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后却是四阿哥冰冷的声音,他说,“你要是可怜他,就陪他一起去死好了。”
可我睁开眼,眼前却仍是一成不变的帐顶。什么也不曾改变。
我忽然开始害怕夜晚。
我的病才好没有多久,这样夜不成寐,茶饭不思,我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几时。亦瑶每日都心急如焚,千方百计地哄我多吃点,哄我去休息。我心里仍然觉得过意不去,可是我实在做不到,我心底的疼痛,似乎随时都会将我彻底淹没。
十二阿哥每次来看我也都忧心忡忡,他也知道历史,可是他也同样地无能为力。安慰的话语总是苍白而无力,或许他自己也清楚,不管说得再多,都无法解开我心底的结。其实我并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我也不是真的看不明白,然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终于有一天,十二阿哥又来找我,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望着我,脸上是少见的哀伤:“苏晓,你去保定找他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没能回过神来。他在说什么?——他一直循规守矩,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他居然——会建议我去找九阿哥?
“你整日这样,食难下咽,夜无安寝,再这么下去,你就要走在九哥前头了。”十二阿哥的眼中是浓浓的担忧,他苦笑着重复,“我这些天说了这么多,也没有任何作用。终究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苏晓,你去保定找他吧。”
我怔怔看了他许久,又一次将手心掐出了血痕,然后才摇了摇头:“我不能去,十二,我不能连累你。”
这是我最后的理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定早就赶去了保定。可我不是,我不能害了十二阿哥,甚至还有亦瑶。他们也是我的亲人。
“你不用担心我,我要活到七十九岁,我不会死的,最多不过是受些罚。相比之下,这都不算什么,我也不会在乎。”十二阿哥望着我,目光深沉而又坚决,“你放心地去吧,这次是为了你自己,不要考虑任何人。苏晓,我保证,我也绝对不会看着你死的。”
我不禁动容。他明哲保身,几十年韬光养晦,如今竟然肯为了我,去触动四阿哥的逆鳞?
可是我犹豫半晌,却仍然摇头:“我不能让你冒险。万一不小心改变了历史怎么办?我也不能拿所有人去冒险。”
十二阿哥也沉默了,似是在思考。过了一会,他又定定望着我:“那好,那我不出面。如果你决定要走,你身上有银子,你是自己偷偷出了府,自己找了车夫送你过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顿,他却又补充,“但我还是不放心你,你也不认得具体的地方,所以我会扮作小厮,至少送你到拘禁所附近。回来的时候,就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这下,我是真的震惊了。
我居然,从十二阿哥嘴里,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在我面前的人,真的是我熟识的十二阿哥吗?他居然要为了我冒如此风险?
“你准备好了以后,咱们就动身吧。我知道你是放不下的,早一天去,或许你也好早一天解脱。我知道四年前,你根本没能与九哥好好道别。这次过去,把该说的都说了吧。”十二阿哥站起来,望着我微笑,窗外的阳光折进他的眼底,幽深却安定,“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苏晓,人生总该有一次,是要舍命陪君子的。”
这句话,我已经对很多人说过,今时今日,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说,希望我能好好的。我忍不住流了泪,没有再拒绝十二阿哥的心意:“十二,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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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动身了,就像十二阿哥说的那样,带足了回程的盘缠,换了不起眼的布衣,和十二阿哥一起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找了马,直奔保定而去。
十二阿哥本来建议我坐马车,毕竟我不会骑马,坐马车要稳妥得多,不必吹风,对我的身体也好。可我却拒绝了,让十二阿哥骑马带着我,我坐在他的身后。虽然是两人一骑,但总比马车要快得多。这个时候,我已经不能太多地顾忌我的身体,保定离北京还有些距离,十二阿哥不能在北京消失太久,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明天赶回来。
只是,我不免有些懊悔的是,如果我当初学会骑马就好了。这样就不必麻烦十二阿哥,我自己也能快些到达。
一路上,我常常不知不觉就流了泪。其实我的脑子早已经一片混沌,也早就不知道该想什么。可是九阿哥,只要一想到他,甚至只是他的容貌,他的名字,我就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疼痛。
到了保定,十二阿哥把我送到拘禁地的附近,我下了马,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了,双腿也忍不住发抖。这骑马飞驰,可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他见状赶忙问我:“你还好吧?要不先去找地方休息一会儿?”
“没事,就是有些不适应而已。”我摇摇头,扶着墙壁,出言催促他,“你还要赶紧回去,不用管我了。”
十二阿哥也知道不能耽搁,他点点头,但仍然满脸不放心:“你从来没自己出过远门,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我有手有脚,身上也有银子,怎么都能回去的。”我本想对他笑笑,但是我心里实在难过,人也不是很舒服,脸上的表情,可能比哭也好看不了多少。
十二阿哥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我,便不再坚持:“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如果……你太久不回去,我还会来这里找你,就在这个地方等你。”
不知道他还在担心什么,但我也只是点点头,答应他:“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杜甫《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
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第一百零三章 柳叶随歌皱,梨花与泪倾(一)
十二阿哥骑马走了,我这才拍拍自己的脸,深深呼吸了一下,往前走去。
一路上都在辗转反则,可真的到了保定,九阿哥只与我有一墙之隔,我的心里,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有绵长的疼痛,仍然在我的心脏里缓缓跳动。
真正进入到拘禁所里面,还费了我不少的功夫。我花了不少银子,又说了不少的好话,把九阿哥说成是我的恩人,还编了个催人泪下,侠义仁心,拯救苦难母子于水火之中的故事。我说得声泪俱下,情深意切,看守的人不知是被我感动,还是听得烦了,终于同意我进去跟九阿哥见面。
我沿着阴暗的通道走进去,这地方大概就是古时候的牢房了,石墙两侧燃着微弱的灯烛,一只小飞虫嗡嗡扇着翅膀扑火而去,转瞬便被烧成了灰烬。整个牢房的空间狭小幽暗,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令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九阿哥平时养尊处优,住在这种地方,他怎么能受得了?
九阿哥所在的屋子,在这一条长廊的尽头。我终于走近,看守的人给我开了门。我站在门口,看见九阿哥正躺在屋子角落里的草堆上,背冲着外面。他可能正在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寒冷,他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
铁门在我的身后关上,看守的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我望着他消瘦的背影,褶皱又污浊的衣服,还有凌乱的头发,这——真的是我熟悉的九阿哥吗?与我上次见他,已经判若两人。我的鼻子一酸,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堵在我的心里。
大概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九阿哥的肩膀动了动。他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子,接着就转身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这才看见他的正脸,他的样貌与四年之前,其实并没有多大分别。仍是微微上挑的凤目,俊美的五官,即使人到中年,又这般落魄,似乎也很久没有梳洗,但仍然称得上是“倾国之色”。只是我眼中雾气弥漫,看不清他的眼角,是不是多了很多的皱纹?他的双鬓,是不是也染上了雪色?
我早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望着他,任凭泪水在我的眼眶中打转。
九阿哥愣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缓缓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小若——是你吗?”
似乎生怕稍稍用力,这个梦境,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在一瞬间破灭。
我仍然泪眼朦胧,说不出话来,便只是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这一次,不是我在做梦。”九阿哥笑了,却又似乎激动得想哭,他嘴唇颤抖着,眼中是欢喜和忧伤的交织。
他快步走到我身前,似乎想要拥抱我。可是他张开了双臂,顿了顿,却又收回了手,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我这身衣服太脏了,还是算了。”
这一瞬间,我再也控制不了。
我的眼泪仿佛决堤的洪水。我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
九阿哥的身子僵住了,我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也不想管是不是会有人听见。他顿了顿,终于也抬手将我环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泪如雨下,一直哭了很久,仿佛是在发泄着这几个月的哀伤辗转,在发泄着这四年里的担忧挂念,更是在发泄着二十年来,我心里的愧疚和心酸。我的心底好痛,真的好痛,已经痛得几乎令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九阿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我,任我再一次用泪水,打湿他的衣服。
我终于哭累了,似乎已经再没有眼泪可流。我从他的怀里离开,抬起头来,双睫挂着泪水,看着他,忍不住抬手去触摸他的脸:“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憔悴?你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九阿哥的神色已经比刚才轻松不少,他勾着嘴角,笑话我:“你看你哭得都快断了气了,还是先歇会儿再接着说话吧。”
我在这里伤心欲绝,他居然还有精神笑话我。我忍不住一边抽泣一边骂他:“九阿哥,你怎么就这么不知愁呢?”
九阿哥怔了怔,却来纠正我对他的称呼:“皇上早就给我除了籍,你不知道吗?我已经不是阿哥了。”
我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我早就习惯了这么叫他。
我撇了撇嘴,但还是不停地吸鼻子:“我不管,那不然我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吧,小若。”九阿哥的眼中竟似流露出期盼的神色,一瞬间我以为这只是我的错觉,可我的心里不知怎么,又疼了一下。
不过,名字?他的名字,不是也被四阿哥给换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怎么?看来你很喜欢塞斯黑这个名字?”
不出所料,九阿哥的脸色果然又黑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色,果然是和他的新名字一样黑,这么想着,我的笑声就更加止不住了。
九阿哥静了静,他的神色从一开始的生气,渐渐转为了无奈。他看了我片刻,忽然微笑着说:“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破涕为笑,是多么美的一个词语。”
“啊?”我光顾着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你刚才说你知道什么了?”
九阿哥摇摇头,却没有回答我,而是又微笑道:“能让你笑笑也好,这名字,就还算有些用处。”
我怔了怔,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可我再也笑不出来,我的心里又重新填满了难过。看着他仍在微笑,我叹了口气:“胤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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