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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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 第1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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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汤的热气里,独据一面,很像庙里的财神。左横是四太太带着招儿;右横是学程
和秀儿一列。碗筷声雨点似的响,虽然大家不言语,也就是很热闹的晚餐。
  招儿带翻了饭碗了,菜汤流得小半桌。四铭尽量的睁大了细眼睛瞪着看得她要
哭,这才收回眼光,伸筷自去夹那早先看中了的一个菜心去。可是菜心已经不见了,
他左右一瞥,就发见学程刚刚夹着塞进他张得很大的嘴里去,他于是只好无聊的吃
了一筷黄菜叶。
  “学程,”他看着他的脸说,“那一句查出了没有?”
  “那一句?——那还没有。”
  “哼,你看,也没有学问,也不懂道理,单知道吃!学学那个孝女罢,做了乞
丐,还是一味孝顺祖母,自己情愿饿肚子。但是你们这些学生那里知道这些,肆无
忌惮,将来只好像那光棍……。”
  “想倒想着了一个,但不知可是。——我想,他们说的也许是‘阿尔特肤尔’
〔6〕。”
  “哦哦,是的!就是这个!他们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声音:‘恶毒夫咧。’这是
什么意思?你也就是他们这一党:你知道的。”
  “意思,——意思我不很明白。”
  “胡说!瞒我。你们都是坏种!”
  “‘天不打吃饭人’,你今天怎么尽闹脾气,连吃饭时候也是打鸡骂狗的。他
们小孩子们知道什么。”四太太忽而说。
  “什么?”四铭正想发话,但一回头,看见她陷下的两颊已经鼓起,而且很变
了颜色,三角形的眼里也发着可怕的光,便赶紧改口说,“我也没有闹什么脾气,
我不过教学程应该懂事些。”
  “他那里懂得你心里的事呢。”她可是更气忿了。“他如果能懂事,早就点了
灯笼火把,寻了那孝女来了。好在你已经给她买好了一块肥皂在这里,只要再去买
一块……”
  “胡说!那话是那光棍说的。”
  “不见得。只要再去买一块,给她咯支咯支的遍身洗一洗,供起来,天下也就
太平了。”
  “什么话?那有什么相干?我因为记起了你没有肥皂……”
  “怎么不相干?你是特诚买给孝女的,你咯支咯支的去洗去。我不配,我不要,
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
  “这真是什么话?你们女人……”四铭支吾着,脸上也像学程练了八卦拳之后
似的流出油汗来,但大约大半也因为吃了太热的饭。
  “我们女人怎么样?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好得多。你们男人不是骂十八九岁
的女学生,就是称赞十八九岁的女讨饭:都不是什么好心思。‘咯支咯支’,简直
是不要脸!”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那是一个光棍……”
  “四翁!”外面的暗中忽然起了极响的叫喊。
  “道翁么?我就来!”四铭知道那是高声有名的何道统,便遇赦似的,也高兴
的大声说。“学程,你快点灯照何老伯到书房去!”
  学程点了烛,引着道统走进西边的厢房里,后面还跟着卜薇园。
  “失迎失迎,对不起。”四铭还嚼着饭,出来拱一拱手,说。“就在舍间用便
饭,何如?……”
  “已经偏过了。”薇园迎上去,也拱一拱手,说。“我们连夜赶来,就为了那
移风文社的第十八届征文题目,明天不是‘逢七’么?”
  “哦!今天十六?”四铭恍然的说。
  “你看,多么胡涂!”道统大嚷道。
  “那么,就得连夜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
  “文题我已经拟下了。你看怎样,用得用不得?”道统说着,就从手巾包里挖
出一张纸条来交给他。
  四铭踱到烛台面前,展开纸条,一字一字的读下去:
  “‘恭拟全国人民合词吁请贵大总统特颁明令专重圣经崇祀孟母〔7〕以挽颓风
而存国粹文’。——好极好极。可是字数太多了罢?”
  “不要紧的!”道统大声说。“我算过了,还无须乎多加广告费。但是诗题呢?”

  “诗题么?”四铭忽而恭敬之状可掬了。“我倒有一个在这里:孝女行。那是
实事,应该表彰表彰她。我今天在大街上……”
  “哦哦,那不行。”薇园连忙摇手,打断他的话。“那是我也看见的。她大概
是‘外路人’,我不懂她的话,她也不懂我的话,不知道她究竟是那里人。大家倒
都说她是孝女;然而我问她可能做诗,她摇摇头。要是能做诗,那就好了。”
  “然而忠孝是大节,不会做诗也可以将就……。”
  “那倒不然,而孰知不然!”薇园摊开手掌,向四铭连摇带推的奔过去,力争
说。“要会做诗,然后有趣。”
  “我们,”四铭推开他,“就用这个题目,加上说明,登报去。一来可以表彰
表彰她;二来可以借此针砭社会。现在的社会还成个什么样子,我从旁考察了好半
天,竟不见有什么人给一个钱,这岂不是全无心肝……”
  “阿呀,四翁!”薇园又奔过来,“你简直是在‘对着和尚骂贼秃’了。我就
没有给钱,我那时恰恰身边没有带着。”
  “不要多心,薇翁。”四铭又推开他,“你自然在外,又作别论。你听我讲下
去:她们面前围了一大群人,毫无敬意,只是打趣。还有两个光棍,那是更其肆无
忌惮了,有一个简直说,‘阿发,你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
很哩。’你想,这……”
  “哈哈哈!两块肥皂!”道统的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震得人耳朵'口皇''口
皇'的叫。“你买,哈哈,哈哈!”
  “道翁,道翁,你不要这么嚷。”四铭吃了一惊,慌张的说。
  “咯支咯支,哈哈!”
  “道翁!”四铭沉下脸来了,“我们讲正经事,你怎么只胡闹,闹得人头昏。
你听,我们就用这两个题目,即刻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这事只好偏
劳你们两位了。”
  “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园极口应承说。
  “呵呵,洗一洗,咯支……唏唏……”
  “道翁!!!”四铭愤愤的叫。
  道统给这一喝,不笑了。他们拟好了说明,薇园誊在信笺上,就和道统跑往报
馆去。四铭拿着烛台,送出门口,回到堂屋的外面,心里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踌
蹰,也终于跨进门槛去了。他一进门,迎头就看见中央的方桌中间放着那肥皂的葵
绿色的小小的长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发闪,周围还有细小的花
纹。
  秀儿和招儿都蹲在桌子下横的地上玩;学程坐在右横查字典。最后在离灯最远
的阴影里的高背椅子上发见了四太太,灯光照处,见她死板板的脸上并不显出什么
喜怒,眼睛也并不看着什么东西。
  “咯支咯支,不要脸不要脸……”
  四铭微微的听得秀儿在他背后说,回头看时,什么动作也没有了,只有招儿还
用了她两只小手的指头在自己脸上抓。
  他觉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烛,踱出院子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
鸡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并且走远些。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
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缝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
白云间,看不出一点缺。
  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8〕,孤苦零丁了。他
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的早晨,肥皂就被录用了。这日他比平日起得迟,看见她已经伏在
洗脸台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两个耳朵后,
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别了。从此之后,
四太太的身上便总带着些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几乎小半年,这才忽而换
了样,凡有闻到的都说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二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北京《晨报副刊》。
  〔2〕八卦拳拳术的一种,多用掌法,按八卦的特定形式运行。清末有些王公大
臣和“五四”前后的封建复古派把它作为“国粹”加以提倡。
  〔3〕关于光绪年间开学堂,戊戌变法(1898)前后,在维新派的推动下,我国
开始兴办近代教育,开设学堂。这些学堂当时曾不同程度地传播了西方近代的科学
文化和社会学说。
  〔4〕共济讲社(Oddfellows)又译共济社,十八世纪在英国出现的一种以互济
为目的的秘密结社。
  〔5〕“庭训”《论语·季氏》载:孔丘“尝独立,鲤(按即孔丘的儿子)趋而
过庭”,孔丘要他学“诗”、学“礼”。后来就常有人称父亲的教训为“庭训”或
“过庭之训”。
  〔6〕“阿尔特肤尔”英语Oldfool的音译,意为“老傻瓜”。
  〔7〕孟母指孟轲的母亲,旧时传说她是善于教子的“贤母”。
  〔8〕“无告之民”语出《礼记·王制》,其中说:孤、独、鳏、寡“四者,天
民之穷而无告者也”。无告,有苦无处诉说。

高老夫子〔1〕

  这一天,从早晨到午后,他的工夫全费在照镜,看《中国历史教科书》和查
《袁了凡纲鉴》〔2〕里;真所谓“人生识字忧患始”〔3〕,顿觉得对于世事很有
些不平之意了。而且这不平之意,是他从来没有经验过的。
  首先就想到往常的父母实在太不将儿女放在心里。他还在孩子的时候,最喜欢
爬上桑树去偷桑椹吃,但他们全不管,有一回竟跌下树来磕破了头,又不给好好地
医治,至今左边的眉棱上还带着一个永不消灭的尖劈形的瘢痕。他现在虽然格外留
长头发,左右分开,又斜梳下来,可以勉强遮住了,但究竟还看见尖劈的尖,也算
得一个缺点,万一给女学生发见,大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他放下镜子,怨愤地
吁一口气。
  其次,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的编纂者竟太不为教员设想。他的书虽然和《了
凡纲鉴》也有些相合,但大段又很不相同,若即若离,令人不知道讲起来应该怎样
拉在一处。但待到他瞥着那夹在教科书里的一张纸条,却又怨起中途辞职的历史教
员来了,因为那纸条上写的是:
  “从第八章《东晋之兴亡》起。”
  如果那人不将三国的事情讲完,他的豫备就决不至于这么困苦。他最熟悉的就
是三国,例如桃园三结义,孔明借箭,三气周瑜,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以及其他种
种,满肚子都是,一学期也许讲不完。到唐朝,则有秦琼卖马之类,便又较为擅长
了,谁料偏偏是东晋。他又怨愤地吁一口气,再拉过《了凡纲鉴》来。
  “哙,你怎么外面看看还不够,又要钻到里面去看了?”
  一只手同时从他背后弯过来,一拨他的下巴。但他并不动,因为从声音和举动
上,便知道是暗暗'足辟'进来的打牌的老朋友黄三。他虽然是他的老朋友,一礼拜
以前还一同打牌,看戏,喝酒,跟女人,但自从他在《大中日报》上发表了《论中
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这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接着又得了贤良女学校的聘
书之后,就觉得这黄三一无所长,总有些下等相了。所以他并不回头,板着脸正正
经经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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