百里屠苏愣了一下:“师兄,你不跟我一起去么?”
陵越道:“不了。”
百里屠苏觉得陵越很奇怪,就算他与欧阳少恭还有隔阂,也不至于对寂桐的事情漠不关心吧?何况,如果那个巽芳真的是雷严的人,她在这里,一定是要监视自己,可能还有少恭,陵越不关心少恭,还能不关心他的师弟么?
陵越察觉到百里屠苏瞪着他,只好提醒了一声:“屠苏?”
百里屠苏虽打小长在天墉城,不大通人情世故,但以他的聪慧心智,又有欧阳少恭那样的人成天言传身教,因此在某些关键的时候居然能奇迹般地乍现欧阳公子的神韵。
百里少侠微微一笑,换了副口吻道:“我知道师兄事事为我着想,还担心我盘缠不够舍下身来去花满楼做守卫——屠苏自小受师兄教诲,受人之恩当全力以报之,而今我心中所想,便是能早日解除煞气,不再让师兄为我操劳奔波。所以不管是什么线索,我都愿意去试一试。另外,关于少恭,少恭是我的朋友,自我到琴川,一路多蒙他照顾,少恭和如沁姐都对我有恩,所以他们的事,便是我的事,少恭如果出了状况,我应当是第一个站上前去的人。师兄,如果巽芳真的是雷严的人,不光少恭会有危险,很有可能,我和焚寂也是雷严监视的目标。雷严逼迫少恭帮他炼丹,还想夺取焚寂,这件事不能放之不管。再者,师兄与少恭……不防趁此机会解开心结,重归于好,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长长一段说罢,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盯着陵越的脸,注意到说到最后一句时那人墨竹叶般的眉梢微挑,一双淡黑色的琉璃眼珠转过来,漫出熟悉的、浅浅的温馨笑意,陵越温声道:“原来屠苏竟这样会说话,我感觉很欣慰。”
百里屠苏脸上闪过窘意,但还是执着地拽住陵越的手:“师兄到底去不去?”
百里屠苏与方兰生截然不同,然而今天他尝试性地让欧阳少恭和方兰生先后上了身,结果发现效果居然意外地好。难怪,难怪,百里屠苏心中只觉叹惋,方兰生与陵越相识没多久就能让陵越那样宠着,少恭也是,陵越看少恭的眼神也很特别……难道说琴川的风水当真与陵越那般相得?
百里屠苏嘴角掠出一抹微笑,看着那人既无语又无奈地答应道:“好,师兄跟你一起去。”
“哎哟好痛!”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猫科动物敏感的本能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四肢。没想到那木头脸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收拾起人来手段那么狠。
霄河剑亮在他面前,那位天墉城来的大师兄一手提着他的领子,沉声道:“你不说实话,我有办法让你说。”
黑曜心中大呼倒霉,这师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就瑾娘的一点小心机,若不是欧阳少恭那个傻瓜护着,估计一身皮早被扒得稀巴烂了。
他心思转了转,做出一副可怜的表情:“都、都是他们逼我的!青玉坛让我给他们卖命,我不敢不从啊……”
百里屠苏冷眼看着,不耐烦道:“那巽芳呢,巽芳是什么人?”
“巽芳是雷严的人。我是被派来给她打掩护的……”
百里屠苏与陵越对视一眼,继续问:“那巽芳去琴川找少恭,也是雷严的指示?”
黑曜看着他那张冰块样的脸,心肝颤了颤道:“我只知道她跟青玉坛一直有联系,反正我只要帮她回到少恭身边就好了嘛,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紧绷的领口被松开,身体失了重,又磕在地上,黑曜勉勉强强揉着后背爬起来,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暗暗叫了一声苦。
但愿青玉坛的人暂时不会“关照”到他这个小角色。
四角廊亭风乍起,一池涟漪萍碎。
陵越远远望去,只看见一抹杏黄色的身影负手立在亭柱边,发带松松地系在脑后,侧脸温润如玉,那人神色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欲举步,忽觉脚下有了怯意。
百里屠苏察觉到异样,回身唤道:“师兄?”
陵越低了低头:“没事,踢到一颗石子。走吧。”
“少恭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师兄平常待之便好。”
平常待之?于此光景,倒也适合。
欧阳少恭听见脚步声,讶然看过来,为什么每次陵越都在他不曾预料的情况下很快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本以为前日过后他又会避着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又能看到他眉心微蹙的脸。
找他的时候找不着,做好了见不到他的准备的时候他又突然跑到了跟前。
还真是,惊喜连连。
他想了想,还是采用稳妥的方法,抬头望向另一边,微笑:“屠苏,有事么?”
百里屠苏言简意赅地将大致“紧急情况”说了一遍。
“不可能,”欧阳少恭正了神色,“巽芳绝对不会背叛我。”
百里屠苏心道原来像欧阳少恭这样的聪明人也会被爱意蒙蔽双眼,忽觉身担重任,恳切劝道:“少恭,巽芳已经被雷严控制了,你跟她在一起,会有危险的。”
欧阳少恭脸色微有不快:“我相信巽芳不会害我,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陵越在一边听着两人对话,努力回忆着百里屠苏平常的状态,木起一张脸,争取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太扭曲。
此人演技已出神入化,那种言语之间的信任与坚定几可通天彻地。
他如此善于演戏,那如果……花满楼当晚也不过是他一次精心编排的戏码呢?
陵越思及此,脊背陡生一阵凉意。
这个人,他说出来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恨不得此时能有一面照妖镜,将他里里外外照个通透,才不要教人深思苦虑,整日整夜难以安稳。
“屠苏,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可是巽芳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我自己会处理好。”
“哎……”百里屠苏伸出手去,只摸到一片流云衣袖的边角,再要拦时,那人已头也不回地疾步走了。
陵越觉得疑惑,欧阳少恭不想让百里屠苏知道巽芳的真面目,这是为什么呢?而且独独告诉了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考量?
真真假假,入戏与出戏,那人拿捏得从容自如。
陵越正思索,忽觉胳膊被人推了推。
“屠苏,干什么?”
百里屠苏反过来奇怪地看着他:“少恭心绪不佳,师兄可追去劝一劝,这正是你们释嫌的良机,师兄要好好把握。”
陵越心中大骇,莫非他方才不依不饶地在欧阳少恭面前说道,就是为了惹怒那人?
可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完全有据可循。
百里屠苏看见他师兄难得臭了脸,闷闷地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他心中喟叹,明明看起来做了好事的是自己,可是被甩脸色的也是自己?
晴雪说的没错,千万不能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心思太深实在不好猜。
作者有话要说: 琴心剑魄今何在?一个在跟大师兄谈恋爱,一个在帮着另一个跟大师兄谈恋爱。
嘛,盐同学有话要说:盐同学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好像这篇文写得完全失控了呢……在始皇陵玩脱了所以后面的情节……后面的情节脑洞也有些脱好像高潮还没开始哎哎??请看我真挚的眼神……那什么我开文的时候本以为是给看文的小伙伴挖了个坑没想到最后是自己跳了下去……哈哈哈啰嗦这么多事实就是我写不完啦!!继续两日一更好不好啦!!感觉自己脸大了一圈怎么破我们让老板和陵少侠多谈几天恋爱吧2333333!!!请无视我心虚的小表情……这篇文除了很蜗牛之外其实还、还挺好的……嗯我想说什么你们应该都懂了……
☆、三十一
江都闹市街头,欧阳少恭闲步而行,空气中尽是热糖稀的甜香气,小小孩童手中举着糖葫芦兴高采烈地跟在大人身后,路中央不时有厚实华丽的马车经过,马匹健硕,毛色油亮,那牲畜朝天打了个响鼻,四蹄嘚嘚地远去,青石板路上留下潮湿的蹄印。
从城郊过来的,沾上了河滩卵石上的水痕。
万物皆有迹可循,从开头到结束,每一个人的生命记载于洪荒尽头的年轮,时光的大河奔腾不歇,一次次将万千魂灵镌刻其上,来去三生,现世亡灵遭遇上旧世精魂,会不会,有如遇故人之感?
他从未经历过转世轮回,因此也会对一些说法感到好奇。
江都城内红灯笼高高挂起,不知又是什么值得庆贺的节日,这里永远是那么热闹,热闹到令人感到万分孤独。
我从人海中来,我从人海中去,有多少人会注意到,有多少人会因我的离去而感到些许遗憾。
欧阳少恭,世间知者能有几何,他不是太子长琴,更不是百里屠苏,他只是一半残缺的魂魄,占据着一个凡人的肉体,飘零于广饶天地之间,不知何故难以归来。
抹上了料的柔韧面块被从锅沿小心地放入滚热的油中,发出“嗤啦”的声响。欧阳少恭停步,身后响起脚步声。
一个恭谨的声音道:“欧阳长老,坛主让我转告你,玉衡碎片还有巽芳姑娘,都在秦始皇陵,还希望您单独前往。”
元勿。
欧阳少恭转过身,眼风扫过,看见四周街角不少隐匿的人形。
雷严疑心病还是那么地重,元勿跟随他身边多年,他居然还要派人盯着,这样一来,的确是给他添了不少小麻烦。
“秦始皇陵?”欧阳少恭重复了一遍,看着他道了声“告辞”又匆匆离开了,也无再说什么,那么多人盯梢,多说了难免叫人生疑。该怎样传递消息,他早就另有法子。
还有,他听见了吧?
欧阳少恭不动声色地瞥过不远处重重灯笼后天青色的衣角,忽觉心情愉快起来——玉横重塑看起来是有了下落,而那一行人,想必是要跟着,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陵越回去之后一五一十地将所见之事告诉了百里屠苏,第二天一早,百里屠苏直接带了一大帮人去客栈门口堵人。
欧阳少恭肩上背着挎包,一身束腰白衣,散落的发扎起,露出光洁明亮的额头,愈发显得少年公子,丰神俊朗,众人看着俱是有些晃神。
风晴雪先笑开:“就知道你要一个人去面对,不可以不理我们啊,朋友就是要相互帮助的。”
尹千觞接口道:“是啊,虽说兄弟一场,保护你是应该的,但是我听说皇陵宝贝极多,顺便也摸上几件,换些酒钱哈哈哈!”
方兰生顶着不知哪儿来的一只大草帽,大呼道:“少恭,你休想甩掉我,我可要帮二姐盯着你的!”
红玉轻笑着掩口:“猴儿便是猴儿……”
始作俑者百里屠苏抱臂不语,木头脸上也挂着笑意,眼神明显在说少恭你想一个人跑路那是不可能的。
半身如此依赖自己,令欧阳少恭非常满意。
然而脸上还要做出微微惊讶并怀着感激的表情,他低眉而笑:“好,但是此去危险,大家一定要小心,少恭先在此谢过了。”
一旁的陵越忽地对百里屠苏开口道:“屠苏,你们一路要相互多加照顾,我会尽快赶到皇陵去接应你们。”
欧阳少恭一怔:“大师兄要去哪里?”
陵越不说话,百里屠苏瞄了他一眼,帮答道:“师兄忽然说要回天墉城查阅古籍,寻找玉横引灵相关的资料,所以不打算与我们同行。”
欧阳少恭接收到他递过来的眼神心情变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