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冈氏又自己说——
“笋和支那人的关系,也与虾正相同。彼国人的嗜笋,可谓在日本人以上。
虽然是可笑的话,也许是因为那挺然翘然的姿势,引起想像来的罢。”
会稽至今多竹。竹,古人是很宝贵的,所以曾有“会稽竹箭”〔34〕的话。然
而宝贵它的原因是在可以做箭,用于战斗,并非因为它“挺然翘然”像男根。多竹,
即多笋;因为多,那价钱就和北京的白菜差不多。我在故乡,就吃了十多年笋,现
在回想,自省,无论如何,总是丝毫也寻不出吃笋时,爱它“挺然翘然”的思想的
影子来。因为姿势而想像它的效能的东西是有一种的,就是肉苁蓉〔35〕,然而那
是药,不是菜。总之,笋虽然常见于南边的竹林中和食桌上,正如街头的电干和屋
里的柱子一般,虽“挺然翘然”,和色欲的大小大概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然而洗刷了这一点,并不足证明中国人是正经的国民。要得结论,还很费周折
罢。可是中国人偏不肯研究自己。安冈氏又说,“去今十余年前,有……称为《留
东外史》〔36〕这一种不知作者的小说,似乎是记事实,大概是以恶意地描写日本
人的性底不道德为目的的。然而通读全篇,较之攻击日本人,倒是不识不知地将支
那留学生的不品行,特地费了力招供出来的地方更其多,是滑稽的事。”这是真的,
要证明中国人的不正经,倒在自以为正经地禁止男女同学,禁止模特儿这些事件上。
我没有恭逢过奉陪“大宴会”的光荣,只是经历了几回中宴会,吃些燕窝鱼翅。
现在回想,宴中宴后,倒也并不特别发生好色之心。但至今觉得奇怪的,是在燉,
蒸,煨的烂熟的肴馔中间,夹着一盘活活的醉虾。据安冈氏说,虾也是与性欲有关
系的;不但从他,我在中国也听到过这类话。然而我所以为奇怪的,是在这两极端
的错杂,宛如文明烂熟的社会里,忽然分明现出茹毛饮血的蛮风来。而这蛮风,又
并非将由蛮野进向文明,乃是已由文明落向蛮野,假如比前者为白纸,将由此开始
写字,则后者便是涂满了字的黑纸罢。一面制礼作乐,尊孙读经,“四千年声明文
物之邦”,真是火候恰到好处了,而一面又坦然地放火杀人,奸淫掳掠,做着虽蛮
人对于同族也还不肯做的事……全个中国,就是这样的一席大宴会!
我以为中国人的食物,应该去掉煮得烂熟,萎靡不振的;
也去掉全生,或全活的。应该吃些虽然熟,然而还有些生的带着鲜血的肉类……。
正午,照例要吃午饭了,讨论中止。菜是:干菜,已不“挺然翘然”的笋干,
粉丝,腌菜。对于绍兴,陈源教授所憎恶的是“师爷”和“刀笔吏的笔尖”,我所
憎恶的是饭菜。
《嘉泰会稽志》〔37〕已在石印了,但还未出版,我将来很想查一查,究竟绍
兴遇着过多少回大饥馑,竟这样地吓怕了居民,仿佛明天便要到世界末日似的,专
喜欢储藏干物品。有菜,就晒干;有鱼,也晒干;有豆,又晒干;有笋,又晒得它
不像样;菱角是以富于水分,肉嫩而脆为特色的,也还要将它风干……。听说探险
北极的人,因为只吃罐头食物,得不到新东西,常常要生坏血病;倘若绍兴人肯带
了干菜之类去探险,恐怕可以走得更远一点罢。
晚,得乔峰〔38〕信并丛芜所译的布宁〔39〕的短篇《轻微的欷殻А犯澹谏�
海的一个书店里默默地躺了半年,这回总算设法讨回来了。
中国人总不肯研究自己。从小说来看民族性,也就是一个好题目。此外,则道
士思想(不是道教,是方士)与历史上大事件的关系,在现今社会上的势力;孔教
徒怎样使“圣道”变得和自己的无所不为相宜;战国游士说动人主的所谓“利”
“害”是怎样的,和现今的政客有无不同;中国从古到今有多少文字狱;历来“流
言”的制造散布法和效验等等……
可以研究的新方面实在多。
七月五日晴。
晨,景宋将《小说旧闻钞》的一部分理清送来。自己再看了一遍,到下午才毕,
寄给小峰付印。天气实在热得可以。
觉得疲劳。晚上,眼睛怕见灯光,熄了灯躺着,仿佛在享福。听得有人打门,
连忙出去开,却是谁也没有,跨出门去根究,一个小孩子已在暗中逃远了。
关了门,回来,又躺下,又仿佛在享福。一个行人唱着戏文走过去,余音袅袅,
道,“咿,咿,咿!”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今天校过的《小说旧闻钞》里的强汝询
〔40〕老先生的议论来。这位先生的书斋就叫作求有益斋,则在那斋中写出来的文
章的内容,也就可想而知。他自己说,诚不解一个人何以无聊到要做小说,看小说。
但于古小说的判决却从宽,因为他古,而且昔人已经著录了。
憎恶小说的也不只是这位强先生,诸如此类的高论,随在可以闻见。但我们国
民的学问,大多数却实在靠着小说,甚至于还靠着从小说编出来的戏文。虽是崇奉
关岳〔41〕的大人先生们,倘问他心目中的这两位“武圣”的仪表,怕总不免是细
着眼睛的红脸大汉和五绺长须的白面书生,或者还穿着绣金的缎甲,脊梁上还插着
四张尖角旗。
近来确是上下同心,提倡着忠孝节义了,新年到庙市上去看年画,便可以看见
许多新制的关于这类美德的图。然而所画的古人,却没有一个不是老生,小生,老
旦,小旦,末,外,花旦……。
七月六日晴。
午后,到前门外去买药。配好之后,付过钱,就站在柜台前喝了一回份。其理
由有三:一,已经停了一天了,应该早喝;二,尝尝味道,是否不错的;三,天气
太热,实在有点口渴了。
不料有一个买客却看得奇怪起来。我不解这有什么可以奇怪的;然而他竟奇怪
起来了,悄悄地向店伙道:
“那是戒烟药水罢?”
“不是的!”店伙替我维持名誉。
“这是戒大烟的罢?”他于是直接地问我了。
我觉得倘不将这药认作“戒烟药水”,他大概是死不瞑目的。人生几何,何必
固执,我便似点非点的将头一动,同时请出我那“介乎两可之间”的好回答来:
“唔唔……。”
这既不伤店伙的好意,又可以聊慰他热烈的期望,该是一帖妙药。果然,从此
万籁无声,天下太平,我在安静中塞好瓶塞,走到街上了。
到中央公园〔42〕,径向约定的一个僻静处所,寿山〔43〕已先到,略一休息,
便开手对译《小约翰》〔44〕。这是一本好书,然而得来却是偶然的事。大约二十
年前,我在日本东京的旧书店头买到几十本旧的德文文学杂志,内中有着这书的绍
介和作者的评传,因为那时刚译成德文。觉得有趣,便托丸善书店去买来了;想译,
没有这力。后来也常常想到,但总为别的事情岔开;直到去年,才决计在暑假中将
它译好,并且登出广告去,而不料那一暑假过得比别的时候还艰难。今年又记得起
来,翻检一过,疑难之处很不少,还是没有这力。问寿山可肯同译,他答应了,于
是开手;并且约定,必须在这暑假期中译完。
晚上回家,吃了一点饭,就坐在院子里乘凉。田妈告诉我,今天下午,斜对门
的谁家的婆婆和儿媳大吵了一通嘴。据她看来,婆婆自然有些错,但究竟是儿媳妇
太不合道理了。问我的意思,以为何如。我先就没有听清吵嘴的是谁家,也不知道
是怎样的两个婆媳,更没有听到她们的来言去语,明白她们的旧恨新仇。现在要我
加以裁判,委实有点不敢自信,况且我又向来并不是批评家。我于是只得说:这事
我无从断定。
但是这句话的结果很坏。在昏暗中,虽然看不见脸色,耳朵中却听到:一切声
音都寂然了。静,沉闷的静;后来还有人站起,走开。
我也无聊地慢慢地站起,走进自己的屋子里,点了灯,躺在床上看晚报;看了
几行,又无聊起来了,便碰到东壁下去写日记,就是这《马上支日记》。
院子里又渐渐地有了谈笑声,谠论声。
今天的运气似乎很不佳:路人冤我喝“戒烟药水”,田妈说我……。她怎么说,
我不知道。但愿从明天起,不再这样。
※ ※ ※
〔1〕本篇最初连续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二日、二十六日,八月二日、十六
日《语丝》周刊第八十七、八十九、九十、九十二期。
〔2〕《旧事重提》 鲁迅散文集《朝花夕拾》各篇最初在《莽原》半月刊上发
表时的总名。
〔3〕S州 指河南陕州。一九二四年七、八月间,鲁迅曾应陕西教育厅和西北
大学的邀请到西安讲学,往返都经过这里。
〔4〕鼓吹什么“捕蝇” 当时北京有些团体和学校提倡捕蝇活动,有的举办捕
蝇比赛会,有的出资以发动贫苦小孩捕蝇出卖。
〔5〕《茶香室丛钞》 俞樾所著笔记,共四集,一○六卷。俞樾(1821—190
7),字荫甫,号曲园,浙江德清人,清代学者。
〔6〕《水浒传》 长篇小说,明代施耐庵著。
〔7〕洪迈(1123—1202) 字景庐,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宋代文学家。
《夷坚甲志》,是他所著的笔记小说,原为正集、支案、三集、四集,共四二○卷;
现在留传下来的,以张元济校辑本二○六卷为较完善。这里所引的一条,出正集甲
志第十四卷。
〔8〕庄季裕 名绰,字季裕,宋代山西清源(今属清徐)人。
《鸡肋编》,是他所著的笔记,内容多述轶闻旧事,凡三卷。这里所引的一条,
出于该书卷中。
〔9〕来孙 玄孙的儿子。自本身下数为第六代。
〔10〕《涵芬楼秘笈》 商务印书馆编印的一套丛书,共出十集。
涵芬楼,商务印书馆存放善本图书的藏书楼名。金侃,字亦陶,苏州人,清代
藏书家。
〔11〕空六 即陈廷В挛黯и庀兀ń窕兀┤耍本┐笱П弦怠5笔比伪�
京世界语专门学校教务主任。
〔12〕蚩尤 我国古代传说中的九黎族酋长。《史记·五帝本纪》:“蚩尤作
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一九
二六年六月,北洋军阀吴佩孚为了宣传“讨赤”,曾经在北京怀仁堂的一次宴会上
发表谬论说:“赤化之源,为黄帝时之蚩尤,以蚩赤同音,蚩尤即赤化之祖。”
(据《向导》周报第一六一期“寸铁”栏)
〔13〕“超然象外” 语出唐代司空图《诗品》:“超以象外,得其环中。”
原意是形容诗歌的“雄浑”的风格,这里是对人生社会漠不关心的意思。
〔14〕张之江 河北盐山人,国民军将领之一,当时任西北边防督办。
〔15〕丁文江(1887—1936) 字在君,江苏泰兴人,地质学家,政学系政客。
一九二六年四月,孙传芳任命他为淞沪商埠总办;五月二十八日,他在上海各团体
欢迎会上发表演说,其中有“鄙人为一书呆子,一大傻子,决不以做官而改变其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