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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节世道依然平静安好。
韩文清从来没想过会遇见张新杰。
二
昆仑长老们卜出天下将有动乱之时,张新杰不过是在外门修行的初级弟子。一时间走到哪儿,人们议论的都是这件事,而张新杰依旧和往日相若,一副不动如山模样。旁人若问他意见,他也只答“随机应变”四字。
他同门却最知道他事事计划极是详细,随机应变四字,无论如何和张新杰安排不到一起,只是不信;有人还背地里说他冷漠清高。但三年后内门考核,张新杰也得跃龙门,长老问他欲择何术修习的时候,张新杰道:“愿为医者。”
长老眼中微微闪过什么:“若选此道,则须历世间情、行俗家道、悬壶济世、广积功德,方得有修行圆满一日。你得想清楚才好。”
张新杰只深深行礼下去:“弟子已考虑周详。”
长老捻须良久,才将他名字写在杏林简上。写就之后,仍摇首道:“可惜了。”
知道长老在感叹什么,张新杰再行一礼,才伸手接过那枚结着杏黄色丝绦的玉佩。
那之后十年,天下大乱,妖兽异形出没伤人,唯江湖侠士据门派之力方得一抗。昆仑集众修仙门议,乃各遣门下有能弟子以为助力。
张新杰便于那时下的昆仑。
他并不像修剑修符的同门有飞天遁地法门,得靠自己两条腿慢吞吞走下山。等他一路沿江而下,终于按长老吩咐找到名为霸图的长江水帮的时候,只看见一座不知怎地缺了半边瓦顶的正堂里正坐着五六个人,有的修铠甲,有的磨刀剑,正中那个正教人往他头上裹纱布,鲜血仍不断淌下盖住他半张脸,却没遮去他眼中半分煞气。
张新杰看一晌,举步走进去,礼貌请那手都哆嗦了的年轻人让开,对正中男人头上伤口施了个小仙术:“这样伤口便合上了,虽则如此,还是要再休息一日才好。”
那男人半张血脸瞪过来:“你是什么人?”
“昆仑杏林弟子张新杰,特来相助阁下。阁下便是霸图会大当家韩文清罢。”
男人看着他,虽然没有皱眉,仍然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凶煞之气。张新杰坦坦荡荡任他打量,不再多说什么。
“你来得太晚了。”最终韩文清只丢下一句,便起了身到庭中打点人员分布。原来江里最近又出了厉害恶蛟,韩文清已经带人围攻两次,只是拿不下来。张新杰跟过去听,最后看韩文清没点到自己头上,才上前一步道:“在下也去。”
韩文清看他,仍是半脸血。张新杰心里皱眉,终是没出言纠正什么。韩文清最后挥挥手:“想来就来。”
那一次成了霸图折损最少的一次。只因为韩文清一马当先冲上去后,张新杰一边跟在后面使各种仙术,一边指挥大家围攻,竟是恰到好处。最后霸图一伙扛着恶蛟尸体闹哄哄游街,被城里父老劝酒劝得个个满面红光,见了张新杰都喊军师。张新杰不应也不反驳,八风不动一般跟着众人回到霸图,又是一番热闹。他坐在席中,来酒便饮,神色不变。韩文清则是滴酒不沾,看他喝了半天,问:
“你们修道之人,都喝不醉的吗?”
“嗯。世间之酿,再喝多少,也无甚差别。”他淡然回答。
这时候天已近暮,众人闹哄哄在院里支了松油火把,一副痛饮达旦的架势。张新杰忽然后知后觉注意到韩文清脸上已拭净了,只是他那气势过于凶险,乍看之下竟感觉不出什么差别。
韩文清没注意他正在看,手里转着一个杯子,沉思半晌才问:“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霸图不需要我为止。”
韩文清手中杯子忽地停了下来。他拿来一边四方锡壶斟上酒,向前一举:“君子一言。”
张新杰举杯相迎:“快马一鞭。”
那之后张新杰就在霸图待了下来。
直至今日。
三
最初时候人们都不知道异兽从何而来。只一夜间,它们开始出现于山林水泽之中,有的能操风雷,有的能运水火,有的带毒,有的斩而不死,有的刀枪不入。官军试图征剿,却是体大不转,无从调动,伤敌不及一千而自损已过八百;最后只好狠心,按了不知朝中哪位大臣的建议走了招募民团的路子。首批便发了十枚金牌与江湖门派,上凿四字篆书阳文:
顺天安民。
此刻那牌子正在韩文清面前木函之中。
他看着那牌子,却是没想刚才庆典之上一片辉煌热闹,只想起最初之时,他师父为口喷毒砂的蜚兽伤了半边臂膀卧在床上,脸上一片纸白却还撑出笑意:
“谁会怕那种小东西文清,你也休怕,莫堕了我们霸图的声名。”
韩文清合上那楠木函,将这沿江一十八家水帮龙头老大的权柄和来年华山剑试的资格都封进光照不到的暗处。动乱不及三载,处处又是升平盛事花团锦簇,哪里也不闻战叫。
太平。
而韩文清只胸口发涩,对着并不存在的对手握紧拳头。
然后他听见窗外那道熟悉声音:
“让他们将采集异兽筋骨皮毛的法子分下去。凡是收集的材料,都送与霸图统一冶炼。”
“这不好罢?”
“没什么不好。真能处理好不浪费材料的,也不过我们这边几个炼器师。再说,到时武器铠甲,不会少了各家的。”
“是。”
手下喏声去了。韩文清推门出去,正看见张新杰一袭鹤氅立于走廊之上,看见他便朝他一揖:“大当家。”
“你也不去前面和他们热闹吗?”韩文清问。前厅酒宴歌笑之声,在静夜里直飘过整座院落。
“时近子时,我需回去打坐养气。”张新杰一贯慢条斯理解释,“大当家也应早些休息才是。”
韩文清点点头,知道眼下这小小庆典抵不过张新杰雷打不动的作息。只是,月光似乎太过明澈,落在雪白鹤氅之上竟将张新杰衬得隐然有仙人之姿。这也难怪,他本来是昆仑弟子,已是一脚踏出红尘的世外之人——只是这想法,却让韩文清不由自主皱紧了眉头。
张新杰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略走近半步,问:“大当家可有什么不适吗?”
韩文清觉得自己的脸蓦一下热起来,全无来由的。他目光飘移片刻,只道:“怕是之前被那帮小子灌酒多了。”
“那还请早些安歇。我便不打扰了。”
张新杰点点头,自行去了。韩文清站在原地望他背影消逝在走廊另一端,却是不知怎地想起小时听人讲过那藏下报恩白鹤羽衣而娶了仙女的村民故事。结果却是怎生来得?
他甩去这思绪,到前厅名为哄劝实为威慑地叫众人散了酒宴——也免不得又被灌上几杯,最终摇摇晃晃地回了屋一头睡过去,像是做了一晚上的梦,到头来却是一个也不记得,只剩下不知谁的半句话在昏昏沉沉间响着:
最后她从箱底找出羽衣,便化成白鹤去了。
韩文清翻身坐起,明烈阳光竟晃得他畏缩了下。这时候他小徒弟宋奇英端了大碗跑进来:“师父,早!”
他瞅一眼孩子红扑扑脸蛋,先问:“早晨三趟长拳已走过了?”
宋奇英挺挺胸脯:“是!”
他一边披衣一边下了床:“这碗里是什么?”
“军师吩咐给您弄的醒酒汤!”
韩文清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僵了那么一下。他扣着扣子,说:“你先去演武厅。蹲马步半个时辰,然后我去考校你猛虎掌法的进度。汤先放那。”
宋奇英答应一声,一路小跑地去了。韩文清将自己打点停当,举起醒酒汤喝了一口,就被过多的胡椒面和醋弄得呛咳不止。他刚想把宋奇英叫回来问问这玩意竟是怎么弄的,就想起来昨天酒宴请了外面厨子,顺便就放了原来厨娘三天假叫她回家探亲。
那么
韩文清盯着手里的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竟一口一口,慢慢把那醒酒汤全喝下去——却是一路从喉咙暖到心底去。
他想,又听见那徘徊不去的半句话:
便化成白鹤去了。
四
一开始,张新杰并未想过自己会和霸图会如此之深地结下因缘。
当年昆仑弟子下山之时,除了那些于人世有特别因缘的,往往都是长老随意指个地方。张新杰便这么得了吩咐下山,想着只要将手里各种法术教给霸图之人就可以再度出发——动乱将起,天下滔滔,苍生涂炭,霸图不过是一个开始之所,需要他的地方还有很多。
张新杰决定的事,鲜有不按他计划完成的。
只除了霸图。
最初霸图会几乎不成样子。人手既少,财力也匮,却偏要站在一镇百姓前面顶住江中为恶的异兽。尤其大当家韩文清总身先士卒,勇往直前,绝不退让,多少次都让张新杰觉得他完全是不要命了——即使自己正在后方用仙术支援,也手心捏半把冷汗。后来他听李艺博说起上一代三位当家都命丧异兽之下,心中才多少有些明悟。
但状况毕竟是好起来了。先是镇中商家联合予了霸图一笔不薄献金,张新杰又找了人手用异兽骨爪鳞毛铸炼了武器铠甲,渐渐,每次战斗下来,受伤的人便愈发少了。再过一年,霸图会所在从当初垮了一半瓦房变成堂堂大院,会众五百,弟子众多,就连张新杰所择弟子杏林医术亦有小成。张新杰知道自己功成圆满,合计一番准备辞行,便去演武场找韩文清;到了那里,看见男人拧着眉,一招一式教习弟子会众,于是立在那里静静看了下去。
韩文清却是又示范了一套拳才瞥见他,走过来时顺便捞了下摆擦一把汗,问:“军师可有什么事吗?”
张新杰一眼瞥见他腹间那道刚结起的粉红长疤,忽然就想起那天韩文清与虎蛟格斗几乎被开肠破肚,会众急急救护下来叫他医治——可就算被他按着伤口,韩文清也连眼都不眨,双手仍握着拳头就仿佛要随时站起继续战斗一般。
张新杰下意识收紧手指,就好像那点热血还沾在手上。若是那些不成器的弟子,还能把他救回来吗?
张新杰想,本来的告辞之语鬼使神差变了:“听说朝廷正发下十面金牌,持金牌者可代天征剿异兽,官府亦要予以协助。”
“我亦听闻此事。只霸图会根基太小,无法和大牌帮会相比。”
张新杰点头,却又道:“——若是长江上下一十八水帮呢?”
那之后霸图会真成了长江水帮龙头老大,分舵遍布长江上下,甚至在华山论剑上也曾一度登顶。韩文清仍一如既往,早起练拳,下午教习,若有异兽出没,便率众出击,江上渔民得了霸图庇佑,多有立长生牌位为之祈福的。
而张新杰再也没有想过离开霸图。
后来就到了那个多事之秋。
原本张新杰是不信所谓运气的。直到林敬言和张佳乐先后作为客卿聘进霸图,他才开始觉得某些运道之说看似荒诞不经虚无缥缈、却也含了那么一两分道理在里面——否则他便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因为季节之交的几场阴雨而染上风寒。
一开始张新杰还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照样一丝不苟地按着他万年不变的作息处理公务,却忘了小病也可养虎成患。更雪上加霜的是,那几日间竟是所有事情都卷在了一起:分舵的人和叶修一伙又撞上了,两个辖下水帮因一桩生意吵了进来,账房又把半年分红账本送过来请他最后审核兼之他实在已太久没生过病,结果就在他看账本看到一半想去弄点茶的时候,却一阵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再醒来便是在自己屋里。
屋角火盆已点起来,被子暖和和地盖着。张新杰只觉浑身酸痛,竟是比上华山打了一架还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