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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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 第2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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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
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
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
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去罢,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
们!
  三月二十一日。

         ※        ※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北京《京报》附刊《民众文艺周
刊》第十四号。
  作者在同年四月三日《京报副刊》发表的《这是这么一个意思》中对本文曾有
说明:“所谓战士者,是指中山先生和民国元年前后殉国而反受奴才们讥笑糟蹋的
先烈;苍蝇则当然是指奴才们。”(见《集外集拾遗》)
  〔2〕Schopenhauer 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者。这里
引述的话,见他的《比喻·隐喻和寓言》一文。



                            这个与那个〔1〕

                             一 读经与读史

  一个阔人说要读经〔2〕,嗡的一阵一群狭人也说要读经。
岂但“读”而已矣哉,
据说还可以“救国”哩。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3〕那也许是确凿的罢,然
而甲午战败了,——为什么独独要说“甲午”呢,是因为其时还在开学校,废读经
〔4〕以前。

  我以为伏案还未功深的朋友,现在正不必埋头来哼线装书。
倘其咿唔日久,对
于旧书有些上瘾了,那么,倒不如去读史,尤其是宋朝明朝史,而且尤须是野史;
或者看杂说。

  现在中西的学者们,几乎一听到“钦定四库全书”〔5〕这名目就魂不附体,膝
弯总要软下来似的。
其实呢,书的原式是改变了,错字是加添了,甚至于连文章都
删改了,最便当的是《琳琅秘室丛书》〔6〕中的两种《茅亭客话》〔7〕,一是宋
本,一是四库本,一比较就知道。
“官修”而加以“钦定”的正史也一样,不但本
纪咧,列传咧,要摆“史架子”;里面也不敢说什么。
据说,字里行间是也含着什
么褒贬的,但谁有这么多的心眼儿来猜闷壶卢。
至今还道“将平生事迹宣付国史馆
立传”,还是算了罢。

  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
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
看宋事,《三朝北盟汇编》〔8〕已经变成古董,太贵
了,新排印的《宋人说部丛书》〔9〕却还便宜。
明事呢,《野获编》〔10〕原也好,
但也化为古董了,每部数十元;易于入手的是《明季南北略》〔11〕,《明季稗史
汇编》〔12〕,以及新近集印的《痛史》〔13〕。

  史书本来是过去的陈帐簿,和急进的猛士不相干。
但先前说过,倘若还不能忘
情于咿唔,倒也可以翻翻,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和那时的何其神似,而现在的昏
妄举动,胡涂思想,那时也早已有过,并且都闹糟了。

  试到中央公园去,大概总可以遇见祖母得着她孙女儿在玩的。
这位祖母的模样,
就预示着那娃儿的将来。
所以倘有谁要预知令夫人后日的丰姿,也只要看丈母。
不
同是当然要有些不同的,但总归相去不远。
我们查帐的用处就在此。

  但我并不说古来如此,现在遂无可为,劝人们对于“过去”生敬畏心,以为它
已经铸定了我们的运命。
Le Bon〔14〕先生说,死人之力比生人大,诚然也有一理
的,然而人类究竟进化着。
又据章士钊总长说,则美国的什么地方已在禁讲进化论
〔15〕了,这实在是吓死我也,然而禁只管禁,进却总要进的。

  总之:读史,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
虽是国民性,要改革也得改
革,否则,杂史杂说上所写的就是前车。
一改革,就无须怕孙女儿总要像点祖母那
些事,譬如祖母的脚是三角形,步履维艰的,小姑娘的却是天足,能飞跑;
  丈母老太太出过天花,脸上有些缺点的,令夫人却种的是牛痘,所以细皮白肉:
这也就大差其远了。

  十二月八日。


                               二 捧与挖

  中国的人们,遇见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向来就用两样法:将他压
下去,或者将他捧起来。

  压下去就用旧习惯和旧道德,或者凭官力,所以孤独的精神的战士,虽然为民
众战斗,却往往反为这“所为”而灭亡。
到这样,他们这才安心了。
压不下时,则
于是乎捧,以为抬之使高,餍之使足,便可以于己稍稍无害,得以安心。

  伶俐的人们,自然也有谋利而捧的,如捧阔老,捧戏子,捧总长之类;但在一
般粗人,——就是未尝“读经”的,则凡有捧的行为的“动机”,大概是不过想免
害。
即以所奉祀的神道而论,也大抵是凶恶的,火神瘟神不待言,连财神也是蛇呀
刺蹳呀似的骇人的畜类;观音菩萨倒还可爱,然而那是从印度输入的,并非我们的
“国粹”。
要而言之:凡有被捧者,十之九不是好东西。





  既然十之九不是好东西,则被捧而后,那结果便自然和捧者的希望适得其反了。

不但能使不安,还能使他们很不安,因为人心本来不易餍足。
然而人们终于至今没
有悟,还以捧为苟安之一道。

  记得有一部讲笑话的书,名目忘记了,也许是《笑林广讯》〔16〕罢,说,当
一个知县的寿辰,因为他是子年生,属鼠的,属员们便集资铸了一个金老鼠去作贺
礼。
知县收受之后,另寻了机会对大众说道:明年又恰巧是贱内的整寿;她比我小
一岁,是属牛的。
其实,如果大家先不送金老鼠,他决不敢想金牛。
一送开手,可
就难于收拾了,无论金牛无力致送,即使送了,怕他的姨太太也会属象。
象不在十
二生肖之内,似乎不近情理罢,但这是我替他设想的法子罢了,知县当然别有我们
所莫测高深的妙法在。

  民元革命时候,我在S城,来了一个都督。

  〔17〕他虽然也出身绿林大学,未尝“读经”(?),但倒是还算顾大局,听
舆论的,可是自绅士以至于庶民,又用了祖传的捧法群起而捧之了。
这个拜会,那
个恭维,今天送衣料,明天送翅席,捧得他连自己也忘其所以,结果是渐渐变成老
官僚一样,动手刮地皮。

  最奇怪的是北几省的河道,竟捧得河身比屋顶高得多了。

  当初自然是防其溃决,所以壅上一点土;殊不料愈壅愈高,一旦溃决,那祸害
就更大。
于是就“抢堤”咧,“护堤”咧,“严防决堤”咧,花色繁多,大家吃苦。

如果当初见河水泛滥,不去增堤,却去挖底,我以为决不至于这样。

  有贪图金牛者,不但金老鼠,便是死老鼠也不给。
那么,此辈也就连生日都未
必做了。
单是省却拜寿,已经是一件大快事。

  中国人的自讨苦吃的根苗在于捧,“自求多福”〔18〕之道却在于挖。
其实,
劳力之量是差不多的,但从惰性太多的人们看来,却以为还是捧省力。

  十二月十日。


                             三 最先与最后

  《韩非子》说赛马的妙法,在于“不为最先,不耻最后”。

  〔19〕这虽是从我们这样外行的人看起来,也觉得很有理。
因为假若一开首便
拚命奔驰,则马力易竭。
但那第一句是只适用于赛马的,不幸中国人却奉为人的处
世金鍼了。

  中国人不但“不为戎首”,“不为祸始”,甚至于“不为福先”。

  〔20〕所以凡事都不容易有改革;前驱和闯将,大抵是谁也怕得做。
然而人性
岂真能如道家所说的那样恬淡;欲得的却多。
既然不敢径取,就只好用阴谋和手段。

以此,人们也就日见其卑怯了,既是“不为最先”,自然也不敢“不耻最后”,所
以虽是一大堆群众,略见危机,便“纷纷作鸟兽散”了。
如果偶有几个不肯退转,
因而受害的,公论家便异口同声,称之曰傻子。
对于“锲而不舍”〔21〕的人们也
一样。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
这种竞争,本来不像两敌国的开战,挟有
仇隙的,然而也会因了竞争而骂,或者竟打起来。
但这些事又作别论。
竞走的时候,
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其余的便松懈了,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豫定
的圈数的勇气,中途挤入看客的群集中;或者佯为跌倒,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
走。
假若偶有虽然落后,却尽跑,尽跑的人,大家就嗤笑他。
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
明,“不耻最后”的缘故罢。

  所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
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
战具比我们精利
的欧美人,战具未必比我们精利的匈奴蒙古满洲人,都如入无人之境。
“土崩瓦解”
这四个字,真是形容得有自知之明。

  多有“不耻最后”的人的民族,无论什么事,怕总不会一下子就“土崩瓦解”
的,我每看运动会时,常常这样想: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
点不止的竞技者,和见了这样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


                             四 流产与断种

  近来对于青年的创作,忽然降下一个“流产”的恶谥,哄然应和的就有一大群。

我现在相信,发明这话的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不过偶尔说一说;应和的也是情有可
原的,因为世事本来大概就这样。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
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
  智识高超而眼光远大的先生们开导我们:生下来的倘不是圣贤,豪杰,天才,
就不要生;写出来的倘不是不朽之作,就不要写;改革的事倘不是一下子就变成极
乐世界,或者,至少能给我(!)有更多的好处,就万万不要动!……
  那么,他是保守派么?据说:并不然的。
他正是革命家。

  惟独他有公平,正当,稳健,圆满,平和,毫无流弊的改革法;现下正在研究
室里研究着哩,——只是还没有研究好。

  什么时候研究好呢?答曰:没有准儿。

  孩子初学步的第一步,在成人看来,的确是幼稚,危险,不成样子,或者简直
是可笑的。
但无论怎样的愚妇人,却总以恳切的希望的心,看他跨出这第一步去,
决不会因为他的走法幼稚,怕要阻碍阔人的路线而“逼死”他;也决不至于将他禁
在床上,使他躺着研究到能够飞跑时再下地。
因为她知道:假如这么办,即使长到
一百岁也还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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