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喝过开水,再吃饽饽。让老子休息一会之后,关尹喜就提议要他讲学了。
老子早知道这是免不掉的,就满口答应。于是轰轰了一阵,屋里逐渐坐满了听讲的
人们。同来的八人之外,还有四个巡警,两个签子手,五个探子,一个书记,账房
和厨房。有几个还带着笔,刀,木札〔19〕,预备抄讲义。
老子像一段呆木头似的坐在中央,沉默了一会,这才咳嗽几声,白胡子里面的
嘴唇在动起来了。大家即刻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只听得他慢慢的说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大家彼此面面相觑,没有抄。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老子接着说,“常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
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大家显出苦脸来了,有些人还似乎手足失措。一个签子手打了一个大呵欠,书
记先生竟打起磕睡来,哗啷一声,刀,笔,木札,都从手里落在席子上面了。
老子仿佛并没有觉得,但仿佛又有些觉得似的,因为他从此讲得详细了一点。
然而他没有牙齿,发音不清,打着陕西腔,夹上湖南音,“哩”“呢”不分,又爱
说什么“'口而'”:大家还是听不懂。可是时间加长了,来听他讲学的人,倒格
外的受苦。
为面子起见,人们只好熬着,但后来总不免七倒八歪斜,各人想着自己的事,
待到讲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住了口了,还是谁也不动弹。老子等了一会,
就加上一句道:
“'口而',完了!”
大家这才如大梦初醒,虽然因为坐得太久,两腿都麻木了,一时站不起身,但
心里又惊又喜,恰如遇到大赦的一样。
于是老子也被送到厢房里,请他去休息。他喝过几口白开水,就毫无动静的坐
着,好像一段呆木头。
人们却还在外面纷纷议论。过不多久,就有四个代表进来见老子,大意是说他
的话讲的太快了,加上国语不大纯粹,所以谁也不能笔记。没有记录,可惜非常,
所以要请他补发些讲义。
“来笃话啥西,俺实直头听弗懂!”账房说。〔21〕
“还是耐自家写子出来末哉。写子出来末,总算弗白嚼蛆一场哉啘。阿是?”
书记先生道。〔22〕
老子也不十分听得懂,但看见别的两个把笔,刀,木札,都摆在自己的面前了,
就料是一定要他编讲义。他知道这是免不掉的,于是满口答应;不过今天太晚了,
要明天才开手。
代表们认这结果为满意,退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气有些阴沉沉,老子觉得心里不舒适,不过仍须编讲义,因为
他急于要出关,而出关,却须把讲义交卷。他看一眼面前的一大堆木札,似乎觉得
更加不舒适了。
然而他还是不动声色,静静的坐下去,写起来。回忆着昨天的话,想一想,写
一句。那时眼镜还没有发明,他的老花眼睛细得好像一条线,很费力;除去喝白开
水和吃饽饽的时间,写了整整一天半,也不过五千个大字。
“为了出关,我看这也敷衍得过去了。”他想。
于是取了绳子,穿起木札来,计两串,扶着拄杖,到关尹喜的公事房里去交稿,
并且声明他立刻要走的意思。
关尹喜非常高兴,非常感谢,又非常惋惜,坚留他多住一些时,但看见留不住,
便换了一副悲哀的脸相,答应了,命令巡警给青牛加鞍。一面自己亲手从架子上挑
出一包盐,一包胡麻,十五个饽饽来,装在一个充公的白布口袋里送给老子做路上
的粮食。并且声明:这是因为他是老作家,所以非常优待,假如他年纪青,饽饽就
只能有十个了。〔23〕
老子再三称谢,收了口袋,和大家走下城楼,到得关口,还要牵着青牛走路;
关尹喜竭力劝他上牛,逊让一番之后,终于也骑上去了。作过别,拨转牛头,便向
峻坂的大路上慢慢的走去。
不多久,牛就放开了脚步。大家在关口目送着,去了两三丈远,还辨得出白发,
黄袍,青牛,白口袋,接着就尘头逐步而起,罩着人和牛,一律变成灰色,再一会,
已只有黄尘滚滚,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家回到关上,好像卸下了一副担子,伸一伸腰,又好像得了什么货色似的,
咂一咂嘴,好些人跟着关尹喜走进公事房里去。
“这就是稿子?”账房先生提起一串木札来,翻着,说。
“字倒写得还干净。我看到市上去卖起来,一定会有人要的。”书记先生也凑
上去,看着第一片,念道:
“‘道可道,非常道’……哼,还是这些老套。真教人听得头痛,讨厌……”
“医头痛最好是打打盹。”账房放下了木札,说。
“哈哈哈!……我真只好打盹了。老实说,我是猜他要讲自己的恋爱故事,这
才去听的。要是早知道他不过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压根儿不去坐这么大半天受罪……”
“这可只能怪您自己看错了人,”关尹喜笑道。“他那里会有恋爱故事呢?他
压根儿就没有过恋爱。”
“您怎么知道?”书记诧异的问。
“这也只能怪您自己打了磕睡,没有听到他说‘无为而无不为’。这家伙真是
‘心高于天,命薄如纸’,想‘无不为’,就只好‘无为’。一有所爱,就不能无
不爱,那里还能恋爱,敢恋爱?您看看您自己就是:现在只要看见一个大姑娘,不
论好丑,就眼睛甜腻腻的都像是你自己的老婆。将来娶了太太,恐怕就要像我们的
账房先生一样,规矩一些了。”
窗外起了一阵风,大家都觉得有些冷。
“这老头子究竟是到那里去,去干什么的?”书记先生趁势岔开了关尹喜的话。
“自说是上流沙去的,”关尹喜冷冷的说。“看他走得到。外面不但没有盐,
面,连水也难得。肚子饿起来,我看是后来还要回到我们这里来的。”
“那么,我们再叫他著书。”账房先生高兴了起来。“不过饽饽真也太费。那
时候,我们只要说宗旨已经改为提拔新作家,两串稿子,给他五个饽饽也足够了。”
“那可不见得行。要发牢骚,闹脾气的。”
“饿过了肚子,还要闹脾气?”
“我倒怕这种东西,没有人要看。”书记摇着手,说。“连五个饽饽的本钱也
捞不回。譬如罢,倘使他的话是对的,那么,我们的头儿就得放下关官不做,这才
是无不做,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那倒不要紧,”账房先生说,“总有人看的。交卸了的关官和还没有做关官
的隐士,不是多得很吗?……”
窗外起了一阵风,括上黄尘来,遮得半天暗。这时关尹喜向门外一看,只见还
站着许多巡警和探子,在呆听他们的闲谈。
“呆站在这里干什么?”他吆喝道。“黄昏了,不正是私贩子爬城偷税的时候
了吗?巡逻去!”
门外的人们,一溜烟跑下去了。屋里的人们,也不再说什么话,账房和书记都
走出去了。关尹喜才用袍袖子把案上的灰尘拂了一拂,提起两串木札来,放在堆着
充公的盐,胡麻,布,大豆,饽饽等类的架子上。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日上海《海燕》月刊第一期。
关于这篇小说,可参看《且介亭杂文末编·〈出关〉的“关”》。
〔2〕老子春秋时楚国人,我国古代思想家,道家学派的创始者。《史记·老子
韩非列传》说:“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
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
独其言在耳。’……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遒
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遒著书上下篇,
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关于老聃其人其书的时代,孔丘曾否见
过老聃,近代学者的看法不一。现存《老子》(一名《道德经》),分《道经》、
《德经》上下两篇,是战国时人编纂的传为老聃的言论集。
〔3〕关于老聃接见孔丘时的情形,《庄子·田子方》中记有如下的传说:“孔
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
‘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倔)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
□然,晋代司马彪注:“不动貌。”
〔4〕庚桑楚老聃弟子。《庄子·庚桑楚》中说:“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
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据司马彪注,“役”就是门徒、弟子。
〔5〕关于孔丘两次见老聃的传说,《庄子·天运》中有如下的描写:“孔子谓
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
为久矣,孰(熟)知其故矣。以奸(干)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
一君无所'金句'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
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
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儿鸟'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
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
止,道不可壅。苟得驿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
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腰)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
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按关于
上文中所说的“类”,《山海经·南山经》中有如下记载:“□爰之山……有兽焉:
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细要”,指细腰蜂,即蜾
蠃。我国有些古书中误认蜾蠃纯雌无雄,只有捕捉螟蛉来使它化为己子;所以小说
中译原句为“细腰蜂儿化别个”。风化,旧说是兽类雌雄相诱而化育的意思。
〔6〕图书馆《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曾作周室“守藏室之史”,司马贞
《索隐》:“藏室史乃周藏书室之史也。”藏书室是古代帝王收藏图书文献的地方;
史,古代真管图书、记事、历象的史官。
〔7〕横板古称为“轼”,即设置车厢前端供乘车者凭倚的横木。古人在车上用
俯首凭轼表示敬礼。
〔8〕冉有名求,春秋时鲁国人,孔丘弟子。《论语·子路》有“子适卫,冉有
仆”的记载;宋代朱熹注:“仆,御车也。”
〔9〕雁鹅古代士大夫初相见时,用雁作为礼物。《仪礼·士相见礼》:“下大
夫相见以雁。”清代王引之以为雁鹅即鹅(见《经义述闻》)。
〔10〕关于老聃西出函谷的原因,作者在《〈出关〉的“关”》中说,是为了
孔丘的几句话,又说,这是依据章太炎的意见;现摘录章著《诸子学略说》中有关
一节于下:“老子以其权术授之孔子,而征藏故书,亦悉为孔子诈取。孔子之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