隍庙里,搁一夜,是的,搁一夜,赶一赶,邪祟。”
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劳绩,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并且
还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而且还有茶喝。他们跟着老娃进来,报告之后,就只
是喝茶,喝干之后,也不开口,但此时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
“这办法太慢!他们两个还管着呢。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如果真是烧将起
来……”
郭老娃吓了一跳,下巴有些发抖。
“如果真是烧将起来……”方头抢着说。
“那么,”阔亭大声道,“就糟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阔亭便不再说话,立即拿起茶来喝。浑身一
抖,放下了,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盖嘘嘘地吹着。
“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
“的确,该死的。”阔亭抬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
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
事也没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头说,“这回,他们管着呢。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着他的脸。
“我想: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
“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
“妥当!”阔亭说。
“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
府上来。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着,锁。”
“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
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
要娶亲……。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
世人,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六顺生了儿子,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
白要的么?”
“那不能!”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这一间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顺也不在乎此。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
人,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着别人的脸。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
总不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
免得害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
“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又只有一个小方窗,
粗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着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
张,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
也就稀少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
玩得有趣,吃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白篷船,红划楫,摇到对岸歇一歇,
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着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你们猜不着。我
说出来罢……”
“慢一慢,”癞头疮还说。
“哼,你猜不着。我说出来罢,那是:鹅。”
“鹅!”女孩笑着说,“红划楫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
“我放火!”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一
只手撕着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
了。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吧!”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
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着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
唱着随口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歇一歇。此刻熄,自己熄。戏文唱一出。我放火!哈哈哈!火
火火,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6〕
〔1〕本篇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民国日报副刊》。
〔2〕黄历我国的旧历书系由朝廷颁布,用黄色纸印制,故称“黄历”。其中载
有农时节气,还杂有一些迷信的“宜忌”,如某日“宜祭祀”、某日“忌出行”、
某日“诸事不宜”,以及“喜神”每日所在的方位(“喜神方”)等。
〔3〕梁武帝南朝梁的建立者萧衍(464—549)。他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笃信佛
教的皇帝(下文中灰五婶误称他为“梁五弟”)。
〔4〕长毛指洪秀全(1814—1864)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军。为了对抗清政府剃
发留辫的法令,他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
〔5〕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都是迷信传说中神道的名称。社老爷即土地神;
瘟将军是掌管瘟疫的神;王灵官是主管纠察的天将,道教庙宇中多奉为镇守山门的
神。
〔6〕据《鲁迅日记》,本篇写作日期当为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弟兄
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秦益堂捧着水烟
筒咳得喘不过气来,大家也只得住口。久之,他抬起紫涨着的脸来了,还是气喘吁
吁的,说:
“到昨天,他们又打起架来了,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我怎么喝也喝不住。”
他生着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着。“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
账的,应该自己赔出来……。”
“你看,还是为钱,”张沛君就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两眼在深眼眶里
慈爱地闪烁。“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岂不是横竖都一样?……”
“像你们的弟兄,那里有呢。”益堂说。
“我们就是不计较,彼此都一样。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这么一来,
什么事也没有了。有谁家闹着要分的,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劝他们不要计
较。益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
“那--里……。”益堂摇头说。
“这大概也怕不成。”汪月生说,于是恭敬地看着沛君的眼,“像你们的弟兄,
实在是少有的;我没有遇见过。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这就不
容易……。”
“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益堂说。
“令弟仍然是忙?……”月生问。
“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外加九十三本作文,简直忙不过来。这几天可是
请假了,身热,大概是受了一点寒……。”
“我看这倒该小心些,”月生郑重地说。“今天的报上就说,现在时症流行……。”
“什么时症呢?”沛君吃惊了,赶忙地问。
“那我可说不清了。记得是什么热罢。”
沛君迈开步就奔向阅报室去。
“真是少有的,”月生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向着秦益堂赞叹着。“他们两个
人就像一个人。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家里那里还会闹乱子。我就学不来……。”
“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不能开公账……。”益堂将纸煤子插在纸煤管子里,
恨恨地说。
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不久就被沛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他仿佛已
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说话有些口吃了,声音也发着抖。他叫听差打电话给普悌
思普大夫,请他即刻到同兴公寓张沛君那里去看病。
月生便知道他很着急,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而进款不多,平时也节
省,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于是迎了出去,只见他脸色青青
的站在外面听听差打电话。
“怎么了?”
“报上说……说流行的是猩……猩红热。我我午后来局的时,靖甫就是满脸通
红……。已经出门了么?请……请他们打电话找,请他即刻来,同兴公寓,同兴公
寓……。”
他听听差打完电话,便奔进办公室,取了帽子。汪月生也代为着急,跟了进去。
“局长来时,请给我请假,说家里有病人,看医生……。”他胡乱点着头,说。
“你去就是。局长也未必来。”月生说。
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已经奔出去了。
他到路上,已不再较量车价如平时一般,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似乎能走的车
夫,问过价钱,便一脚跨上车去,道,“好。只要给我快走!”
公寓却如平时一般,很平安,寂静;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他走进
他兄弟的卧室,觉得心跳得更利害,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而且发喘。他
伸手去一摸他的头,又热得炙手。
“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要紧罢?”靖甫问,眼里发出忧疑的光,显系他自己也
觉得不寻常了。
“不要紧的,……伤风罢了。”他支梧着回答说。
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但此时却觉得靖甫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仿佛
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豫感。这思想更使他不安,立即走出,轻轻地叫了伙计,使他
打电话去问医院:可曾找到了普大夫?
“就是啦,就是啦。还没有找到。”伙计在电话口边说。
沛君不但坐不稳,这时连立也不稳了;但他在焦急中,却忽而碰着了一条生路:
也许并不是猩红热。然而普大夫没有找到,……同寓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或者于
病名倒还能断定的,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况且追请普大夫的
电话,他也许已经听到了……。
然而他终于去请白问山。
白问山却毫不介意,立刻戴起玳瑁边墨晶眼镜,同到靖甫的房里来。他诊过脉,
在脸上端详一回,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便从从容容地告辞。沛君跟在后面,一直
到他的房里。
他请沛君坐下,却是不开口。
“问山兄,舍弟究竟是……?”他忍不住发问了。
“红斑痧。你看他已经‘见点’了。”
“那么,不是猩红热?”沛君有些高兴起来。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