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百花谷众人已在于锋带领下杀到了。两方人马数量相当,眼见一场大战已经在所难免,却听见从那小船之中响起一声悠长佛号: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声音丝毫不含内力,却如同狮子吼一般,在水面上清越悠扬地传了过来。两方人马,竟都不约而同停下兵刃,看着船舱里走出僧人——却是北桥法师自去了变装,徐徐走上了船头。一时间,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却是无人再起相杀之心。北桥法师缓声道:“某身无长物,唯一所愿,不过弘扬佛法耳。但若某这一行引得诸位相杀不休,所造罪孽将千百胜彼福德。佛教众人开悟,不过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由是,某若执着,不过落了我相而已。”说着,他竟趺坐原地,双手合十,道,“请众位自便。”
霸图阵中,韩张二人对视一眼,张新杰扬声问于锋:“于谷主,你却请这位法师做什么?”
“大理国主尊奉佛教,”于锋答道,“知达摩宗二派相争,特命我前来请北桥大师回去供奉,为之讲解佛法。”
“达摩宗二派相争……”张新杰沉吟片刻,却被韩文清一语定论:“我霸图没理由涉入他人宗门内部事务。此事是我等误会了——不过,想来百花也得了补偿。”说着,他扫了跃回船上的孙哲平一眼,“今日之事,暂且记下。我们走!”
一声令下,霸图门众搀扶伤者,各自摇船,转瞬便遁入苇丛中去了,只剩下百花一众仍在岸上等着。张佳乐此时也从船篷上跳下来,看孙哲平一路撑篙,将船摇向对岸。他遥遥望着百花众人,心里极是忐忑,又将自己往船舱阴影里躲了躲——却是想也知道绝躲不过去的。
他对面北桥法师微微一笑:“施主,还记得曾问某如何得解心魔?”
张佳乐一怔:“师傅不是道我舍之不去——”
北桥法师宣声佛号,道:“虽则抱残守缺,亦不妨一意直行。若于诽谤冷眼中去得、刀山火海中去得,总有心魔,又何碍之?”
张佳乐被他说得一时发愣,许多昔年彼时故事都从记忆深处泛起来,浑然无着力处。这片刻间,小船已是到了岸边,孙哲平先跳下船去将缆绳系住,才回身先扶了北桥法师下船,又进舱里看着张佳乐:“——到啦。”
张佳乐抬起眼睛看着他,忽然道:“为什么来?”
“不过是我在追你,”孙哲平缓缓道,“而这一次终于能追上罢了。”说着,已是朝着张佳乐伸出手来。
张佳乐看着那只仍缠了重重布带的手,忽然一笑:“——太久了。我要走得更远叫你去来追。”虽这么说,手上却紧紧地握住了孙哲平的手。
孙哲平用力拉他起来——一瞬间两人靠得极近,而他在张佳乐耳边轻声道:“我早告诉你,不必等我。”说着,已拉住他的手转身走出船舱。
张佳乐嘴角笑意又深几分,手指却扣住了他昔年好友的手。
就和他持着暗器,他拿着剑,一起闯出繁花血景之时,一般无二。
十
那年秋日,霸图忽以重金礼聘百花前谷主张佳乐。而张佳乐不顾他人劝说、一意行之,竟入霸图为客卿。一时江湖传言纷纷,言其辜负百花长老培养之恩。唯识者言百花缭乱锋芒不减当年,有登顶华山之气象耳。
而天下动乱之终,不过于斯将始。
'终'
第33章 '孙肖'相逢意气
一
孙翔从小,就一股死倔的争强好胜劲头。
若是拿来两个梨,他必得抢那个大的。若是学堂里老师教背书,他定是第一个窜起来的。跟人习武时候若教人打翻在地,他便一定日日苦练,直至追回场子为止。不是没人笑话过他倔,可惜这些人最后都在他好强面前败下阵来,只能在他身后偷偷说一句:看那个孙家拗相公。
学堂里夫子不喜欢他,总教他圣人中庸之道;他不耐听,跑到练武师傅那里。师傅倒爱他顽强,道,当今世道天地动荡异兽群起,正是我辈立功创业之时。你若肯吃苦,我便给你指条明路。
孙翔自是满口应承。
于是他那师傅从中牵线,竟真给他绍介了一位江南数一数二的退隐高人。孙翔在那里日日刻苦,竟超越了一众师兄,不及弱冠便已出关去闯荡江湖,白马金鞍、称意为乐,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恨不得秉剑求败。偏他运气又好,技艺又高,江湖中少有人能敌,才被陶轩一眼看中,请他去嘉世做了客卿,正是春风得意、锦上添花之相。
他一直如此这般过到二十岁头上,才有人与他说:
你性子锋芒太过,恐有折损,最终落得天不假年。此时败了,若能煞一煞你的气焰,予你三分谨慎,也是好的。
他手指紧紧拢在却邪柄上,直握得矛柄上花纹都印进掌中,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看那人行一礼,长长袖子抖出一道弧线,然后转身,从嘉世山庄门口那道长长阶梯上飘然而去。
他知道那阶梯下机关师少女正在等着自己的师父。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笑,笑到一半却像是在哭——而孙翔只是回过头,看见正门上嘉世山庄四个银钩铁画大字,竟是恍然之间,又回到初来之时踌躇满志,恍若登临绝顶览众山小、伸手便可触及天上繁星。
他只想不到最终竟落得这般下场。
二
孙翔第一次遇见肖时钦是在他来了嘉世三月之后。当时陶轩将他叫到前厅,还特地嘱咐,对方之前是雷霆院主,江湖上成名的机关师四兵家之一,只叫他谨言慎行,莫冒犯了人。孙翔听了心中不服,心想你既找我还不够,又找雷霆院主——还当我没听过生灵灭肖时钦大名啊?于是心里便憋着一股气,走进前厅的时候有点挑鼻子挑眼的。可偏偏肖时钦站在那里,宽袍长袖浑然没有一点武人气质,行礼时候便似个书生一般,开口道:孙少侠,久仰久仰。
于是乎,孙翔那点儿气就这么莫名其妙散了。
其实肖时钦盛名在外。自打天下动乱异兽层出,单打独斗已经对付不了那些极强悍异兽时候,如何指挥门人弟子一众围攻又能忙中不乱,已是江湖各门派考虑的要点。若配合得好,便有事半功倍之效。在这一层上,江湖之人却是公推有四大兵家:嘉世叶秋其疾如风,雷霆肖时钦其徐如林,霸图张新杰侵掠如火,蓝雨喻文州不动如山。若要不是惯来强势惯了的嘉世,只怕光肖时钦一个四大兵家的名头就足以吓倒门中诸人了,再不用提什么“第一机关师”、“生灭道君”之美名。
但是与盛名相异,肖时钦却是让人很觉和蔼的一个人——倒不是说他总陪着笑脸,只是说起话来很是平心静气,又一句一句地说得极在理又极服帖。虽然他原来是一院之主,和叶修韩文清一般平起平坐的;到了嘉世却是丝毫架子不摆,不要说孙翔,就连刘皓贺铭张家兴这种老人也连一句不是都说不出来。
孙翔从来没碰见过这样的人。
之前他眼里只有两种人,需要超越的对手和手下败将,剩下一干人等便自动被他忽略在外了。但到了嘉世做了首席客卿,他才发现原来麻烦事如此之多——打异兽时候他只以为一马当先在前冲杀就好,却没想到身后一帮普通会众可不像他能躲得那般快。陶轩看了战报心中叫苦,却也指望不上刘皓等人,索性一咬牙上了雷霆——按他自己话说,直是巧舌如簧口若悬河了三日三夜,才把肖时钦说动过来。
后来孙翔就跑去问肖时钦:“你真是被陶轩说动,来的嘉世?”
机关师正坐在一张特制大木桌前,少有地换了件短衫正在拿着小叶筋笔勾勾画画,露出双手十指修长。孙翔听说机关师正是为了指挥机关偃甲之时不被识破才特地将手藏进袖里,不过这关乎人家门派隐私,他也不好问;可看肖时钦的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这边正看着,肖时钦也停下笔,回头道:“是陶庄主热情相邀。”
孙翔想了想当时陶轩去找自己的时候,先是点了点头,又问:“他真和你说了三日三夜?”
“什么?”肖时钦一听也笑起来,“他这么与你说?自然没有,否则我雷霆也太不会待客了吧。”
“为何你要来这里?”
肖时钦转回去,拿起笔继续描他的图:“梦想登顶华山,难道不是个好缘由?”
孙翔无趣,又探头去看肖时钦正描的图——原来是一只大鸟,各处都是由机关部件构成,竟是繁复超出想象。他看得头晕,问:“这是什么?”
“机关铁鸟。”
“用来作甚?上阵打人?”
“不是不是。这大小做出来是为了载人的。”
“载人?”
见孙翔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架势,肖时钦就停了勾画,用笔尖指指大鸟背部:“这上面足以坐两个人。借神鬼之力附之,又凭好风,便是千仞绝壁也可来去自如。”
孙翔真没听过这种东西:“这真能造出来?”
肖时钦笑了一笑,重新低头描线,再不说话。
后来孙翔也没见到肖时钦造出来的东西。那图纸似乎是画完便送走了。
三
嘉世山庄失了金牌后,本来也不是不能勉强支撑。只是庄主陶轩似乎心灰意冷,竟各自给了银子,变卖庄园地产后便独身一人去了。孙翔倒还拿了却邪,一个人在杭州西湖边客栈里落脚,全然不知下一步要去哪里——之前那打马江湖的少年意气,竟似离他而去了。
他想不清楚这是因为和叶修那场打输了,还是因为肖时钦那句话。前者叫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败得无话可说,而后者又像是将他推进一团棉絮之中,浑没个着力处。
其实孙翔知道肖时钦大概是不喜欢他这性格的。便算在之前,机关师也总是处处不着痕迹地劝着年轻战法,说来说去总是叫他收敛着些。孙翔有时候听了,有时候也觉得他婆婆妈妈,就反过来跟他顶嘴——这么一来,肖时钦除了着实大节处,通常也就退让了。
以前孙翔只觉得这是肖时钦因为自己年长,而让他几分。现在他才觉得,大约是男人从来、便没在意过嘉世和自己的缘故罢。
孙翔在客栈里住到第三天头上,却是迎来一位意想不到访客:轮回副城主江波涛。他寒暄两句,便也单刀直入道明来意:轮回请孙翔出任客卿一职。
孙翔瞪他足有半炷香时分,才道:“可是我输了叶修。”
“若是对上斗神,我怕是比你还不如。”江波涛并不以为意。
“轮回叫我做什么?”
“最近异兽出没,轮回城人手不足,我们选你,便是看重你这一杆能与叶修相比的坚矛。”
孙翔没回答,江波涛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正准备再劝说什么的时候,便听孙翔道:“好。”
江波涛心里虽略惊讶孙翔会是这般好说话的人,此时也不会多说什么,只微笑道:“我们明日便启程去雍州,孙少侠一起来吗?”
“自然。”孙翔想一下,又问,“你们城主也一起?”他说这话,眼中又带了些跃跃欲试。江波涛便笑了,道:“城主另有要事,去了北边。”
孙翔点点头,却又觉得落下来的这点争强斗胜的心只空空落落的。他送走了江波涛,回了自己住的小院,将却邪取了出来,舞了一回。
——你却要想明白,要凭它走到何处去。
孙翔收了矛,抬头看见万里晴空湛蓝,一行大雁正渐渐去得远了。
四
后来孙翔一路去了西北雍州。他自小长在江南,之前行走江湖却也没去过真正边上。路上在草原牧人部落里露宿,年轻姑娘梳了满头小辫子,睁着一双又黑又亮大眼睛跟他跑前跑后。于是江波涛吕泊远就拿孙翔打趣儿。孙翔窘得不行,躲来躲去,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