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窗外飘起了稀稀疏疏的雨丝,从谯楼上传来更鼓苍凉的声音,张汤最后望了一眼窗外,心里呼唤道:“皇上,臣走了,皇上保重!”
“咚……”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三月新一天的更鼓敲响了。
望着张汤的遗书,刘彻刚才与张骞畅谈时明朗的心境又沉重起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相信,一个垂死之人在即将离开人世时,他的话应该是可信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推敲着上书中的每个句子,追溯此案前前后后的细节,越想就越觉得蹊跷。
刘彻向赵禹问道:“爱卿曾到狱中与张汤对簿,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赵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陈述了当时的一件事:“那天廷尉府到王朝家中抓人时,嫌犯已悬梁自尽了,这不能不说是此案的一大疑点。”
刘彻从牙齿缝中发出冷叹:“莫非此案真……”
赵禹进一步上前道:“这是廷尉府审理此案的奏章。”
廷尉司马安在他的奏章中说,张汤死后,他奉诏去查看张汤府邸,他全部的家产不过五百金,甚至办理丧事都很艰难。灵柩摆在厅堂,用幔帐隔着,棺木十分平常,与普通百姓无异,而且还是有棺无椁。
因为张汤获罪的原因,还可能是他生前伤人太甚,以致没有人来吊唁。
张母面对廷尉府的询问,竟然没有泪水,话语中透着女人的刚烈。
“别的不敢说,可我儿这清廉,却是青山为证!妾身绝不相信他会伙同巷闾小人,盗掘先帝陵寝瘗金!”
司马安发现,张母把张汤的尸体运回府上时,竟是用的牛车。这让他很费解,一个为达目的而不惜刑讯逼供、诬陷政敌的张汤,与一个洁身自好、家无积蓄的张汤是怎样重叠在一起的呢?那些无奸不贪、枉法必贪赃的议论为何就被张汤打破了呢?
刘彻看着奏章,手抚腮帮沉思许久,终于决计对瘗金一案重审,诏命将庄青翟、朱买臣和王朝等下狱。
消息很快传到丞相府,当晚,王朝和边通,一个在府中饮鸩,一个在郊外林子里悬梁。
朱买臣没有走,他一直陪着庄青翟等着廷尉府的拘捕。他对参与构建伪证的行为没有后悔,因为他当时的目的就很明确,他要为严助报仇。
尽管他知道严助所犯罪行绝不容赦,但他还是不能容忍张汤杀了他。
他之所以面对张汤一次次的欺凌而忍耐,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
司马安带人进入丞相府时,朱买臣正和庄青翟在书房里喝酒,他推开冲上来的士卒,亲自给庄青翟弹了弹肩上的灰尘,才伸出了双手。
在庭审公堂,庄青翟对自己的行为毫不讳言。监审的赵禹不明白,为什么堂堂大汉丞相要造伪证陷害他人。
庄青翟淡然一笑道:“大人素与张汤交好,那就请大人问问张汤,他为何要编造假证陷害他人呢?”
赵禹又问道:“那当年赵绾之死,与你可有关系?”
庄青翟仰头看了一眼廷尉府的屋顶说道:“无须多问,当年盗走赵绾奏章的代女就是在下派往赵府的。”
审理竟然这样顺利,赵禹和司马安都没有想到。
第二天早朝后,当刘彻在宣室殿看到庄青翟的狱词时,一时心绪十分复杂,他无法评价这场瘗金盗窃案中各人的是是非非,更无法在心底给这两个重臣一个精确的描述。
人!实在是太复杂了。
庄青翟紧步张汤的后尘,选择自杀结束了生命,他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司马安在派人为他收尸时想,也许这就是罪有应得。
张汤与庄青翟的死,给朝廷蒙上了瑟瑟的氤氲。
朝野围绕新一任外朝人选私下议论了多日,而处在两难之中的便是刘彻。
这些天,他将元朔以来的朝臣一个个从眼前过了几遍,忽然,他吃惊地发现,一向自诩儒学昌盛的大汉朝,竟然找不出一个深孚众望的丞相和一个既刚正廉直,又精于朝政的御史大夫。
那一天,刘彻传卫青到宣室殿,要他效仿周亚夫,以军职兼任丞相。
卫青思之再三,还是坦诚地辞谢了。
“不是臣有意推辞,而是臣现已官居大司马,常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之感,生怕朝臣议论。若再兼任丞相,真就成了众矢之的了。到时候,不仅丞相做不好,恐怕连兵务也废弛了。”
“可朕反复考虑,却无合适人选。”刘彻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子,一副无奈的样子。
卫青道:“微臣举荐一人,不知皇上看合不合适?”
“谁?”
“太傅赵周如何?”
刘彻想了想,摆摆手说道:“恐怕很难胜任。他是荫庇祖先的功绩走进朝廷的,少有建树,讲讲学倒还可以,要做丞相,恐怕难以服众。”
卫青道:“人无完人。微臣当年不也是骑奴么?请皇上考虑先任用一下。赵大人宽厚有德,是眼下最好的人选。”
“那就这样吧!御史大夫人选,朕意就让石庆来做,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赵周是在博望苑中接到皇上的圣旨的,前任庄青翟的命运,让他在接到诏书时,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
赵周是没有野心、也没有多少欲望的人。
父辈的遭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景帝中元元年,他的父亲因为拒绝跟随楚王刘戊反叛而被杀,先帝为了追念功臣而封他为高陵侯。
而他入朝以来将心思都用在研习儒家典籍上,当初皇上命他接替庄青翟为太子太傅,他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很安于每日在博望苑里讲习儒家经典,这不仅符合他的性格,而且也使他避免了与朝臣之间的龃龉。
可谁知道先帝陵寝瘗金被盗的一场大案,竟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赵周回到府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在心里历数建元以来朝廷人事的变动,竟有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发现——除公孙弘终老任上之外,从窦婴到田汀友υ蟮嚼畈蹋挥幸桓鍪巧浦盏摹�
而随着皇上年岁的渐长,这种转换的频率也越来越短。公孙弘四年,李蔡和庄青翟仅仅在位不过三年。
这个朝廷怎么了?他不禁在心里疑惑。
不仅如此,御史大夫也一样更换频繁,今日还在署中处理政事,明日说不准就有什么罪名落在头上。
他在这个时候接任丞相,心里能轻松得了么?
第十五章 秋风辞载悲凉意
卫青刚刚进入甘泉山二里地时,就望见宫苑周围烟云缭绕,隐约有火光闪闪。宫内传来祭祀的乐音,围着翠峰旋转,许久才渐渐散去。
他望了一眼紧随在身后的李晔道:“速去禀告丞相,就说本官有紧急军情奏明皇上。”
“诺!”
李晔去了不一会儿,赵周就跟着来了。
彼此见过礼,卫青便问道:“皇上这会儿在殿里么?”
赵周长叹一声道:“皇上昨夜几乎未眠,坐在祠坛旁祭祀太一神,坛中烈火彻夜熊熊,炊具、皇榻都搬到了坛旁。”
卫青让李晔带着卫队在外边守着,他跟随赵周进了宫。
这甘泉宫本是在秦朝林光宫的基础上扩建的皇家避暑之地,从景帝时起,每到六月,皇上就携带着皇后来此居住,直到中秋之后才回返。自元朔以来,刘彻又笃信方士,在这宫中建了专供祭祀的台、观、坛。宫苑从莽林的边缘一直绵延到山脚下。
赵周说:“皇上从陇西巡视回来后,就直接进了甘泉宫。”
卫青沉默无言。皇上刚刚才五十,为何就变成这样子了呢?
在祠坛外守候的包桑瞧见卫青和赵周,忙上前迎候。
卫青问道:“公公,皇上在哪呢?”
包桑指了指寒露观,没有说话。
从观内传出刘彻浑厚的吟诵声,断断续续,起起伏伏的: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赵周闻此道:“这是皇上在河西汾阴为后土祠写的。”
他至今仍不能忘记,在离开汾阴县时,登上楼船,望着滔滔东去的汾水,刘彻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听得出来,皇上的心境是复杂的。眼前初冬的阴冷,满树的黄叶,南归的大雁,都引起皇上太多的联想。
他感叹着青春不再,老去的凄凉。
他难以忘怀卫青、霍去病带给他的快意,也难以忘怀张汤、庄青翟带给他的创伤。
赵周听得潸然泪下,欷殻Р恢埂U饩帕颂衬诘牧醭梗实溃骸笆秦┫嘣谕饷婷矗俊�
赵周忙道:“启奏陛下,大司马从京城来,有紧要军情奏报。”
“哦!大司马到了,让他到紫殿等候。”
从寒露观出来,刘彻立时就判若两人,由飘渺的虚空中回到现实,忍不住发泄对河西战后边事松弛的不满。
“上个月(元鼎五年十月)朕登崆峒山后,巡狩陇西,太守竟毫无准备,以致朕与随行从官无法就食。朕随后北上萧关,率数万骑勒兵新秦中,竟然发现千里边塞无亭障。边关如此懈怠,还能保匈奴不会卷土重来么?朕一怒之下,斩了北地太守以下数十人。而你身为大司马,总领朝廷军务,可不能浑浑噩噩!”
卫青十分惶恐和不安,忙道:“此臣治军不严,自当自省。皇上指斥,让臣振聋发聩。”
刘彻挥了挥手道:“此事也不能全都怪你,自韩安国、李广之后,霍去病又早早离朕而去,文官乏才,武官乏将。朕欲命中书令拟一道诏书,发往郡国,令两千石以上官员举荐人才。”
“皇上圣明,臣回京后即刻去办。”
接着,卫青把文书呈送给刘彻道:“臣今日来,就是为这个事情。种种迹象表明,南越国欲图谋反。”
刘彻大体浏览了一下文书,抬起头问道:“去年,南越王太后请求内属,朕念赵婴齐在世时,忠于汉室,故诏准。并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内比诸侯。到现在时间不过一年,他们就要谋反,真是岂有此理?”
卫青解释道:“皇上有所不知,此次反叛的主谋正是吕嘉!”
“哦?”
“据从南越国传来的消息说,吕嘉连续担任三代南越王的丞相,宗族为大吏者达七十余人。他的几个儿子都娶了南越王室的公主为妻,他的几个女儿又都嫁给南越王室,在国内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早在南越王太后上书请求内属时,他就多次阻止,后又称病不见朝廷使者。眼见南越王太后内附意决,遂发动政变,杀了幼主和王太后,气焰甚是嚣张。”
“大汉天下,岂容逆贼作乱!”刘彻抽出宝剑,“刷”的一剑下去,面前的白玉案几碎为两截,“传朕旨意,朕要讨逆伐罪,震慑诸藩。”
刘彻目光射人,卫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皇上。
卫青明白了,既对生命充满了眷恋,又把江山紧紧地拥在怀中,这就是皇上的性格。一向对方士不屑一顾的他,心底生出期待:倘若上苍有眼,真赐皇上永寿,那该是大汉的福祉……
议完大事,卫青骤然就有了一种紧迫感,他跨上战马,如腾云一般朝京都驰去。
李晔见此很吃惊,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大司马如此意气飞扬了。他不敢懈怠,招呼身后的卫队,紧紧地追了上去。
可战争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军事行为,它的背后是国家人力、物力的较量。
等刘彻回到长安,要真正打一场彰显国威的战争时,国力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应付自如了。
首先面临的现实是,自元鼎三年以来的连续灾害,使朝廷不得不拿出大量物资赈济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