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之意。我不是别人,那知道别人的意思呢?“先意承志”〔14〕的妙法,又未
曾学过。其被摇头,实活该也。
但从去年以来,我居然大大地变坏,或者是进步了。虽或受着各方面的斫刺,
似乎已经没有创伤,或者不再觉得痛楚;即使加我罪案,也并不觉着一点沉重了。
这是我经历了许多旧的和新的世故之后,才获得的。我已经管不得许多,只好从退
让到无可退避之地,进而和他们冲突,蔑视他们,并且蔑视他们的蔑视了。
我的信要就此收场。海上的月色是这样皎洁;波面映出一大片银鳞,闪烁摇动;
此外是碧玉一般的海水,看去仿佛很温柔。我不信这样的东西是会淹死人的。但是,
请你放心,这是笑话,不要疑心我要跳海了,我还毫没有跳海的意思。
鲁迅。一月十六夜,海上。
※ ※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一一八期。
〔2〕蓝青官话 指夹杂地区性方言的普通话。蓝青,比喻不纯粹。
〔3〕《唐宋传奇集》 鲁迅校录的唐宋传奇小说,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上海北新
书局出版。
〔4〕这里指高长虹。他在《狂飙》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发表的《192
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内曾说:“当我在《语丝》第三期看见《野草》第一篇
《秋夜》的时候,我既惊异而又幻想。惊异者,以鲁迅向来没有过这样文字也。幻
想者,此入于心的历史,无人证实,置之不谈。”
〔5〕刘树杞 字楚青,湖北新埔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化学博士,时任厦门大
学秘书兼理科主任。当时,厦大国学研究院暂借生物学院三楼作为国学院图书或古
物的陈列所,刘树杞曾授意别人讨还房子。以后,鲁迅辞职,有人以为是被刘树杞
排挤走的,因而发生了“驱逐刘树杞”,“重建新厦大”的风潮。其实,鲁迅主要
是因为对厦门大学当局不满而辞职的。
〔6〕一九二四年四月,厦门大学学生对校长林文庆不满,开会拟作出要求校长
辞职的决议,因部分学生反对而作罢。林文庆为此开除为首学生,解聘教育科主任
等九人,从而引起学潮。林又拒绝学生的任何合理要求,并于六月一日指使、诱骗
部分建筑工人凶殴学生,继又下令提前放暑假,限令学生五日离校,届时即停膳、
停电、停水。当时,厦门市的保守反动势力也都支持林文庆,学生被迫宣布集体离
校,在被解聘教职员帮助下,他们到上海共同筹建了大夏大学。
〔7〕“别种的谣言” 指黄坚(白果)等人散布的谣言。如说鲁迅“不肯留居
厦门,乃为月亮(按指许广平)不在之故”(见《两地书·一一二》)等。黄坚,
字振玉,江西清江县人,曾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职员。当时,经顾颉刚推荐任厦门
大学国学研究院陈列部干事,兼文科主任办公室襄理。
〔8〕“天下纷纷,何时定乎?” 语见《史记·陈丞相世家》。
〔9〕林文庆(1869—1957) 字梦琴,福建海澄人,英国爱丁堡大学医学硕士,
香港大学荣誉医学博士。当时任厦门大学校长兼国学研究院院长。
〔10〕“当面输心背面笑” 语见唐代诗人杜甫的《莫相疑行》一诗:“晚将
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
〔11〕“新的时代”的青年 指高长虹。他在《狂飙》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六
年十月)给鲁迅的公开信中说到《狂飙》周刊时,曾吹嘘说:“这次发刊,我们决
意想群策群力开创一新的时代。”
〔12〕集美学校 爱国华侨陈嘉庚一九一三年在他家乡厦门市集美镇创办。初
为小学,以后陆续增办中学、师范部等。
〔13〕叶渊 字采真,福建安溪人,北京大学经济系毕业。
〔14〕“先意承志” 语见《礼记·祭义》,是孔丘弟子曾参论孝的话。意思
是揣测别人的意志而于事先便去逢迎。
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1〕
《新女性》〔2〕八月号登有“狂飙社〔3〕广告”,说:“狂飙运动的开始远
在二年之前……去年春天本社同人与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及少数最进步的青年文学家
合办《莽原》……兹为大规模地进行我们的工作起见于北京出版之《乌合》《未名》
《莽原》《弦上》〔4〕四种出版物外特在上海筹办《狂飙丛书》及一篇幅较大之刊
物”云云。我在北京编辑《莽原》,《乌合丛书》,《未名丛刊》三种出版物,所
用稿件,皆系以个人名义送来;
对于狂飙运动,向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如何运动,运动甚么。
今忽混称“合办”,实出意外;不敢掠美,特此声明。又,前因有人不明真相,
或则假借虚名,加我纸冠,已非一次,业经先有陈源在《现代评论》上,近有长虹
在《狂飙》上,迭加嘲骂,而狂飙社一面又锡以第三顶“纸糊的假冠”〔5〕,真是
头少帽多,欺人害己,虽“世故的老人”〔6〕,亦身心之交病矣。
只得又来特此声明:我也不是“思想界先驱者”即英文Forearunner之译名。此
等名号,乃是他人暗中所加,别有作用,本人事前并不知情,事后亦未尝高兴。倘
见者因此受愚,概与本人无涉。
※ ※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二十三期,又同
时发表于《语丝》、《北新》、《新女性》等期刊。
〔2〕《新女性》 月刊,妇女问题研究会编辑,一九二六年一月一日创刊,上
海开明书店发行。
〔3〕狂飙社 高长虹、向培良等所组织的一个文学团体。一九二四年十一月,
曾在北京《国风日报》上出过《狂飙》周刊,至十七期停止;一九二六年十月,又
在上海光华书局出版;并编印《狂飙丛书》。
〔4〕《乌合》《未名》 即《乌合丛书》和《未名丛刊》,是鲁迅在北京编辑
的两套丛书;《乌合》专收创作,《未名》专收译本。《弦上》,是狂飙社在北京
编印的一种周刊。
〔5〕第三顶“纸糊的假冠” 指狂飙社广告所加于鲁迅的“思想界先驱者”的
称号。这里说“第三顶”,是因为在这以前已有人称鲁迅为“思想界的权威者”和
“青年叛徒的领袖”。
〔6〕“世故的老人” 高长虹在《狂飙》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发表的
《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内曾毁谤鲁迅为“世故老人”;对于鲁迅在女师大
事件中反对章士钊的斗争,又加以嘲骂说,在“实际的反抗者(按指女师大学生)
从哭声中被迫出校后……
鲁迅遂戴其纸糊的权威者的假冠入于心身交病之状况矣!”
厦门通信(二)〔1〕
小峰兄:
《语丝》百一和百二期,今天一同收到了。
许多信件一同收到,在这里是常有
的事,大约每星期有两回。
我看了这两期的《语丝》特别喜欢,恐怕是因为他们已
经超出了一百期之故罢。
在中国,几个人组织的刊物要出到一百期,实在是不容易
的。
我虽然在这里,也常想投稿给《语丝》,但是一句也写不出,连“野草”也没
有一茎半叶。
现在只是编讲义。
为什么呢?这是你一定了然的:为吃饭。
吃了饭为
什么呢?倘照这样下去,就是为了编讲义。
吃饭是不高尚的事,我倒并不这样想。
然而编了讲义来吃饭,吃了饭来编讲义,可也觉得未免近于无聊。
别的学者们教授
们又作别论,从我们平常人看来,教书和写东西是势不两立的,或者死心塌地地教
书,或者发狂变死地写东西,一个人走不了方向不同的两条路。
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了,还是夏天罢,《现代评论》上仿佛曾有正人君子之流说
过:因为骂人的小报流行,正经的文章没有人看,也不能印了。
〔2〕我很佩服这些
学者们的大才。
不知道你可能替我调查一下,他们有多少正经文章的稿子“藏于家”,
给我开一个目录?但如果是讲义,或者什么民法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四条之类,那就
不必开,我不要看。
今天又接到漱园〔3〕兄的信,说北京已经结冰了。
这里却还只穿一件夹衣,怕
冷就晚上加一件棉背心。
宋玉〔4〕先生的什么“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廪秋,白
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等类妙文,拿到这里来就完全是“无病呻吟”。
白露
不知可曾“下”了百草,梧楸却并不离披,景象大概还同夏末相仿。
我的住所的门
前有一株不认识的植物,开着秋葵似的黄花。
我到时就开着花的了,不知道他是什
么时候开起的;现在还开着;还有未开的蓓蕾,正不知道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开完。
“古已有之”,“于今为烈”,我近来很有些怕敢看他了。
还有鸡冠花,很细碎,和江浙的有些不同,也红红黄黄地永是这样一盆一盆站
着。
我本来不大喜欢下地狱,因为不但是满眼只有刀山剑树〔5〕,看得太单调,苦
痛也怕很难当。
现在可又有些怕上天堂了。
四时皆春,一年到头请你看桃花,你想
够多么乏味?即使那桃花有车轮般大,也只能在初上去的时候,暂时吃惊,决不会
每天做一首“桃之夭夭”〔6〕的。
然而荷叶却早枯了;小草也有点萎黄。
这些现象,我先前总以为是所谓“严霜”
之故,于是有时候对于那“廪秋”不免口出怨言,加以攻击。
然而这里却没有霜,
也没有雪,凡萎黄的都是“寿终正寝”,怪不得别个。
呜呼,牢骚材料既被减少,
则又有何话之可说哉!
现在是连无从发牢骚的牢骚,也都发完了。
再谈罢。
从此要动手编讲义。
鲁迅。
十一月七日。
※ ※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语丝》周刊一○七期。
〔2〕涵庐(高一涵)在《现代评论》第四卷第八十九期(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
一日)上发表的《闲话》中曾说:“报纸上的言论,近几年来,最烩炎(脍炙)人
口的,绝不是讨论问题和阐发学理的一类文字,只是揭开黑幕和攻人阴私的一类文
字。
越是板着学者的面孔,讨论学术问题的文字,看的人越少;越是带着三分流氓
气,喜笑怒骂的揭黑幕攻阴私的文字,看的人越多。
”又说:“社会上既欢迎嬉笑
怒骂的文字,而著作家又利用社会的弱点,投其所好,又怎能不造成报界风气,叫
人家认《小晶报》为大雅之声明呢?”
〔3〕漱园 即韦素园。
〔4〕宋玉 战国时楚国诗人。
这里引的两句,见他所著的《九辩》。
〔5〕刀山剑树 佛教宣扬的地狱酷刑。
《太平广记》卷三八二引《冥报拾遗》:
“至第三重门,入见镬汤及刀山剑树。
”
〔6〕“桃之夭夭” 语见《诗经·周南·桃夭》。
“夭夭”,形容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