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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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 第1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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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木三正在数洋钱。慰老爷从那没有数过的一叠里取出一点来,交还了“老畜
生”;又将两份红绿帖子互换了地方,推给两面,嘴里说道:
  “你们都收好。老木,你要点清数目呀。这不是好当玩意儿的,银钱事情……。”

  “呃啾”的一声响,爱姑明知道是七大人打喷嚏了,但不由得转过眼去看。只
见七大人张着嘴,仍旧在那里皱鼻子,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却撮着一件东西,就是那
“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在鼻子旁边摩擦着。
  好容易,庄木三点清了洋钱;两方面各将红绿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
得多,原先收紧着的脸相也宽懈下来,全客厅顿然见得一团和气了。
  “好!事情是圆功了。”慰老爷看见他们两面都显出告别的神气,便吐一口气,
说。“那么,嗡,再没有什么别的了。恭喜大吉,总算解了一个结。你们要走了么?
不要走,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这是难得的。”
  “我们不喝了。存着,明年再来喝罢。”爱姑说。
  “谢谢慰老爷。我们不喝了。我们还有事情……。”庄木三,“老畜生”和
“小畜生”,都说着,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唔?怎么?不喝一点去么?”慰老爷还注视着走在最后的爱姑,说。
  “是的,不喝了。谢谢慰老爷。”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五十四期。

  〔2〕拆灶是旧时绍兴等地农村的一种风俗。当民间发生纠纷时,一方将对方的
锅灶拆掉,认为这是给对方很大的侮辱。
  〔3〕换贴旧时朋友相契,结为异姓兄弟,各人将姓名、生辰、籍贯、家世等项
写在帖子上,彼此交换保存,称为换帖。
  〔4〕大菜旧时对西餐的俗称。
  〔5〕魁星阁供奉魁星的阁楼。魁星原是我国古代天文学中所谓二十八宿之一奎
星的俗称。最初在汉代人的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昌”的说法,后奎星
被附会为主宰科名和文运兴衰的神。
  〔6〕“屁塞”古时,人死后常用小型的玉、石等塞在死者的口、耳、鼻、肛门
等处,据说可以保持尸体长久不烂。塞在肛门的叫“屁塞”。殉葬的金、玉等物,
经后人发掘,其出土不久的叫“新坑”,出土年代久远的叫“旧坑”,又古人大殓
时,常用水银粉涂在尸体上,以保持长久不烂;出土的殉葬的金、玉等物,浸染了
水银的斑点,叫“水银浸”。
  〔7〕“气杀钟馗”据旧小说《捉鬼传》:钟馗是唐代秀才,后来考取状元,因
为皇帝嫌他相貌丑陋,打算另选,于是“钟馗气得暴跳如雷”,自刎而死。民间
“气杀钟馗”(凶相、难看的面孔等意思)的成语即由此而来。
  〔8〕三茶六礼意为明媒正娶。我国旧时习俗,娶妻多用茶为聘礼,所以女子受
聘称为受茶。据明代陈耀文的《天中记》卷四十四说:“凡种茶树必下子,移植则
不复生,故俗聘妇必以茶为礼,义固有所取也。”“六礼”,据《仪礼·士昏礼》
(按昏即婚),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种仪式。
  〔9〕红绿帖旧时男女订婚时两家交换的帖子。
  〔10〕指鼻烟壶。鼻烟是一种由鼻孔吸入的粉末状的烟。

伤逝〔1〕

                             ——涓生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2〕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
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
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
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
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
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
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
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
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
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
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
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
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
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
〔3〕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
上带着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
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
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4〕……。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
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
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
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
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
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
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
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
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
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鲇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
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
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
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
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
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示的态
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无用,在
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
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着
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
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
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我的视
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
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
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
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
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
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
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
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
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
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
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
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
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我
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
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
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着正屋和厢房。他
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啼哭,是极其
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
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
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个
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每
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对的时候。
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着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着,
却并未想着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
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
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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