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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张延基、濮大锤、周无罪等心腹便带着所部兵勇赶到了城西。李括冲大伙儿摊了摊手,长叹一声:“粮仓我已经烧了,想必吐蕃人得为军粮费一阵子脑筋。不过,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伏俟城守备羯于阐已率残部从后门逃离,说不准何时这青海西畔便会集结大量的吐蕃军队。”
张延基点了点头道:“括儿哥说的有理,不过即便碰到吐蕃蛮子我们也不怕!”
周无罪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吐蕃士兵都是像伏俟城守军这般羸弱?这只是一些没有经过大战的新兵犊子,若是碰到久经沙场的老兵,我看你还能笑得出来不。凡人,真的是凡人呐。”
他两颊肥肉随着大嘴张合而一阵乱颤,直气的张延基想冲上去狠狠拧上一把。
“呵,周大旅帅倒是会涨胡虏志气,灭自己威风。若是你怕了,洗干净脖子等死好了,何必还要跟着我们一路狂奔,受这个窝囊罪!”
张小郎君可不是一个能吃亏的人,夹枪带棍的回道。
“我不与你置气,因为这样会显得我和你一样幼稚、无知。”
周无罪甩了甩头,狠狠白了张延基一眼。
“你!……”
李括摆了摆手道:“好了,说正事呢,你们俩就不能消停一会?”
鲜于瑜成站出了身冲李括抱了抱拳道:“都尉大人,属下去伏俟城周边查探地形时,恰好发现青海西畔一处海湾边有十几户羌人居住。他们都是打渔为生,若是我军尽数征用他们的渔船或许可以渡过青海,经由神威军抵达鄯州。”(注1)
李括的眼睛亮了亮道:“你说的可当真?”
鲜于瑜成点了点头道:“这是属下亲眼所见,十几艘渔船都是大船,刚好可以满载我军。如若有假,请都尉以军法…论处!”
“好!此乃天佑我军,天佑我大唐!”
李括顿了顿,沉声吩咐道:“全军听令,急行军至青海西畔驻地,接应遗民后强行渡青海!”
“属下遵命!”
众将一一抱拳,回以自家主帅一个最坚毅的答复。
青海西畔,整齐的停靠着十余艘大型渔船。
唐军接应遗民后按照鲜于瑜成指引的方向,已经成功抵达了这个海湾。
这里定居着十几户羌人,世代以打渔为生。此刻突然见到这么多唐军士兵出现在自己眼前,羌人皆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生怕唐军误把自己当做吐蕃人。
羌人不似吐谷浑人喜战好斗,追名逐利。除却极少数被吐蕃人抓去的壮丁,羌人大多会隐居在一处山坳、一片海湾过着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日子。唐朝和吐蕃开战,最苦便是他们这些羌人了。由于没有明确的表明立场,两国统帅都会对他们百般猜忌。这样一来,靠打渔为生的羌人便不敢去唐蕃周边城镇贩卖鱼虾,生怕被军队将领当做哪国的奸细抓了去。这样一来,打多了的鱼便只能晒成鱼干,渔户的生活便一下子拮据了起来。(注2)不过这样的生活苦虽然苦了点,但也熬得过去。可谁知突然六百多唐军闯入了他们的生活,竟要横渡青海。羌人们一时犯了难,如若不答应唐军的请求,恐怕渔船也会被强行征用,反而落不下半分好处。若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吐蕃人万一知道了,日后少不了要找自己的麻烦。羌人就是因为受不了吐蕃人的盘剥,才移居青海西畔的。大片的草场、牛羊都让给了吐蕃人,若是连这青海都被他们禁了渔,羌人便真的没有活路了。
“老汉,这十几艘渔船我们全部征用了。你放心,等我们渡过青海后会给你们丰厚的报酬。”
陈旭主动承担起了与羌人沟通的重任,由于曾常年居住在廓州一带,他也经常和那一带的一些羌人渔户打交道。虽然羌语说的不似吐蕃话那么流利,但简单的对话还是没有问题。
那羌族老者佝偻着身子连连点头:“不敢,不敢。能为唐军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陈旭点了点头,来到李括身边一抱拳道:“都尉大人,他们已经同意搭载我们渡过青海。”
李括心中大喜,下令道:“命令兄弟们速速登船,我们务必要在吐蕃人赶来前出海。”
吐蕃人不擅匠造船只,只要大伙儿成功来到青海海面上,他就不怕吐蕃人会迎头赶上。
羌人渔户将木板搭在了岸边,恭敬的侍立在一旁。唐军排列成队,训练有素的踏过木板,每六十人搭乘一艘渔船,船上的空间将将合适。至于翠花那些唐人遗民,则被安排在李括等军将所在的一艘大船上。姑娘们自从踏上渔船便拍着木杆大哭不止。她们曾不止一次想过逃走。但皑皑雪山和茫茫青海就像两个天堑般横立在面前,让她们只能望而兴叹、哭泣。哭的多了、久了眼泪便干了,她们也就放弃了逃走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每日白天她们忍受着女主人的皮鞭、每天晚上她们又要承受男主人的淫…欲。她们已经变得麻木,绝望,任由命运不公的摆布着自己的身体、灵魂。
而当她们真正踏上逃离的旅途时,多年来积攒的情感便顷刻爆发。兴奋、激动、委屈,各种感情交杂在一起,就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哭。她们真的逃走了,她们再也不用忍受非人的虐待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括李将军!相较于重瞳亲照、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她们更愿意将李括这个救命恩人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只因为这个少年在她们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只因为少年在她们的世界陷入黑暗时为她们点亮了一盏灯。而那端坐龙庭的皇帝陛下,在她们饱受磨难时又在哪里呢?他不是一个眼睛看到两个影儿吗,他的子民受难时他怎么就没看见呢?(注3)“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翠花突然跪倒在船上,冲李括拜谢不止。紧接着,二十多个唐人女奴纷纷跪倒,连声谢恩。
李括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扶起翠花道:“大家快起来,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倘若连自己的女人和家园都守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极目回望,少年只见伏俟城上空冒着浓浓黑烟。
但这只是个开始,我们仅仅守护了自己的女人,我们不会放下手中的刀剑,还有属于我们的家园需要守护和捍卫。
这是每一个大唐男儿应有的担当,不是吗?……
注1:青海:唐朝时称呼青海湖为青海,可是海的概念。
注2:羌人相较于吐蕃人、吐谷浑人来说算是比较友善的民族,他们往往将权力领土看的不那么重要。有一块地牧羊、有一处水域捕鱼就是他们最大的希冀。当然,这只是指大部分羌人。
注3:重瞳亲照:重瞳是古代对目光如矩,智慧过人的一种神话表现,传说圣明天子都是重瞳的,所谓“重瞳亲照”就是对皇帝处事目光的溢美。
第三十七章 起戈(六)
月光静静泻在海面上,漾出一抹浑圆的浮影。夜里的青海便有如一块温润晶莹的巨大宝石,平静柔滑,安详恬静。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无限。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望着黑漆的海面,李括长叹一声,思考着下一步的打算。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将会在青海东北侧靠岸,从而避开大通谷一代的吐蕃守军,经由神威城返回陇右。想到神威城,少年心中豪情顿生。就在去岁,哥舒翰大帅合理调度兵力,在青海东北角筑建了神威城,并任命游击将军高秀延为守将,率领三千陇右儿郎坚守其中。这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却是触动了吐蕃人敏感的神经,大非川总督达扎路恭大怒,命论泣赞率一万乌海本部兵勇加上五千吐谷浑新兵围攻神威城。可是高秀延也非等闲之辈,合理利用地形优势坚闭城门,拒不出战。(注1)神威城建在高山险岭之中,比长城堡还要易守难攻。吐蕃人虽然人数众多,但由于地形的缘故却占不到丝毫的便宜。久攻不下后,统帅论泣赞丢下三千多吐谷浑佣兵的尸体下令鸣金收兵。
这下李括对高秀延的印象大大改观,起初少年只以为他是倚仗身为安西大都护的族叔高仙芝的威名,才混得这么一个高位。现在看来,这家伙倒是真有两下子!
一直以来少年都不明白,为何哥舒翰大帅会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在青海东畔修建这座神威城,经过这次奇袭伏俟城后,他才恍然大悟。吐蕃实行全民皆兵的政策,往往是一个部落里的精壮男丁应征从军,全族老少皆放牧以作后援补给。但吐蕃西北部高寒,可供牧羊的地方很有限,而这青海沿岸的草原便是放牧的黄金地带。倘若唐军在青海畔建有坚城,便可以随时乘船横渡青海,截断吐蕃人的补给。这样一来,便从源头扼住了吐蕃蛮子的咽喉,占据了河湟会战极大的主动,吐蕃人如何会不着急?
当然吐蕃人还可以走南线经由积石山,从大非川向前线运送军粮。只是这样一来,吐蕃人花的代价便要大上很多。很可能,粮食还没有送到,石堡城就已经被哥舒翰大帅打下来了!“将军,夜里风大,还是回舱里歇下吧。”
不知不觉间,翠花已经来到了李括身旁,为他搭上了一件单衣。
李括微微一笑道:“多谢大姐了,不过我现在还不累。晚上天气透彻,月色也美,我闲来无聊出来透透气。”
翠花低下来了头,双手反绞着,支支吾吾却是说不出话来。
“大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的,我一定尽力为之。”
李括知道她一定有什么请求,故而将语速放缓,不想让她有什么心理压力。
“将军,其实我是向姐妹们来求一个情,请你收留下我们!”
翠花突然跪倒在少年面前,咬牙道。
李括心中一惊,忙上前扶起她:“大姐,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渡过青海后很快便能回到陇右了,你不是临兆人吗,难道你不想回家吗?”
“家?”
翠花望着李括,嗤嗤一笑。“我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房子被吐蕃人烧了,我还有家吗?”
李括没想到触到翠花的伤处,忙道歉道:“大姐,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
翠花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埋怨您,只是我们二十几个姐妹都是女儿身,就算回到临兆又能如何呢?家里没有一个顶梁的男人,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况且,况且……”
李括听她说的悲切,微微一叹安慰道:“等打胜河湟会战,吐蕃便不敢再侵袭边境。到那时,恐怕日子会好过点吧。”
翠花却是紧紧抓住李括的肩膀道:“不,我不要等到那时,您就收留下我们姐妹吧。我们可以给将士们缝补、浆洗衣服;我们可以给大伙儿烧水煮饭,只要将军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就不会叫半个累字。”
李括一时犯了难,且不说军中从未有过豢留女眷的例子,即便哥舒翰大帅不予追究,携带着这些女子在身边也是对行军的极大拖累。可是若不答应翠花的请求,他又不忍心看着这些遭受过巨大身心创伤的遗民再度落泪。
似乎看出李括心中所想,翠花忙道:“将军,我们不怕累,将士们能走多远,我们便能走多远。对,对,我们会骑马,求您不要丢下我们。”
“我,我……”
李括挠了挠头,却是给不出一个准话。哎,孔老夫子说过什么来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跟女人交流竟然比斩杀吐蕃蛮子还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