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师:刘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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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师:刘伯温- 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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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温不答反问:“皇上您和徐达将军制定的总攻大都计划,为何要绕开秦晋?”

朱元璋浑身一震。他看见一位有着坚毅眼神的粗壮大汉骑在高头大马上,来去如风。这个人就是王保保,此时,王保保还据有秦晋,还拥有一支让朱元璋和徐达都深为恐惧的蒙古骑兵团。这时,他又看向刘伯温,刘伯温一字一顿地说道:“王保保未可轻也!”

二人的对话,是李善长没有听到的,所以当他看到刘伯温丝毫没有和他们一起中魔时,马上就向朱元璋递上了攻击刘伯温的奏折。他称,刘伯温听说元朝灭亡,脸色极为难看,由于他曾做过元朝的官,所以这是怀念旧主。他这样的前朝余孽,就是新社会的敌人,应该对他进行专政。

朱元璋没有理会。李善长发动淮西帮成员,接连不断地向朱元璋投诉刘伯温,说他在执法过程中不分青红皂白,总拿朱元璋的老乡开刀。李善长还特意指出,刘伯温杀李彬,是在祭祀朱元璋祖先的场所坛壝杀的,这是大逆不道!

朱元璋这次理会了,他叫来刘伯温问李彬被处决的地方。刘伯温如实回答,坛壝。朱元璋有点不高兴了,说:“你执法可以,为什么要玷污我祭祀祖先的地方?”

刘伯温哑口无言。他当时没有这么多想法,只是认为皇上不在,就应该以皇帝的名义来处决犯人,而坛壝正是皇权的象征之一,这只是随机挑选的地方而已。

看到刘伯温无话可说,朱元璋嘿嘿笑了笑,说:“我最痛恨的就是臣子擅自妄为。”

刘伯温张大了嘴巴,他想不到朱元璋的变化如此之快,这是一句多么重的话,居然就扣在了他的头上。未等他平息这种情绪,朱元璋马上又问:“先生当初在黑暗的旧社会政府工作时,也有这样的行为吗?”

刘伯温这次岂止是张大了嘴巴,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我们找不到积极的证据证明,朱元璋为何会对刘伯温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刘伯温不要他建都临濠,朱元璋并未说什么;李善长说刘伯温怀念前朝,朱元璋也未说什么;淮西帮控诉刘伯温滥用权力,朱元璋更没说什么。只有提到刘伯温在坛壝杀人时,朱元璋才说了什么,而且话一出口,就是严厉至极。

如果非要找到积极的证据,那可能就是朱元璋的喜怒无常导致了他突然对刘伯温失去了耐心。有时候,很多人都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事后反省时,发现当时如鬼迷心窍一样。也只有这样,我们才相信朱元璋为何对刘伯温失去耐心,用最严厉的话来质问他。

当刘伯温发现自己置身在毒蛇牙齿上时,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他知道,朱元璋已经站在了淮西帮一面,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挽回朱元璋的心。因为他是个做光明正大的出谋划策事业的人,而当时,已经没有出谋划策的事要他来做。他对元王朝是否怀念,这在八年前,他就已经给出答案。如果他对元王朝仍有一丝希望,就不会来南京城见朱元璋。

1368年阴历八月初的那几天,刘伯温在酷热的南京城里,挥汗如雨。太阳最毒时,刘伯温漫不经心地看着书房里的山水画,怀念故乡的情感如一波清泉,流淌进他的心田。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家,青田山上,梅花已准备绽放,兰花正在飘荡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家后院的池塘中,大如车轮的荷花正向他招手。从青田山上吹下来的风,在池塘的水面上撒下让人迷醉的芬芳。怀乡之情使他忘记了现实世界,进入了梦幻。南京城中已被烤得热气腾腾的城墙成了绿荫,长江里战舰热得弯曲的绞索成了依依杨柳,燥热的尘土也成了清晨亮晶晶的露水。

在他书房的桌上,放着一封家信,信中说,他三位老婆中的陈女士去世了。当他从幻境中走出来时,看到那封信,不禁眼睛发红,房间里的空气充满了忧伤的气息。

他忧伤的事并不仅是老婆的去世,还有今天朱元璋在朝堂上的震怒。几天前,被酷热折磨得无法忍受的朱元璋要他求雨。刘伯温说:“阵亡士兵的家眷被圈在一处,不给她们自由;建造南京城的工人死伤无数,尸骨暴露。如果能把这些事解决,天自然就下雨。”

热得直吐舌头的朱元璋马上命有关部门办理,一天后,朱元璋摇着蒲扇坐在水桶里等待大雨。可惜,三天后,苍蝇都被烤得死在地上,还没有一丝雨点。

朱元璋震怒,酷热推波助澜,使他像炮仗一样,毫无悬念地爆了起来。当他正要向刘伯温讨要说法时,刘伯温递上了一封信。信中说:“我已五十八岁,而且身体一向不好,这次又死了老婆,所以无论是心情还是身体都难以经受如此重击,请求回家养老。我不是辞职,而是告老还乡,请皇上您批准。”朱元璋问身边的李善长:“你怎么看?”李善长心花怒放,说:“一个连求雨都求不来的半仙,留他何用?”朱元璋沉思许久,说:“允他回家乡,办他老婆的葬礼。”刘伯温离开南京城时,南京城城门正被烈日炙烤,发出吱吱的声音。他走出南京城,回首望了望,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进回忆的陷阱中。八年前,他进入这城时,城里下着小雨。朱元璋那时如大理石般的脸,直到现在还印在他的脑海里。这八年来,他用超自然的智慧为朱元璋创造了一个崭新的天地,一无所求。八年后,他走出南京城,他那超自然智慧的神性已销声匿迹,他以一个神的形象进入了南京城,又以一个凡夫俗子的身份出了南京城。他不禁为自己丧失的神性而感叹,最后,他说道:“永别了,朱元璋。”可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谁知道呢!一切都未可知啊!”

第十四章 逃不脱的宿命,二次获召回京

朱元璋来请

1368年阴历十一月,青田县沉浸在雨中。这场雨自刘伯温回到青田时就开始稀稀拉拉地下,一直下了两个多月。刘伯温刚回青田时收到了无数鲜花和掌声。不过很快,鲜花被雨水浸得腐烂,掌声和那小雨一样开始稀稀拉拉,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家人以为,刘伯温不该在众人面前透露他辞职的消息,刘伯温不以为然。他说,迟早有一天世人会意识到,他刘伯温指引朱元璋八年,功勋盖世,最终一无所求地告老还乡是最英明的选择。

但这不是刘伯温真实的想法。他在1368那年回老家后最切实的想法是,他不中用了,这种想法出于意气,背后的根源是,朱元璋把他抛弃了。当他在接见那些地方官恭敬的拜访时,他脑海中会出现朱元璋那张古里古怪的脸;当他在妻子陈女士的坟前徘徊时,他眼前也会出现朱元璋那张稀奇古怪的脸;当他从噩梦中惊醒睁开双眼时,看到的也是朱元璋那张丑陋的脸。在他的意象中,这张脸自八年前进入他的视线,随之渗入他的脑海后,直到他临终前,都未曾退去。

他和朱元璋的关系自1360那年就已无法分割。这八年时间里,他就像一位幼稚园的老师,用各种方式激发朱元璋的智慧。他像是朱元璋的人生导师,指引着朱元璋走好每一步。但当朱元璋可以直立行走,已经到了幼稚园毕业的年纪时,表面上看,这个大孩子已经不需要刘伯温这位启蒙老师了。

刘伯温有过长期复杂的心理斗争。有时候他会想,朱元璋的确抛弃了自己;有时候他又回想,自己是不中用了。像朱元璋那种做大事的人,身边留一个不中用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在青田老家,刘伯温曾对自己的“不中用”以诗歌的形式表达了出来。他说,“我身衰朽百病加,年未六十眼已花”,临床症状是“筋牵肉颤骨髓竭,肤腠剥错疮与瘕”“肺肝上气若潮涌”。从前吃的药毫无效果,以至于现在“有眼不视非我目,有齿不啮非我牙”。虽然病得如此严重,但他刘伯温还有星点的梦想,“不如闭门谢客去,有酒且饮辞喧哗”。

刘伯温早就有病,而且很重。1330年,刘伯温在石门洞研究天书时,曾写过《送龙门仙子入仙华辞(并序)》一文。他说:“最近这段时间似乎是得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病。临床症状是疲乏无力,懒言少动。我都想过要做道士。”1353年,刘伯温被元政府定罪羁管绍兴。一天早上,由于过度悲愤,他突然呕血数升。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病,由于我们缺少足够的资料,所以不能妄加断言。但这种病绝对不是感冒的小病,有人推测可能是肝炎。刘伯温后来的死亡,可能和肝病有直接的关系。

除了这种病之外,刘伯温还有一种可以认定的疾病。在羁管绍兴期间,刘伯温的情绪低落到极点,吐血数升后得了“痰气病”,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中风”。不过,刘伯温的“中风”应该是小中风,也就是发作起来持续的时间只有几分钟。

十九世纪广泛流传着这样一种理论:创造性和天才往往与疾病如胶似漆。也就是说,一个有伟大成就的人肯定是个病人。比如福楼拜就有癫痫病;卡夫卡就有肺结核;唐初四杰的卢照邻有麻风病。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明朝心学大师、三不朽的典型代表王阳明,此人从小就患有严重的肺病,最后死在了这一疾病上。

1368年的那个冬天,如果有幸在青田看到刘伯温,你会看到他已白发苍苍,眼睛蜡黄,眼神迷离,还能看到他坚毅的嘴角挂起了深刻的皱纹。他一天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干什么。他唯一有生气的活动就是每天黄昏时,拎着一个小凳子到大门口,然后坐在那里。他看着黄昏的景色,一动不动。细心的人会发现,时间在轮回。就在四十多年前,刘伯温也是这样保持孤独的。

有一天他在蒙蒙细雨中坐在门口,一个路人打破了他的孤独,问他:“刘先生在想什么?”刘伯温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回答:“等呢。”

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问了一句:“等什么?”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刘伯温正看向远方,那里一片白蒙蒙的,预示着大雨将来。

几十年以后,研究刘伯温的人硬着头皮说,1368年刘伯温在家乡的院子前沐浴着小雨等的正是朱元璋。至于是什么理由,研究者没有给出使人信服的答案,但有个理由却让怀疑论者有口难辩,这就是:朱元璋真的来请刘伯温了。

和八年前一样,朱元璋不可能亲自来。在朱元璋的一生中,他几乎没有亲自去请过任何人,哪怕这个人对他有再造之恩。在1368年阴历十一月来请刘伯温的是朱元璋的一道手诏,名为《御宝诏书》:

朕闻同患难而异心者未辅。前太史令御史中丞刘基,世居栝苍,怀先圣道。天下初乱,闻朕亲将金华,旋师建业,尔曾别闾里,忘丘垄,弃妻子,从朕于群雄未定之秋。居则每匡治道,动则仰观乾象,察列宿之经纬,验日月之休光,发踪指示,三军往无不克。曩者攻皖城,拔九江,抚饶郡,降洪都,取武昌,平处城之内变,尔多辅焉。至于彭蠡之鏖战,炮声击裂,犹天雷之临首。诸军纳喊,虽鬼神也悲号,自旦日暮,如是者几四。尔亦在舟,岂不同患难也哉。今年夏,告镜妆失胭粉之容,遗子幼冲,暂回祀教,速赴京师,去久未归,朕心有欠。今天下一家,尔当疾至。同盟勋册,庶不负昔者之多难,言非儒造,实己诚之意,但着鞭一来,朕心悦矣。

这道印着御宝的诏书可谓“来者不善”。诏书的一开头就把要刘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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