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希立定当地,默然半晌,道:“只希望是我弄错了。英杰,你回去后,去和天南星好好询问一下,看看外门最近遇到什么事情没有。”
高英杰立刻拱手:“是!”又见王杰希似是挥了挥手,便退了出来。他听了这些话,越想越是忧心忡忡,忙快步回了自己房间,想要找乔一帆谈论一番。可待他推开房门,却只见屋中空空如也,只有乔一帆的包裹整整齐齐堆在他自己榻上。
“……这却是去了哪儿?”高英杰自语着坐下来,耳边又回响起老师言语,竟是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莫之能御的茫然。
在陈果分给他的那间厢房之中,叶修正挑亮了灯,在灯下看着那柄曲刃唐刀。他已将它好好擦拭过,雪白刃锋在灯下闪出一分幽蓝不定的光来。然而,若是看得就了,便会觉得那刀身上似乎隐隐约约浮动着一层腥红血色。他伸手轻抚刀身,笑了一笑:“血影狂刀,果然名不虚传。只是——”那刀身猛地一震,竟在叶修指尖割出寸许破口,“委实戾气太过。怪不得还要寻那根达摩一苇渡化血腥……啧,这可真是给哥出难题啊,是不?”
他自语着,动手重又将长刀以重重锦帛裹好。将将把咒符贴在包裹上时,一道足音却是逐渐由远及近,直至门前停了下来,顿得一顿,才听得一个声音低低响起:“晚辈乔一帆,请教前辈。”
叶修将裹好唐刀竖在角落里,道了:“请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个年轻人,身量不高不矮,一身短打精干利落,却是一张娃娃脸,眼角眉梢带一分化不开拘谨紧张——却正是中草堂名号“灰月”的乔一帆。叶修打量他一番,手上已是绰起烟斗:“中夜来访,可有什么事吗?”
乔一帆用力点了点头,却是迟疑了片刻才道:“晚辈想要请教,前辈今日在台上对我所说的那话。若晚辈真有修习鬼剑的资质,晚辈想要一试。”
叶修摆摆手:“别晚辈晚辈的,听着累心。你目前修习刺客一路,可是遇到阻碍?”
“囿于瓶颈,不得寸进。”乔一帆脸一红,仍是诚实以告。
叶修点点头:“刺客忍者,讲求谋定后动,一击必杀。虽然都需要评估大局……但观你性格,却少一分勇悍决绝。”乔一帆刚自羞愧低头,但叶修继续道,“不过,那天你们围攻我,你两次出言提醒一次出手,时机抓得都好,可惜,攻击太过无力。一寸短一寸险,你却对人常留容让,——也难怪你刺客一道,难有寸进。”
乔一帆知道叶修字字说在要害上,也不顾羞愧,忙道:“还请前辈指教!”说着,已是一揖到地。
叶修让他起来,只是吞烟吐雾,过了许久,才道:“重修鬼剑,就是要把你现下根基全打散了重来。你可有这决心?”
“我有——”乔一帆刚说半句,又被叶修抢上:“中草可允许你如此,自把自为?”
乔一帆一凛,脸上顿时蒙了一层黑雾。
“中草缺的不是乔一帆,而是刺客灰月。”叶修叹口气,“更何况,论起鬼剑,中草又已有了周烨柏。我提议于你,虽不是不可行;于中草,却是毫无寸利。不若将心狠下;继续将刺客修习下去……”
乔一帆站在原地,半晌不做声,最后才道:“——若是我离开中草,前辈可愿指点于我?”
“我并非专修鬼剑一行,你不怕撞在个庸师手下?”叶修问。
乔一帆自然也知这是他人生一大选择,不可能就这么只言片语之间决定下来。他低着头,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半晌终还是说:“……若我决定来跟随前辈呢?”
叶修将他看了又看,道:“若你来,我总在兴欣这里等。”
乔一帆什么也不说,深深一揖,便转身离开。推开门,才看见披了件夹袄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他吓一跳,忙点点头去了,不敢回头看一眼。
叶修探头看见,叫苦不迭:“老板娘,你有什么急事不能明天再说?若伤了你闺誉,我怎么担当得起?”
陈果一拧眉毛,那表情直是“哪个敢在老子面前说闲话”的意味,生生让叶修升起这老板娘竟是和霸图韩文清是远房亲戚错觉,于是不敢辩驳,客客气气将陈果请了进来,只留下门开着做个避嫌。陈果一进屋便道:“这事我问不清楚,便给我灌迷药也睡不着。你真名是叶修?”
“不错。”
“那斗神一叶之秋可是你?”
“正是。”
“那你又叫叶修?天下皆知斗神单名一个秋字。”
“叶秋这名字,我用到现今只因为当初和人有个承诺。如今为躲嘉世,顾不得了,才将真名拿回来用。”
“那你瞒我和唐柔到现在……”陈果气势汹汹说到一半,自己先想起来当天第一次见,这男人就已经自报名姓说是“一叶之秋”。再看看叶修摊了两手,极尽无辜的样子,反是把陈果心里刚窜起那点愧疚的小火苗啪地按灭了。于是她清清嗓子,问:“你和嘉世之事,大多是嘉世诬陷你来的?”
“说我老迈年高,不堪重任——你觉得呢?”
“我不是瞎子,你今天打这一场,我还看不出来吗?”陈果一嗤,“倒是说你叛嘉世门墙而出,又是怎么一回事?”
叶修表情也不由带些许苦涩:“我离嘉世之前,和门主陶轩约法三章:一,此生不复言自己是嘉世门中人;二,留下却邪、不复用一叶之秋名头;三,一年之内,不可另投他门。……如今却流言日盛,说得愈发难听。”
陈果听得心惊,知道这其中无论任一条,都是刺在人心里一柄软刀子,更不要嘉世还扣下了身为武者赖以为生的兵刃……只设身处地一想,她都觉得心整个扭了起来,只茫茫然道:“——怎么竟如此?”
桌上灯火摇了几摇,将叶修面庞晃进一片模糊之中。他默然片刻,道:“我也不知。”
“那,”陈果咽了口口水,“你现在怎么办?”
叶修指了指床头挂着的千机伞:“先把伞修好,再说其他。”
陈果看了看那千机伞:“江湖上传言日盛的散人君莫笑也确是你来的?”
“总得在江湖上混口饭吃吧。我倒还没想真个金盆洗手解甲归田……”叶修说着,笑了起来,“这江湖,又没栏没盖,还禁得人不能往里走吗?”
陈果只觉得心砰砰直跳,想了大半晚上的那个提议已是到了嘴边:“你想不想——”于江州再起炉灶?却是刚说出来头四个字,就被另个人插了进来:“老板娘,老大!我今天见着鬼了!”
陈果没好气地回过身,果然看见包荣兴正探进半个身子,虽然说着有鬼可面上全是一派欢乐之色,恨不得把那鬼再拎回来给两板砖的样子。
陈果看了看他全须全尾,人倒是没事,先放下一半心:“鬼?这青天白日……咳,月朗星稀的哪儿来的鬼?它可是把柜上器皿砸了?还是把酒坛子打了?”
包子兴冲冲道:“我今天去林子里打猎,结果,嘿!就出来一个黑衣服鬼,想抢我打到的兔子,那哪能啊,我当即就给了他一板砖,可是他居然化成一缕烟,刷就没了,一回头,嘿,又是他,我就又给了他一板砖——”
“得得得,简单点儿——”陈果忽然觉得一抹不祥预感涌了上来,“你别说你把这鬼带回来了?”
“那带得回来,我左劈一板砖,右劈一板砖,最后终于劈着鬼了,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光听见那鬼掉在树丛里,可等我去看的时候,就没了。我在林子里找来找去,找到现在也没找到就回来了。哎,老大,你说能不能请这几个道士去林子里驱鬼呀?”
叶修咳嗽一声:“你说这人,我看并不是鬼。”
“可是我一打就成烟啦!”包子连说带比划,恨不得再拿出板砖来展示一下。叶修好笑道:“有一种人,受瀛洲秘法,能分身、土遁、影遁,来去无踪,江湖上唤作忍者。包子你今天就是遇见个忍者了。不过你能一板砖打下一个忍者来,可见最近没有偷懒,不错。”
“哦哦!”包子高兴,但想起没能把鬼带回来还是恋恋不忘,“可到底还是让他给跑了。”
“那怎么能让你轻易抓到?要说忍者……”
陈果被这么一搅刚提起的一口气也泄了,听着叶修和包子就要开始就忍者展开深入讨论,索性让他们两人聊,自出了屋。此时将将残冬过去,寒气沿着小腿一路潘上来,陈果不由紧了紧夹袄,抬头望见天上一轮圆月正遮在鱼鳞般云片后,晕了一圈淡青月晕。
“……明天总要晴了。”
她低声道,心里已是下了决心,看了那月亮片刻,便返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后世论及那天下动乱始末,却是怎么也想不到,名动天下的兴欣山庄,便是在这样一个夜里,由一个名不见经传女子动念而生出来的。
第8章 胠箧第三(上)
【胠箧第三】
却说那一日,周泽楷辞了叶修之后,便单人匹马往西北雍州而去。只是将将行了一天,轮回城符书先到了这位年轻城主手中,说是有紧要事,让他尽快赶到襄州落雁楼与人会面。
周泽楷不知何时轮回城在中原也有这般紧要事务,但符书毕竟无伪,他也少不了走上这一遭。一路上晓行夜宿,他坐骑又是匹日行千里的骏马,竟是五日便已到了襄州地界。这边不比江南繁华,然而一道青石城墙却修得极是高峻平滑,往来挑夫商贩亦是络绎不绝。周泽楷牵马入了城,见道旁铺面林立五色斑斓,比起江南又是别一番风光景象。他正随人群前行,忽听得路边一阵喝彩——却是人群正闹哄哄围了一团,也不知正看着什么。周泽楷本来不欲搀和,只这一摊人竟是将路都堵住了,他牵着马是怎么也过不去,便也停下来驻足观看。
此时,恰逢最里面的卖艺人敲了三声铜锣静场,脆生生声音响起:“襄州的父老乡亲们,我姐妹俩人初来乍到,刚才给大家练了一套花拳绣腿,这个,就是为了个眼鲜好看,做个暖场。承蒙父老乡亲们捧场,现在我们得抖抖精神,给大家上一套压箱底儿的功夫,也不枉了诸位围观我们这一场。哎,可只有一点,您手里要牵着小孩儿的,可千万抱好拉好,虽然我们这手下有准儿,但是以防万一,总得多加点儿小心是不是?”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两位大妹子这是要动刀动剑的吗?”
“可是呢。您看好了!”
周泽楷这时已能看清场内站着的正是面貌相似的一对儿姐妹花,一色儿青黑短打,扎着巴掌宽水蓝缎子腰带,头上双丫髻均戴了一串儿茉莉花——不过一左一右罢了。周泽楷刚心下一动,二姐妹手中一翻,左右持了两柄短剑,蝴蝶翻花般地舞了几回,竟是娇叱一声,四柄短剑在四只纤纤素手中递送腾挪起来。人群一时惊叹,却见两人一点头,却是手上用力,如那抛沙包一般,将短剑高高掷向天空,却是抛接辗转,丝毫不见滞涩。人群正自目眩,却见二姐妹不知从何处又各变出一柄剑来,转眼之间已经是六柄短剑在空中来回上下,远远看去,真若一道银轮相似。
众人观得如此技艺,都叫一声好。正自掌声雷动之时,忽然见二姝手上发力,一时六柄飞剑都直飞上天,忽如瀑布直落而下,眼看直朝着两人头顶而来,人群之中刚刚惊呼出声,却看两人手中已不知何时多了系着五色彩绦剑鞘,也不知怎地一晃,六柄飞剑分毫不差、齐齐落入鞘中——刚刚惊呼声还未落哩。两姐妹收了短剑,一边抱拳回礼,一边持了铜锣讨赏,铜板像下雨一般敲在上面。周泽楷趁乱丢了小块碎银,却是没等两人绕过来便趁着人群松动牵马而去,心里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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