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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知瞒他不住,好在也未想真的隐瞒,袁秋池略一思索,坦然说道:“陆大侠莫怪,在下不过担心陆大侠突遭此变故,心中焦急,一时失了冷静,看来是袁某多虑了。不错,上月末花公子的确参加了在下与霞儿的订亲宴,然而却并非只身前来,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说着,微微蹙了蹙眉。
陆小凤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袁秋池,连呼吸都几乎顿住,半晌,方听得袁秋池继续开口说道:“当日,花公子身边还有一个人。这人年纪与他相仿,一身皂色绣金百蝶穿花图案的越罗长衫,俊眼修眉,倒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只是……只是他看着花公子的眼神,无端便让在下觉得不安,太……太在意了些,又隐着一分痴缠……”说罢,自己亦觉得欠妥,不禁薄面晕红,尴尬地咳嗽两声,转眼望向陆小凤。但见陆小凤脸色阴郁,紧抿了薄唇,似在强自忍耐,又问他:“那小楼可好?他看起来有无受制于人?”
袁秋池虽觉陆小凤的反应稍显奇怪,却也未在意,只说道:“陆大侠放心,花公子自在闲雅一如以往,并未受制于人。”想了想,又赧颜道:“当日订婚喜宴,在下自是满心欢喜,高朋满座,美眷如花,不自觉便多喝了几杯。待到花公子座前敬酒之时,脚下微一打晃,便要栽倒。好在花公子伸手一托,方才免了我当众出丑。当时未觉有异,次日一早醒来,花公子二人便要告辞上路了,只说随意走走,并未交代去处。趁同行那人去取马车的当儿,花公子略微握了下我的手,随即指指我袖内,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了。回去之后,我将袖内物事取出一一验看,发现了这个。想是那日花公子扶在下起身之时,顺势留下的。”说完,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与陆小凤。
看清了袁秋池手中的东西,陆小凤当下一阵眩晕。司空摘星见他神色有异,忙凑上头去仔细端详那东西。只见一枚酒盏口大小的羊脂玉环安静卧于袁秋池掌心,通体莹白无暇,其上雕饰的云纹流光暗转,真正是上等的好玉,却并无甚稀奇,心中不解,便以眼神询问陆小凤此物个中蹊跷。
陆小凤喑哑了嗓音,艰难地动了动嘴唇,道:“‘袖雪’,这个环叫‘袖雪’,当年金鹏国一事之后,我愈发觉得不能护他周全,便央朱停打了这么个东西,在小楼二十二岁生辰当晚,亲手塞进他衣袖,嘱他好生收着。到了紧要关头随意找个人带给我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嗓子似哽住了,缓了一缓,方道:“当时他还笑我太小题大做,说他总归是没事的,反而是我,平白招惹这许多麻烦,才应当随身带着一枚,届时他去寻我救我才是。这个人……怎的总是这般……招人……”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低不可闻。
司空摘星与袁秋池二人皆听得不明所以,司空摘星终归是急脾气,赶忙推了推陆小凤,问道:“陆小鸡,先别忙伤心了,既然紧要关头的救命物事,当不只是个信物这么简单。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玄机?”
(六)(下)
他听得老友疑惑语气,只问:“陆小凤,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玄机?”
玄机,玄机,他恨不能那人一生,都用不到这个玄机。
苦笑抬眼,望向司空摘星与袁秋池二人焦急神色,长叹一声,道:“取些水来。”
一旁的袁秋池倒还镇定,此时忙取了白瓷净盏,盛些净水送至陆小凤面前。陆小凤微拳了右手,拇指与食指分别扣住玉环两端,慢慢浸向澄澈水底。双眼神光汇聚,一瞬不瞬盯了玉环上的云纹细细端详。旁边二人见他神色谨慎,不由得也紧张莫名,双拳紧握,连大气亦不敢出一声。四只眼睛随陆小凤的右手慢慢下移,一时间竟连空气也似凝滞起来。
待玉环完全没入水中,环上镌刻的云纹便随了水波流动开去,行云流水,更衬得那玉环莹润无暇,自是别有一番风情在。然而此时,一向好宝的司空摘星却无暇顾及,他紧紧盯着水中莹润的玉器,忽然开口:
“陆小鸡,右边最下首的云纹不对劲!”
只见那水中的“袖雪”之上,靠近陆小凤食指一端,一丝流云缓缓浮了上来,渐渐高过周遭的纹路,似乎离开了玉面,却又不曾,只悠然荡漾在水里,真仿佛皎洁云朵初见了端倪。陆小凤深吸一口气,拇指探向那一丝流云,搭上之后轻轻向右一错,又朝内转过半圈,方才稍稍放松,将玉环自水中取出,取过布巾细细擦拭。
却说司空摘星与袁秋池这边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探看。这一看,两人不禁啧啧称奇。本是完美无暇的一块环璧,借由水中凸显的一丝流云,竟泄露出一圈断纹来。方才陆小凤那一错一转,似是开启了一个机簧,将“袖雪”由断纹处分隔开来。向内探去,这玉环竟是中空,细到毫厘的孔隙内,隐隐辨得出一缕月白颜色。
陆小凤问司空摘星取了惯用的金银丝,自孔隙里小心翼翼挑出那月白物件,展开来,竟是花满楼的一袭衣角。他甚至记得那件衣服上银线暗绣的缠枝莲,温雅的七瓣光华,堪堪便牵动了他一世缱绻眷恋。
衣角上隐约写了几个字,正是花满楼素净的行楷。字并不多,陆小凤却怔怔看了许久。
六个字,雅致地排了两行,清秀隽淡一如花满楼其人。
两地书,青玉案。
一瞬间,陆小凤面上浮现出缅怀神色,那些并不遥远的记忆,顺了这一道闸口,汹涌奔流而下,轰然响彻心头。
司空摘星在一旁见他不语,索性兀自拿过衣角验看。看了半晌,终究是一头雾水,抬眼望了望陆小凤,见他一派了然神情,不觉心下再一次暗叹。这两人,也不知究竟存了多少旁人难觅的灵犀,这一路牵扯出的琳琅过往,无不镌刻上两人独为对方知晓的回忆印记。情深若此,这一路的追逐与躲藏,却又是何苦……
想到此处,司空摘星轻叹一声,伸手拍拍陆小凤肩膀,道:“你可曾想明白了?”
陆小凤肩膀一沉,知是老友从旁默默支持,便无声无息将“袖雪”与那一角衣袂细细收在怀中,转头回给对方一个笑容表示自己还好,同时开口:“二十余年,花满楼从来都知晓我在哪里。即便当下不知,不久后总会知道,我也是一般无二。相识这许多年,我们从未真正从对方的生活里消失过,这是第一次,花满楼音信全无,百般探求亦遍寻不到。幸而他尚留了线索与我,才不致让我全无头绪。然终究是关心则乱,初知晓他不见了踪影,竟慌乱起来,第一个暗示,我本不该如此后知后觉的……罢了。老猴子,如今第二个线索我已基本猜出,事态紧急,我们立刻便动身,在路上我再将原委细细说与你。”
说罢,转身向一旁的袁秋池拱手一揖,道:“袁二公子,此番波折幸而有你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方才听得你与我一番肺腑之言,便知你是真心为小楼好的。霞儿嫁了你,想来小楼当可放心。如今事情比我当初所想又复杂许多,小楼既送了‘袖雪’出来,我怕他再生变故,只得匆匆动身寻他去。烦请公子代我二人向岳师傅及霞儿道个歉,待我寻到小楼,必登门道谢,详述这一路经历。届时定与袁兄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袁秋池略一回礼,道:“陆大侠说笑了,能早早寻到花公子也是在下所愿,岳丈大人与霞儿那里交由我处理,二位即刻动身便是。望二位能早日寻回花公子,也不枉秋池机缘巧合传送‘袖雪’之意。”
送那二人至门口,趁着牵马的空当,袁秋池凑向陆小凤耳边低声道:“陆大侠,在下久闻陆大侠武功高绝名扬天下,然总是要劝一句,望陆大侠多多保重,当心花公子身旁的那人,此人……并不单纯。”说完,又微微笑了,再度开口:“陆大侠,我既与霞儿结为夫妻,自然还是有些感触的。人生在世寻得一心人不容易,若此次风波得以平息,秋池只盼陆大侠能够惜福,怜取眼前人。”
陆小凤一震,转头望向袁秋池含笑眼底,心下一阵动容。郑重道一声:“保重。”便翻身上马,与司空摘星二人朝巷外绝尘而去。
直至二人远去的马蹄声亦听不见了,袁秋池仍立在自家门前,望了寻常巷陌,几不可闻地低低一叹。
远方。
灰羽的鸽子轻盈地落在画楼西面的檐铃上,青翅扑拉拉敲击着铃壁,那铃铛便摇晃起来,如珠落玉盘,脆生生地响。
一袭墨袍裹了挺拔瘦削的男人静静立于檐下,听得这铃声,便抬起头来,伸手招呼鸽子飞下来,落到他腕上。随意喂了几粒玉米,接着伸手取下拴在鸽子红爪之上的竹管,捻出二指宽的纸条细细读了,面色一沉,也不言语,转身盯牢了楼内软椅上坐着的年轻公子,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线。
公子一身白衣莹如皎月,乌发如泉,自脑后盘了一个发髻,用嵌八宝紫金发箍束得整整齐齐,多余的发丝便从肩头垂落下来,柔柔亮亮,无端地竟叫人再移不开眼睛。眉目如画,睫羽低垂,唇角微微上扬,便叫这天地都失色了。明明是极素淡的一个人,一颦一笑偏蕴藉了万种风情,分明便是雪肤花貌,倾国倾城,偏又不失男儿气质,疏雅俊朗。但见这白衣公子悠然翻过几上闲置的净瓷素盏,满上一杯茶,优雅地举至唇边,浅浅抿一口,复又抬头,双瞳无焦却耀如星斗,“看”向廊下立着的墨袍男子,闲闲开口:“方才听得荆兄气息不匀,略显浮躁,恕在下冒昧问一句,荆兄与在下打的第一个赌,荆兄可是输了?”
荆无隐听他这么说,心中更是难平。偏生对了这人,爱他护他亦来不及,自然一丝火也不忍向他发泄,只好闷在心里,烧得骨肉都痛起来。痴痴贪看了那人半晌,挣扎许久,方才强自回过神,知他看不见,遂狠狠瞪他一眼,口里却仍是软语温言:“满楼,你随我出来也已半月有余,这期间我待你如何你自当知晓。想那陆小凤得知你失踪的时候,人尚在洛阳‘重璧台’庚字号房里,下人亲眼所见绝无花假,那时他可有想起过你?可有回头寻你的意思?我这般为你千辛万苦熬尽相思,你都未曾有丝毫回应,怎的一个陆小凤,便叫你如此信他不渝,如此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花满楼微笑起来,是死心塌地了吧,也许根本不是两个多月之前,而是从更早的时候,在早已不可考据的遥远过去,自己就已经对他情根深种,死心塌地。怪只怪自己太习惯于守候,总想着等那人自己洞彻了心思,便会在某一天自窗口跃进百花楼,与自己不期而遇。这一遭变故,是不是就为了惩罚自己,不懂主动,错失了良机?
微笑着摇头,重又转向荆无隐的方向,缓缓开口:“荆兄,我相信你是真心待我,然花满楼一颗心只得拳头大小,早已全被他填满,又如何分得出去?荆兄方才为我不平,说他玩乐之时不曾想起我,这话却是作不得数的。我与他相识二十余年,无论他去哪里,认识了谁,只要不曾与我同去,他回来总会事无巨细讲与我听。无论是秦楼楚馆,沙山月泉,还是边关大漠,霜冷长河,一桩桩一件件,便像说故事一般动人。他酝酿了一路,就是要回来让我知晓,他很好,要我宽心。是,他是风流,却并非谁都见过他痴儿一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