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出到1932年停刊,查良镛读的是父兄们读过的旧刊。鸳鸯蝴蝶派的言情小说并没吸引他,武侠小说却影响了他的少年时代。他先在《红杂志》《红玫瑰》上读到《江湖奇侠传》,又在严独鹤等编的旧杂志《侦探世界》半月刊上读到另一部《近代侠义英雄传》,都是平江不肖生的作品。
从儿童时代起,查良镛大部分零用钱都花在购买武侠小说上,每次从袁花到硖石(那是海宁最繁盛的市镇)外婆家,或杭州、上海这些大地方,他必定请人带他去书店买武侠小说。同好者之一是比他年纪稍大的侄女查懿德,因为对旧小说有同好,他从她那里借了很多小说,小说中的人物也是他们常谈的话题。另一位同好是他姑丈的四姨太,他叫四阿姨。他八九岁,她四十多岁,他们可以一起谈这些小说。他还可以得到额外的收获:很多糖果、糯饼、冰激凌。①
①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85—86页。
② 顾明道(1897—1944),名景程,1929年应严独鹤邀请在《新闻报》副刊“快活林”连载《荒江女侠》,以后出单行本,共120万字。
③ 1969年8月,金庸对林以亮说:“从小就喜欢看武侠小说,八九岁就在看了,第一部是《荒江女侠》。”《金庸访问记》,江堤、杨晖编选《金庸:中国历史大势》,湖南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105页。他弟弟说:“听小阿哥讲,他8岁时开始读第一本武侠小说《荒江女侠》。”见《人物》2000年第7期,114页。
小时候查良镛还到书摊租书看。②《七侠五义》《小五义》以及还珠楼主、白羽等的武侠小说,在他眼前展开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新奇世界。
《三国演义》文言成分较多,查良镛在小学时代就津津有味地读了,虽然有许多文句不懂,但故事和人物的吸引力太大,终于使他跳过不懂的部分,一路读完。但看到诸葛亮五丈原归天,以后的故事他就没有心思看下去了。他完全站在刘备的蜀汉一方,决不承认蜀汉居然会比东吴、魏国先亡,为此和他大哥激烈辩论了几个小时。大哥没有办法,只好搬出中学历史教科书来,指着书上清清楚楚的几行字,证明蜀汉为邓艾、钟会所灭,他才悻悻然服输,为此生气了大半天,流了不少眼泪。
龙山小学堂一位姓傅的老师,特地将珍藏的《小妇人》《好妻子》《小男儿》三部书借给查良镛,译者郑晓沧是海宁出名的文人,美国留学生,故乡人引以为荣,因此这三部外国书在当地相当流行。他十二三岁开始接触大仲马的作品《三个火枪手》及其续集(伍光建译成中文时,译名为《侠隐记》《续侠隐记》),就喜欢上了这位法国作家。法国小说《十五小豪杰》讲述十五个法国少年航海和荒岛历险的故事,包天笑用文言翻译,但查良镛那时的国文程度已读得懂。另有一部科学幻想小说《陆沉》则将少年时代的他带入了一个浪漫的幻想天地。③
六年级时,查良镛读到巴金的《家》,在家中的沙发上享受读书之乐,哥哥看见了,就说:“巴金是我们浙江嘉兴人,他文章写得真好!”他说:“不是吧?他写的是四川成都的事,写得那么真实,我相信他是四川人!”哥哥说:“他祖上是嘉兴人,不知是曾祖还是祖父到四川成都去做官,就此住了下来。”那时他哥哥在大学念中文系,他就信了哥哥说的。同时又觉得,《家》中所写的高家,生活情调很像江南,只是自家的伯父、堂兄们在家里常与人下围棋、唱昆曲、写大字、讲小说,高家的人却不大做这些。当时他最有印象的人物是觉慧和鸣凤。
① 金庸《关于“金庸茶馆”》,《文汇读书周报》2003年7月18日。
② 卢玉莹《访问金庸》,江堤、杨晖编选《金庸:中国历史大势》,100页。
③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87—88页。
家里也有不少丫头,好像个个相貌平平,不及学校里的女同学美丽,似乎没有鸣凤那样美丽而伶俐的,但她们性格温善,都待他很好。“读小说常常引入自己的经验,这是天下小说读者常有的习惯。我当时最爱读的是武侠小说,因此觉得《家》《春》《秋》《春天里的秋天》这一类的小说读来不够过瘾。”①
① 金庸《正直醇雅,永为激励——悼巴金先生》,《明报月刊》2005年11月号。
第二章 乱世求学
一、嘉兴中学
1936年,查良镛在龙山小学堂毕业,考入嘉兴中学,第一次离开故乡袁花。①二十年后,嘉兴一再出现在他的小说中,《射雕英雄传》描述:“那是浙西大城,丝米集散之地,自来就十分繁盛”,“城中居民人物温雅,虽然贩夫走卒,亦多俊秀不俗之人”。南湖、烟雨楼更是他挥之不去的一个梦——
湖面轻烟薄雾,几艘小舟荡漾其间,半湖水面都浮着碧油油的菱叶,他放眼观赏,登觉心旷神怡。这嘉兴是古越名城,所产李子甜香如美酒,因此春秋时这地方称为醉李。当年越王勾践曾在此处大破吴王阖闾,正是吴越之间交通的孔道。当地南湖中又有一项名产,是绿色的没角菱,菱肉鲜甜嫩滑,清香爽脆,为天下之冠,是以湖中菱叶特多。其时正当春日,碧水翠叶,宛如一泓碧玻璃上铺满一片片翡翠。
① 查良镛上嘉兴中学的时间有两种说法。一是1936年,他对池田大作说抗战爆发时自己读初二,嘉兴中学九十年校庆时他也这样说。他弟弟查良钰说:“1936年我出生时,小阿哥已到嘉兴上中学了,平时很少回家,偶尔来家一次,抱起我就亲个没完。”《人物》2000年第7期,115页。一说是1937年,金庸1989年2月21日写信给章克标:“生当年在嘉兴中学读一年级时,蒙授以数学,吾师笑貌风采,至今不忘……”章克标先生2002年6月17日给笔者的信中说,他教查良镛“不过两三个月罢了,那时学校在战乱中马上分散了”,由此推断则是1937年。
《神雕侠侣》开篇就是: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歌声发自一艘小船之中,船里五个少女和歌嬉笑,荡舟采莲。……节近中秋,荷叶渐残,莲肉饱实。
嘉兴中学原来是嘉兴府学,1902年废科举建学校,改为府中学堂,民国后改称浙江省立第二中学、嘉兴中学(现为嘉兴一中),自1931年起担任校长的张印通①曾留学日本,以为人正直、办学有方而誉满乡里,深受师生和社会各界的爱戴。老师中不少都有真才实学,查良镛的班主任、国文老师王芝簃是北大毕业生,学识渊博,品格崇高,对他很爱护,是他常常想念的恩师。王的刚毅正直、勇敢仁厚,查良镛在一生中时时暗中引为模范。②
数学老师章克标③给查良镛印象最深的是教他们圆周率,一直推算到小数点后上百位,整整写满一张纸。章虽是作家,留学日本学的却是数学,编写过《算学的故事》(上海开明书店,民国廿四年九月初版),其中说英国人欣克(Shanks)把圆周率推算到小数点后707位。章老师为人很是滑稽,同学们经常和他玩闹而不大听他讲书。①一次晚自习,有个调皮的学生故意问“English”怎样读,章老师随口答:“洋格里稀。”当时,查良镛读过《算学的故事》,觉得文字优美,很有趣。他也读过美国人写的《哲学的趣味》中译本,觉得很有趣味,虽然不是完全懂。
① 张印通(1897—1969),字心符,嘉兴张家湾人,1923年毕业于日本东京高等师范,1931年起担任嘉兴中学校长。1949年后在平湖师范教数学,不久被开除公职,1969年9月病逝。
② 《金庸散文集》,314页,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130页。
③ 章克标(1900—2007),海宁硖石人,1918年留学日本学数学,1926年回国,1928年入开明书店,主编开明数学教科书和1932年《开明文学辞典》,是《申报·自由谈》《论语》等报刊撰稿人,与邵洵美合办时代图书公司,任总经理,出版《文坛登龙术》。1935年9月到嘉兴中学教书。
1937年8月13日,紧接着卢沟桥的烽火,上海“八一三”事变的炮声响了,嘉兴、海宁地近前线,再也放不下平静的书桌。8月15日,日机轰炸海宁长安镇。8月16日,十多架日机空袭嘉兴、平湖。之后每天上午八时许,除了阴雨天,必有日机的空袭警报。因为轰炸不断,嘉兴人心惶惶,时局日趋紧张。嘉兴中学9月1日照常开学上课,学校里虽挖了防空洞、防空壕,布置了灯火管制,窗户上挂了黑布窗帘,还是不安全,大多数人都撤退到二十里外的新塍镇,学校租屋作教室开班上课。②新塍是嘉兴北部一个大镇,也是撤到后方的必经之路。《射雕英雄传》第三十五回《铁枪庙中》黄蓉提到过这个地名。
11月5日拂晓,二十万日军在大雾掩护下从杭州湾金山卫、全公亭一带登陆,嘉兴危在旦夕,查良镛的家乡海宁首当其冲。有“家”可归的学生自行回家或由家长接走了,还有数百名家乡已处于危险境地的学生留在学校,一时人心惶惶,陷入混乱。
当年遭寇难,失哺意彷徨。
母校如慈母,育我厚抚养。
……
这是查良镛五十五年后写下的诗句。危难之际,张印通校长不顾经费不足和前途莫测,带领师生南迁。经过一天一夜极度紧张的准备,11月11日,他们匆忙离开新塍,踏上流亡之路。由于时间紧,原来约定与章克标等老师在德清聚齐再一同后撤,也没来得及。六天后(11月17日)三架日机轰炸新塍镇,当晚数十名日军潜入新塍,残酷地杀害了十三人。又过了两天(11月19日),嘉兴沦陷。1938年6月10日,他们学习、生活过一个多月的新塍镇东半边被日寇一把火烧光。
① 金庸等《三剑楼随笔》,学林出版社1997年版,211页。计算到小数点后七百多位,参考五明子《金庸与(算学的故事)》,《东方早报》2008年9月8日。金庸记忆有误,五明子予以纠正。
② 章克标《世纪挥手》,海天出版社1999年版,203、204页。
二、千里流亡
流亡师生从新塍出发,经乌镇、练市、余杭、临安到达於潜,先是坐船,接着水路不通了,只能步行,他们晓行夜宿,到於潜小驻,本来打算上课,传来11月24日杭州沦陷的消息,只好起程南行。过分水,到了桐庐,半夜里,学生在睡梦中被叫醒,匆忙集合出发,队伍刚刚走过浮桥,身后火光熊熊,浮桥烧断了。走出二三十里,等天色微明,才歇下来吃早饭。老师告诉他们,昨夜宿营处,日寇逼近,相距不过一二十里,真是惊险万状。
学生大多数都是十四五岁,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二三岁,还有女同学,虽说轻装前进,每人只带一条棉被、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但徒步跋涉,背上的行李只会越来越重,每天一般只能走三十到六十里。走得最远的两天,日行九十里,不少同学脚上都起了水泡,水泡磨破了出血不止,靠木棒或竹竿支撑,一步一移。走不动了,他们就唱支歌。
张印通校长和二十多位老师、全体学生同行、同吃、同住,每到宿营地,都是稻草在地上一铺,就地而卧。他们吃得同样非常简单,每次发一元钱要用好几天,常常买三个铜板的山芋充饥,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