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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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 第1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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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里面,是有叫作阿禹的,”乡下人说。“况且‘禹’也不是虫,这是我们
乡下人的简笔字,老爷们都写作‘禺’,〔12〕是大猴子……”
  “人有叫作大大猴子的吗?……”学者跳起来了,连忙咽下没有嚼烂的一口面,
鼻子红到发紫,吆喝道。
  “有的呀,连叫阿狗阿猫的也有。”
  “鸟头先生,您不要和他去辩论了,”拿拄杖的学者放下面包,拦在中间,说。
“乡下人都是愚人。拿你的家谱来,”他又转向乡下人,大声道,“我一定会发见
你的上代都是愚人……”
  “我就从来没有过家谱……”
  “呸,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就是你们这些东西可恶!”
  “不过这这也用不着家谱,我的学说是不会错的。”鸟头先生更加愤愤的说。
“先前,许多学者都写信来赞成我的学说,那些信我都带在这里……”
  “不不,那可应该查家谱……”
  “但是我竟没有家谱,”那“愚人”说。“现在又是这么的人荒马乱,交通不
方便,要等您的朋友们来信赞成,当作证据,真也比螺蛳壳里做道场还难。证据就
在眼前:您叫鸟头先生,莫非真的是一个鸟儿的头,并不是人吗?”
  “哼!”鸟头先生气忿到连耳轮都发紫了。“你竟这样的侮辱我!说我不是人!
我要和你到皋陶〔13〕大人那里去法律解决!如果我真的不是人,我情愿大辟——
就是杀头呀,你懂了没有?要不然,你是应该反坐的。你等着罢,不要动,等我吃
完了炒面。”
  “先生,”乡下人麻木而平静的回答道,“您是学者,总该知道现在已是午后,
别人也要肚子饿的。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也要饿。真是对不起
得很,我要捞青苔去了,等您上了呈子之后,我再来投案罢。”于是他跳上木排,
拿起网兜,捞着水草,泛泛的远开去了。看客也渐渐的走散,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
和鼻尖从新吃炒面,拿拄杖的学者在摇头。
  然而“禹”究竟是一条虫,还是一个人呢,却仍然是一个大疑问。

                                   二

  禹也真好像是一条虫。
  大半年过去了,奇肱国的飞车已经来过八回,读过松树身上的文字的木排居民,
十个里面有九个生了脚气病,治水的新官却还没有消息。直到第十回飞车来过之后,
这才传来了新闻,说禹是确有这么一个人的,正是鲧的儿子,也确是简放〔14〕了
水利大臣,三年之前,已从冀州启节〔15〕,不久就要到这里了。
  大家略有一点兴奋,但又很淡漠,不大相信,因为这一类不甚可靠的传闻,是
谁都听得耳朵起茧了的。
  然而这一回却又像消息很可靠,十多天之后,几乎谁都说大臣的确要到了,因
为有人出去捞浮草,亲眼看见过官船;他还指着头上一块乌青的疙瘩,说是为了回
避得太慢一点了,吃了一下官兵的飞石:这就是大臣确已到来的证据。这人从此就
很有名,也很忙碌,大家都争先恐后的来看他头上的疙瘩,几乎把木排踏沉;后来
还经学者们召了他去,细心研究,决定了他的疙瘩确是真疙瘩,于是使鸟头先生也
不能再执成见,只好把考据学让给别人,自己另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一大阵独木大舟的到来,是在头上打出疙瘩的大约二十多天之后,每只船上,
有二十名官兵打桨,三十名官兵持矛,前后都是旗帜;刚靠山顶,绅士们和学者们
已在岸上列队恭迎,过了大半天,这才从最大的船里,有两位中年的胖胖的大员出
现,约略二十个穿虎皮的武士簇拥着,和迎接的人们一同到最高巅的石屋里去了。

  大家在水陆两面,探头探脑的悉心打听,才明白原来那两位只是考察的专员,
却并非禹自己。
  大员坐在石屋的中央,吃过面包,就开始考察。
  “灾情倒并不算重,粮食也还可敷衍,”一位学者们的代表,苗民言语学专家
说。“面包是每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的;鱼也不缺,虽然未免有些泥土气,可是很
肥,大人。至于那些下民,他们有的是榆叶和海苔,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就是并不劳心,原只要吃这些就够。我们也尝过了,味道倒并不坏,特别得很……”

  “况且,”别一位研究《神农本草》的学者抢着说,“榆〔16〕叶里面是含有
维他命W〔17〕的;海苔里有碘质,可医瘰疬病,两样都极合于卫生。”
  “O.K!”又一个学者说。大员们瞪了他一眼。
  “饮料呢,”那《神农本草》学者接下去道,“他们要多少有多少,一万代也
喝不完。可惜含一点黄土,饮用之前,应该蒸馏一下的。敝人指导过许多次了,然
而他们冥顽不灵,绝对的不肯照办,于是弄出数不清的病人来……”
  “就是洪水,也还不是他们弄出来的吗?”一位五绺长须,身穿酱色长袍的绅
士又抢着说。“水还没来的时候,他们懒着不肯填,洪水来了的时候,他们又懒着
不肯戽……”
  “是之谓失其性灵,”坐在后一排,八字胡子的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笑道。“吾
尝登帕米尔之原,天风浩然,梅花开矣,白云飞矣,金价涨矣,耗子眠矣,见一少
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哈哈哈!没有法子……”〔14〕
  “O.K!”
  这样的谈了小半天。大员们都十分用心的听着,临末是叫他们合拟一个公呈,
最好还有一种条陈,沥述着善后的方法。
  于是大员们下船去了。第二天,说是因为路上劳顿,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三
天是学者们公请在最高峰上赏偃盖古松,下半天又同往山背后钓黄鳝,一直玩到黄
昏。第四天,说是因为考察劳顿了,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五天的午后,就传见下
民的代表。
  下民的代表,是四天以前就在开始推举的,然而谁也不肯去,说是一向没有见
过官。于是大多数就推定了头有疙瘩的那一个,以为他曾有见过官的经验。已经平
复下去的疙瘩,这时忽然针刺似的痛起来了,他就哭着一口咬定:做代表,毋宁死!
大家把他围起来,连日连夜的责以大义,说他不顾公移益是利己的个人主义者,将
为华夏所不容;激烈点的,还至于捏起拳头,伸在他的鼻子跟前,要他负这回的水
灾的责任。他渴睡得要命,心想与其逼死在木排上,还不如冒险去做公益的牺牲,
便下了绝大的决心,到第四天,答应了。
  大家就都称赞他,但几个勇士,却又有些妒忌。
  就是这第五天的早晨,大家一早就把他拖起来,站在岸上听呼唤。果然,大员
们呼唤了。他两腿立刻发抖,然而又立刻下了绝大的决心,决心之后,就又打了两
个大呵欠,肿着眼眶,自己觉得好像脚不点地,浮在空中似的走到官船上去了。
  奇怪得很,持矛的官兵,虎皮的武士,都没有打骂他,一直放进了中舱。舱里
铺着熊皮,豹皮,还挂着几副弩箭,摆着许多瓶罐,弄得他眼花缭乱。定神一看,
才看见在上面,就是自己的对面,坐着两位胖大的官员。什么相貌,他不敢看清楚。

  “你是百姓的代表吗?”大员中的一个问道。
  “他们叫我上来的。”他眼睛看着铺在舱底上的豹皮的艾叶一般的花纹,回答
说。
  “你们怎么样?”
  “……”他不懂意思,没有答。
  “你们过得还好么?”
  “托大人的鸿福,还好……”他又想了一想,低低的说道,“敷敷衍衍……混
混……”
  “吃的呢?”
  “有,叶子呀,水苔呀……”
  “都还吃得来吗?”
  “吃得来的。我们是什么都弄惯了的,吃得来的。只有些小畜生还要嚷,人心
在坏下去哩,妈的,我们就揍他。”
  大人们笑起来了,有一个对别一个说道:“这家伙倒老实。”
  这家伙一听到称赞,非常高兴,胆子也大了,滔滔的讲述道:
  “我们总有法子想。比如水苔,顶好是做滑溜翡翠汤,榆叶就做一品当朝羹。
剥树皮不可剥光,要留下一道,那么,明年春天树枝梢还是长叶子,有收成。如果
托大人的福,钓到了黄鳝……”
  然而大人好像不大爱听了,有一位也接连打了两个大呵欠,打断他的讲演道:
“你们还是合具一个公呈来罢,最好是还带一个贡献善后方法的条陈。”
  “我们可是谁也不会写……”他惴惴的说。
  “你们不识字吗?这真叫作不求上进!没有法子,把你们吃的东西拣一份来就
是!”
  他又恐惧又高兴的退了出来,摸一摸疙瘩疤,立刻把大人的吩咐传给岸上,树
上和排上的居民,并且大声叮嘱道:“这是送到上头去的呵!要做得干净,细致,
体面呀!……”
  所有居民就同时忙碌起来,洗叶子,切树皮,捞青苔,乱作一团。他自己是锯
木版,来做进呈的盒子。有两片磨得特别光,连夜跑到山顶上请学者去写字,一片
是做盒子盖的,求写“寿山福海”,一片是给自己的木排上做扁额,以志荣幸的,
求写“老实堂”。但学者却只肯写了“寿山福海”的一块。

                                   三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只有禹还在外。
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里大排筵宴,替他们接风,份子分
福禄寿三种,最少也得出五十枚大贝壳〔19〕。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
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20〕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
到门外虎贲〔21〕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
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
才取出大家采集了来的民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伏羲
八卦体〔22〕,有的是仓颉鬼哭体〔23〕,大家就先来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
架之后,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
古淳厚之风,而且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子的内容
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而大约酒也喝得太多了,便议论纷纷:有的咬
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的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24〕,去享这样的清
福;咬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要这样与下民共患难,可见为
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他们咬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
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太多是很不雅观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服奇旧,竟冲破了
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一声,连忙左右交叉了明晃晃的戈,
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的,怔了一下,大
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的立正,举戈,放他们进去了,只拦住
了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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