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淡淡。清雅的茶香混着花与竹的味道融入空气,顺着微风散发开来。若放在平时,此情此景堪比仙境,就连对风花雪月没啥追求的老变态,大概也得安静地欣赏一回。只是现下,却已由不得他。
因为,他迈入矮墙的那刻便看见坐在无花对面,那须眉皆白的枯瘦僧人,已经接过茶杯,垂帘闭眼、缓缓将其送到嘴边。
楚留香暗骂一句,箭一般地窜了过去,顺手揭了一叶竹帘,连杯带茶卷入手中。
无花见状脸色一变,他愣愣看着天峰大师举杯的右手,好一会儿才恢复如常。此刻楚留香已站在两人面前,冷哼一声,缓缓摇动手中的茶盏。
被人夺了东西,年迈的僧人却连嘴角都没动上半分。他缓缓睁开眼睛,淡淡扫了面前来者一眼,顿了顿,才淡淡说道:“施主如此闯来,不觉太过鲁莽了么?”
楚留香不躲不避,坦然回视面前的老者。荆蔚毕竟不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小伙,两生经历累加起来,面对天峰倒也不会惊慌失措。扫过旁边的无花,他倾了杯盏、当着两人的面,将透明的茶水倒入土中,随后缓慢地说道:“有些事,我不欲管也不在乎,但此时发生却是麻烦。”
天峰大师凝视了他半晌,道:“二十年来,能一路闯入老僧禅房中的,施主还是第一人。能从老僧手中取杯、面前倾茶的,则更是初见。”
盗帅面上带笑,却没有什么温度,“大师若不承让与我,我又怎能囊中取物?而大师竟早已知晓,又何必让我多费气力?”
老僧笑笑,并没有因来者的无力而动怒生气,“施主倒是格外直接。百闻不如一见,盗帅楚留香的脾气果然不同常人,只是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瞥了眼毫不动容的无花,楚留香勾了唇角,“大师既认出了我,自能猜出我是来找老友叙旧的。”
天峰大师微微一叹,“那么盗帅并不想问什么吗?”
“有些事,知道了与不知道,又有何区别?”楚留香似笑非笑,随手一弹茶盏便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落在无花面前,“我若真有需要,调查起来未必会难。只是大师,又可有什么想要问之于我?”
白眉僧人愣了愣,沉默了许久终于合上眼帘,“你想知道的事,现在都已知道了么?”
楚留香耸耸肩,笑而不答。
天峰大师没有睁眼,却似已经知道了答案,他语气淡淡,问话仿佛随口道来:“任劳帮主是否已经故去了?”
盗帅顿了顿,答道:“是。”
老僧点头,好一会才叹了口长气,摆手说道:“该说的该做的,你们自己清楚明白,去吧!”
楚留香闻言看向无花,而无花这才缓缓起身,神色依旧悠闲潇洒。他毕恭毕敬地向天峰大师行过礼,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待他退至帘外,天峰大师才突然睁眼去瞧,这一眼的含义竟然煞是复杂。
两人没有说话。
老变态瞧在眼里,却只能无奈喟叹。一时间,他竟为自己光图省时省力、没将事情缘由问个明白……而有那么丁点的后悔了。
虽然再清楚不过,即便是问了,也不会为事情带来什么意外的改变,但,咳,萧远说得对……有时候,他还真有那么丁点不太厚道。
*
夜色阑珊,少林后山绿荫茂密、草木繁生。明亮的繁星点缀着深色天穹,因着隐隐凉风、凄凄叶语而显得有些萧索。楚留香和无花并肩走在崎岖的窄道上,两人都不急、却也都不说话。盗帅目光悠远,越过草木落在远处黑色的山巅上,山巅的边缘有些模糊,仿佛融入黑夜、化成了一体;无花神色淡淡、举止从容,一身白衣淡雅出尘,仿若不是凡间之物。
许久,无花终于微微一笑,“你虽然不算当面揭穿我,但也没什么不同,你就不怕天峰大师伤心么?”
楚留香挑眉一笑,道:“他又是我什么人,值得我去担心在乎?”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无花悠悠一叹,看向盗帅的神色竟如水柔和,“我想了许久,也只能是取那‘天一神水’一事,不慎招到了你。”
“不错,在她们眼中,普天之下除了‘盗帅’楚留香,无人能自‘神水宫’偷去一草一木而不被得知。”盗帅咧嘴一笑,看向面前那容貌如玉的白衣僧人,“却不知还有一个和尚能将那足足毒死三十七人的天一神水,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宫去。”
无花莞尔,“你不妨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不多不少,想知道的多,不想知道的少。”楚留香随手摘了一片绿叶,拿在手中把玩,“但最为好奇的,却尚无答案。”
“如何盗出的天一神水?”
“‘神水宫’虽然禁止男人出入,但文质翩翩、久负盛名的出家人,自然是例外的。在常人眼里,出家人并无性别之分,谁会将你当成男人?”盗帅摇摇头,面容上满是讥讽的笑意,“但是在我看来,这实在可笑之至。一个男人纵然出家,也不过剃了头发换了身衣服,该有的明明还有,该做的还都能做不是?”
无花幽幽地笑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男人的女子,总是禁不得引诱的。她自觉死得甘心,你又何苦为她可惜?”
“我自是不可能为傻子可惜的。”扬手丢了树叶,盗帅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说你吧,好端端去做坏事,做完了还像站在云端一尘不染的仙人似的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嘴巴明明又毒又坏,却偏偏总能用最温柔、文雅的语调将它们说出来,让人觉得竟像柔情密语,软了心神。”
作者有话要说:周一请假,我要码无限恐怖……(下章或再下一章,小红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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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玄朱提到时间的问题,我在这里说一下:
1)天峰大师问楚留香,任帮主是不是死了这点,其实是原著。我当时也疑惑了一下,最后只能想是天峰大师一直在闭关或者呆在少林寺,鲜少管外头的闲事吧(说真的,天下第一大帮的老大死了,他应该知道OTZ)在此我就遵照原著了
2)关于10天,其实原著这里是,楚留香不是直接奔去莆田(福建兴化)的,而是先去了闽南(福建南部),也是在那遇到的秃鹰。我因为是直接去莆田,所以将闽南那站改成了途中(为了避免BUG,具体位置我没点明)。原著中这里,南宫灵死后,被黑珍珠分尸丢到丐帮门口,到闽南时已经10日(说到底,也就是从山东跑到了福建南部【10天】,而我没那么快,直接是山东跑到福建时10天,尚未到莆田)
3)关于秃鹰为啥会巧遇的问题,其实我不觉得秃鹰是完全的巧遇,但也绝不是从济南一路追过去。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估计是在某个附近的地方,根据丐帮的消息守在那里吧。其实也可能是与原著一样,大概是纯粹的巧合,但这种时候就当作无巧不成书吧。老变态也就故意念叨一下,其实没往心里去。
4)闽南这个词虽然是在20世纪后半期才提出的,但古龙就这么直接用了……我们也就别想太多了【……
20、有头无尾
“我自是不可能为傻子可惜的。”扬手丢了树叶,盗帅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说你吧,好端端去做坏事,做完了还像站在云端一尘不染的仙人似的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嘴巴明明又毒又坏,却偏偏总能用最温柔、文雅的语调将它们说出来,让人觉得竟像柔情密语,软了心神。”
无花文笑道:“你若想做,也是做得来的。”
楚留香摊手,“可我脾气不好、耐性不佳。”
“最重要的是,尚还没有必要。”
明明并非总是呆在身边,但多年至交却彼此明白。楚留香是这样,无花又怎能免俗?
老变态笑笑,“不错,你总是这么的通透聪明,所以我才格外喜欢。”
白衣僧人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了回去,“可惜,我却不知你最为好奇的究竟是什么。”
楚留香突然正了神色,直接看进无花的眼里。无花一愣,竟不知不觉收了笑容,回视过去,“那日出手,你当真舍得?”
那日,当然说的是尼山石梁上那些密密麻麻、狠辣决绝的涂毒暗器。
无花柔了眉眼,沉声一叹,“我本以为,只要杀了南宫灵,你就算猜到是我也没法得到证据。否则,我怎又可能忍心?”
楚留香不置可否,“就算南宫灵真死了,我还是能从蓉蓉带来的消息中推出一二。此番过来,救下大师纯粹顺便、避免麻烦,为的还是将你拎到‘神水宫’去,算个交代。”
白衣僧人缓缓摇首,“可惜,没能杀掉苏蓉蓉。”
老变态眼神一厉,冷声笑道:“你以为杀了蓉蓉,我便不会对你出手?”
“不,即便苏蓉蓉死了,你还是一样会找来的。”无花微微勾起唇角,笑若白莲,“只不过不会像现在这样游刃有余、云淡风轻,让人看着没法舒服。”
楚留香低低笑道:“你未免太过小瞧于我?”
“你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在乎。”无花轻语轻声,混在风中令人听得格外舒服,“你虽当她妹妹看待,但数年的相伴却早已用心至深,你也知道,男女间的情分并非是单单一种的。”
楚留香眉梢微扬,叹道:“你东扯西拉了这么多,却总不说到正题之上。”
无花沉默了一下,微笑地开口,“在这世上,我第一喜欢的就是你。因为你不仅有头脑,也不多话,更是不爱多管闲事。你虽不执意不杀人,看上去更是随随便便,有时却比任何人都狠上几分。我常说,认得你有幸为友,不枉此生;若是为敌,则实在难办。”
楚留香安静地看着昔日的好友,坦坦荡荡地说道:“你不用激我,你知道我从不杀人,更何况那个人是你。”
无花轻道:“但你也知道,你不杀我,我却是要杀你的。”
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楚留香轻声笑道:“你觉得杀我很容易?”
“很难,”无花淡雅一笑,“比杀死任何人,都要难上许多。”
两人面对着面,看着对方的眼睛,带着笑容。楚留香勾唇扬眉,风流洒脱;无花神色平和、眉宇淡淡。
他们都不再说话,因为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山风猛烈,震得那两人素白的衣衫飞舞颤动,寂静的空气仿若凝结了一般,渐渐变稠变沉,彼此之间早已没了淡然随心,有的只是满满溢出的浓郁杀气。
突然一道霹雳雷声,脚下的土地几乎都要为之颤抖。山雨欲来,狂风呼啸、吹打着整山的林树剧烈摇摆。与此同时,无花的拳头也震声击出,这正是闻名天下的少林神拳,拳势稳健刚猛,借着霹雳之威、山野之气,更有惊天动地、咄咄逼人的熬人气势。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象得出,这样的招式是那文雅温柔、出尘如玉的妙僧使出来的呢?
楚留香勾唇带笑,仿佛看不见那夺人性命的狠煞重拳,微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