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楷摇摇头:“不曾。”
“……这可真是……”李轩叹了口气,“照理说,我们便应该前去人界、调查此事,但这也由不得我们做主,只看乱流什么时候再将我们托到现世……”
周泽楷沉默片刻,问:“我需回去。别的法子……?”
这一次,虚空两人彼此看看,却没有像之前一样一口否决。周泽楷看出端倪,上前半步,道:“请告诉我。”
李轩又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法子是有的。只不过,委实太过危险了……”
周泽楷没有说话,坚定的目光却似乎说着一般危险根本拦他不住。
吴羽策索性接过话,道:“我们可借这天梯遗迹实行法术,将你送回人界。但是,因为周城主并非修仙之人,只能靠心念系目的之所。若如此,只要心神一乱,便是差之毫厘、失以千里:若你运气好,不过是离你要去的地方远了那么一些,要是运气不好——只怕你就落在这时空乱流之中,到了那时,谁也帮不了你。”
周泽楷转身望着那石柱,而李轩又道:“周城主,这法子委实太过危险,我劝你还是在此停留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周泽楷难得插了进来:“——如何选定要去之所?”
“比如选择一个地方,不如选择一个人。”吴羽策答道,“若是周城主有心上人,或极熟悉好友,便一心一意想着那人便可。”
周泽楷竟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拱手一礼:“烦劳二位座主。”
李轩叹了口气,问:“周城主可是定了主意?”
周泽楷又点点头。李轩笑了一下:“——那看来我和羽策,也免不了舍命陪君子一番了。”说着,几步上前,缓缓从腰间将那柄二尺半太刀拔了出来——却见那刀浑然漆黑,唯锋线上闪一道白芒。即使他这刀离周泽楷仍有半丈之距,但周泽楷仍是感到一股森森寒意,纵他历来少言,也不由赞一声:“好刀!”
“这太刀名为‘四轮天舞’,和羽策手中那‘红莲天舞’前后铸成,只是秉性截然不同——”李轩说着,捏个手诀,刀锋一闪,数个冰阵已经铺了开去。而另一侧吴羽策也默默掣出他那一柄长刀——和四轮天舞相反,上面炎气缭绕,恍然能见到焰影重重;发一声喝,竟是瞬间连斩九刀、沿李轩冰阵之侧铺下纵横九格之阵。周泽楷不由后退一步,看李轩吴羽策两人合作无间,一人以刀布阵、一人以斩刻文,顷刻之间,便已经在偌大空场之上描出阵型。这时盖才捷走近几步,道:“等阵势发动起来,便请周城主走入当中,心中只念及要去地方便好,决不可心怀他顾。”
周泽楷点了点头,眼见李轩又铺下一层暗阵,而吴羽策斩杀之焰更是盛极,各色光影闪烁,一眼望去,直是不知积累了多少重鬼神之力。
而这时候盖才捷终于忍不住,问:“周城主,……你真的,有个心上人吗?”
周泽楷看他一眼,盖才捷脸都涨红了,仍是说:“李迅前辈在外巡逻,但他若知道这件事,一定向我探问八卦,周城主能不能透露一二?”
周泽楷一时没有说话,脸上却慢慢地泛出一点红来。盖才捷便知果然如此,正要再问,便听李迅喊一声“进阵”,他便赶紧示意——只是再顾不上闲话了。周泽楷几步走入阵中,便看见一道绿光从自己身周拔地而起,抬头看时,只见无数翠绿叶影,一时遮天蔽日铺展开来。他心中一紧,闭上眼睛,只在心底念着那个名字,便觉脚下一空,便如同从百尺高空失足一般落了下去——
虚空界中,李轩与吴羽策各自拔了太刀,看刚才催生建木树影上叶子便如磷火散去,点点翠色如萤火虫一样飞遍了虚空界的每个角落。李轩苦笑一声,道:“我们这也是豪赌了。”
“我相信周泽楷。”吴羽策说道,脸色丝毫不变。
“相信……”李轩慢慢重复一遍这两字,“只是我们都没告诉他,此处时间与人间流动不同。他在此淹留三日,怕是那边已经过了三个月。”
“告诉他这件事,不过徒增担忧。”吴羽策抬头看着点点绿光,“乱了心神,反增忧患。更何况……我们这里,也不知能支持到几时。”
李轩默然不语,停一刻,才道:“前日乱流,也许只是偶然——”
“偶然乱流,却教我们突然出现在轮回脚下深谷。救了周泽楷虽是不错,但若再晚片刻——”吴羽策说到此处,也闭口不言——他们这座岛在时空交汇中尚可飘浮,到了人界却全无动力。当时情况,若不是瞬间又落回此阴阳时空交界之中,只怕他们也将落进深谷。
“好歹有片地在脚下,应该总会摔得好些。”李轩刻意轻松道。吴羽策一嗤,也不说他,只道:“若周泽楷这次回去,能与江湖同道探明阴气过盛之原因,说不定也能解了我们困境。”
“若如此便好……羽策,若论及人间阴阳制衡之道,你应该比我更是清楚;却怎么会有阴气无端过盛,且征伐十年,竟只使情况愈来愈糟的?”李轩说着,脸色愈发凝重起来,“只怕是、有人从中作祟。”
“有人——?”吴羽策电光火石之间想到怀疑对象,“你说的却是——”
他话尚未出口,就听岛边楼阁之上钟声急雨一般、一声连着一声响了起来——这却正是李迅所发出的、事先定好的示警讯号。两人刚各自抓了兵刃,就觉得脚下地面一阵剧烈震动——再抬头,便看见那层隔绝虚空界的结界之外,竟赫然出现一副巨大的骨架,如戟十指已是紧紧扣在了结界之上。李轩吴羽策二话不说、各自拔刀在手,便并肩超前走去。一旁盖才捷忙持了镰刀赶上,道:“座主,我也一起去!”
若是往常,李轩总以他太年轻为故、不叫他出战;可这一次他和吴羽策都心知肚明,虚空一界存亡恐怕都押在这一战上了。他一紧手中太刀,最后才道了两字:“——小心!”
盖才捷眼中一亮,道:“是!”
吴羽策伸手一拍他肩膀,什么也不说,一纵跃上游廊疾跑向前,手中太刀燃起朵朵红莲之焰,已是朝着那巨大骨架当头斩了下去。在他身下,刀阵银光已是即时亮起,将吴羽策跃起身形又托高了几分。
第16章 山木第六(上)
那一年的江湖中,若要说哪家帮会最为忙碌,恐怕就是经营情报消息的丹青会了。斗神叶秋破门而出、呼啸逐前帮主林敬言、散人君莫笑崛起、百花张佳乐再现江湖、蓝雨阁遭六扇门彻查、轮回城主周泽楷神奇失踪——常先想起之前为了整理这些旧情报所耗去力气,还觉得一阵阵肩膀酸疼。偏此时潘林还一手搭上来,道:“——你看那边,那应该是蓝雨阁的车驾,也不知道现下岭南事务如何;喻阁主能于此时拨冗前来,看来那散人君莫笑便是叶修的传言应是假不了了。”
“潘先生,”誊写一夜各式情报的常先觉得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既然挑战是明日之事,我们今天在这酒楼上也等不到什么,不若先回去……”
“哎,小常,你这就有所不知。情报情报,讲究的正是见微知著,”潘林丝毫不将同伴糟糕的精神状态放在心上,反而一边凭栏下望一边开始教育起后辈来,“单看今日城中来的是哪家势力,便可知道这兴欣山庄对了嘉世能有几分胜算。按道上规矩,这种赌了金牌的门派挑战,首先十大门派之中便有六派需前来见证。若是这数字都凑不上,明日兴欣便只得乖乖回江州去了,更不要再提什么挑战之事。”
常先这才清醒了些,道:“算上蓝雨阁,来的便有中草堂、烟雨楼、霸图会、雷霆院……百花谷前日与霸图刚闹僵过一次,显然是不会来了;呼啸帮近日和嘉世交好,更是不会为兴欣助力。若说虚空双鬼,他们行踪太过飘渺,只怕兴欣想找他们见证,也是无处可寻。”
“没错!”潘林说着,用扇子一拍手心,“眼下这一局,可以说,兴欣命门全都压在轮回城上了。若他们不派人来,明日嘉世山庄连根指头都不用动便可轻松过关。”
“——却说,那轮回城主不知所踪的传言,有几分是真?”提起这个,就连常先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
“真真假假,这事最做不得准。”潘林道,“丹青会只知最近江湖上确实有一股神秘势力,专以刺杀为业,呼啸前日遇袭便是他们做的好事。轮回城那日响起警钟也是真的——或也正和这些神秘杀手有关。然而,以周泽楷武功,天下能奈何他的人能有几个?很可能借此之名,推诿不来而已。”
“这可能吗?也没听过轮回与嘉世特别交好。”
潘林展了扇子慢慢摇着,道:“你就看罢。这里面事情,就算在咱们会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单看明天情形,才知道这事竟是个怎样下场。”
常先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轮回能来。这兴欣山庄,虽然大多都是名不经传之辈,但反而想要让人看一看他们竟有几分实力。”
潘林一笑,刷地把扇子合了起来:“你可是想知道,这仿佛铁打一样的十大门派,是否也到了更换新血之时?”
常先点了点头,两人便又就各派实力谈论一番——同时也不忘注意楼下来往车马;却是没注意他们身边,有个玄色衫子青年站了起来,静悄悄地下了楼。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潘林便带了常先朝嘉世山庄而去。到了门口,便看见外门主事陈夜辉正在左右忙碌。于是潘林上前两步,拱手道:“陈主事,正忙着呢?”
“哎呀哎呀,潘副会长!”陈夜辉连忙大大唱个喏,“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潘林赶紧谦让一番,然后又对陈夜辉说:“这是我们丹青会新人常先,曹广诚既已退职,此时便是他一人负责江南动向——还望陈主事你多多关照。”
陈夜辉好说好说地答应下来,潘林又问:“请问,现在各门派的人已是来了吗?”
陈夜辉脸色略沉,但还是答道:“霸图、烟雨、中草、雷霆、蓝雨都已到了……不过,想要挑战我嘉世山庄,只怕兴欣还是缺了这么一份人和。潘副会长里面请,纵今天事体不成,嘉世也自然要款待一番远来诸位。”
潘林于是打个哈哈,又寒暄几句便拉了常先往后走,很快便找到演武场——却是嘉世兴欣两拨人马各分左右而坐,正中间排开六把交椅,一排坐着各派掌门。常先之前不过处理情报,如何真见过这许多高手,连忙凝神辨认:最左是烟雨楼楚云秀,一身蓝衫,腕上银饰丁玲作响,身后一左一右,亦是一对美女姐妹花,图景极是赏心悦目;再右边是雷霆院人马,却是空着座子,只有肩上架着机关鹰的戴妍琦站在空交椅后面,显然还是院主空悬;中草阁王杰希一身道袍手持拂尘,正半闭了眼睛,极是淡定,身后左右站着独活许斌并个少年,想来便是他直传弟子高英杰;他右边便是霸图会长韩文清——常先恰好和他目光一对,顿时觉得腿都软了几分,只注意到他身后还是军师张新杰便赶忙转了目光,看向右边蓝雨阁喻文州和黄少天——这向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两人仍是一如往常般同时出现,只是黄少天边上又出现了一张生面孔。常先想来想去,竟是想不出一号能对得上的人,心里直好奇得紧,却又不能上前去问。
望到这一排最后,那张属于轮回的椅子,果然还是空着。潘林也和常先一样注意到这景况,不由得摇了摇头,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拉着他在南侧弟子席上坐了——这一边都是各派内外门弟子,倒还特地在前排正中,留了两把椅子贴了“丹青会”字样红纸条。可惜他们来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