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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儿马鼓足勇气,长嘶一声,立个蜻蜒,双足落在了草驴背上。草驴却出人意料地显出听天由命不与你计较的样子,很快却又疯了似蠕动嘴巴,成一副乐不可支的贱相了。
五子早不笑了。他痴痴地盯着工作的儿马,脸涨得通红,鼻孔大张,出气声很大,很促。眼里充血似的,泛出骇人的红。忽然,他再次大叫一声,用尽全力,不似人声,仿佛要把胸腔中激荡的某种东西吼泄出来。他扭曲的脸上显出痛苦至极或是快乐至极的表情,充血的眼里射出被激怒的野兽才有的光。
五子的目光转向了正和灵官朝这边走来的兰兰。他扑了上去。
老顺撇了缰绳,叫:“五子--!五子!”
兰兰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五子紧紧抱住。五子咬着兰兰的嘴。那真是咬。兰兰发出骇人的叫。五子边咬边将兰兰拥到墙上,屁股一下下拱着。
第十三章(23)
兰兰挣扎着。她的力气本来大,但这时却因意外的惊吓遍身瘫软,加上五子的力气忽然大得异乎寻常,轻易地便将那反抗消解了。
“呔!”老顺大喝一声,叉开五指,狠狠扇五子几下。五子一撩,将老顺扔到一旁。
在五子分心的瞬间,兰兰挣出了他臭哄哄的嘴。她尖叫着躲避那一次次向她凑来的扭曲的泛着红光的脸。
白福扑了上去,撕住五子头发,用力后拽。五子负痛,松开兰兰。兰兰顺势逃进庄门。
老顺、白福、魏没手子几人合力,才降住五子。被降住的五子很安静,像放光了气的皮袋。他只是笑,谁也不望地笑,痴痴地笑。笑茫然,目光也茫然。老顺说:“这娃儿真毁了。”便和灵官把五子送往瘸五爷家。
瘸五爷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惊奇。他只是应付差事似的骂声“畜生。”然后长长叹一口气,掏出烟袋,蹲在地上抽烟。五子却仍那样痴痴地笑。那份宁静,那份痴迷,很像一个思念情人的少女,一点也看不出他方才尚有野兽似的举动呢。
“没啥。”老顺安慰瘸五爷,“真没啥。五子脑子有病……”
瘸五爷不语,长吁了一口气。
老顺说:“这由不得他。这是病……还得进医院。”
“由天断吧。”瘸五爷说。
灵官从五子痴迷的笑里看出他很幸福。他一定在品味着什么。他究竟在品味什么呢?是品味他过去实在的恋情?还是品味虚幻的想象?无论哪种,他一定是幸福的了。那种痴迷的笑,既可怕,又显出一种迷醉。
忽然,五子不笑了。他的眼里又泛出红光。他的鼻翼扇动着,扇出疯狂的粗大的呼吸。顺着他的视线,灵官看到了大头媳妇会兰子的影子。她正在门口和五子妈说啥。
五子怪叫了一声,扑过去。会兰子还没回过神来,已叫他按在地上。
五子妈叫了起来:“遭罪啊。快快,死鬼。”
瘸五爷扑出,从柱子上取了皮绳,劈头盖脸向五子抽去。
五子叫一声,回望一眼。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疼痛,他的脸扭曲了。但很快,他又扭过头去,颤动着身子去啃会兰子的脸。
皮绳发出声声闷响。
五子妈像扇着膀儿护小鸡的老母鸡那样前后跳着,发出惊叫,不知是在呵斥儿子,还是在阻挡老子。
“老五。”老顺拽住皮绳,“行了,行了。”
第十三章(24)
“这个畜生。畜生!丢底典脸的畜生!”瘸五爷丢了绳子,扑上去,撕住五子的头发,扇了几个耳光。
老顺灵官上前,撕开五子。会兰子的嘴唇破了。她发着抖,脸色煞白。
五子含糊地叫着,似亢奋,又似抗议。她盯着瑟缩的会兰子,用眼里的红光和扇着的鼻翼尽情表演他的兽性。
“畜生!畜生!”瘸五爷在院里转圈子。
会兰子哭道:“叫我咋见人?你说,叫我咋见人?”
五子妈捞住会兰子的手,带着哭声说:“求你了,求你了。可怜可怜我老婆子,行不?行不?”
老顺对会兰子说:“别哭了。五子有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你又不是第一次叫人咬嘴唇。闹洞房,叫人咬成个猪八戒,也没见你掉尿水。这会儿成个婆娘,反倒像黄花闺女似的。”
会兰子说:“说得倒好。你叫他咬一下看。”
“人家咬吗?我倒想尝尝叫人咬的滋味,可人家能看上我这胡子拉茬的嘴吗?人家咬你,还不是见你的嘴好?”老顺笑道。
会兰子捂着嘴,进了屋,照照镜子,取了蒸笼,走了。
(13)
一进家门,老顺听老伴说兰兰被五子挤压后不舒服,怕是伤了胎气。猛子已请来大夫,号了脉,开了药方。见了老顺,大夫说:“可能不要紧。”老顺急了,这口气,咋和胖兽医老黄一个味儿?“可能?”“可能”是啥?“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那样;“可能”不要紧,也“可能”要紧;便赶紧给大夫递了根烟,大夫又强调了一句:“没事,没事。”老顺才放下了提悬的心。
一见写得满满的药方,老顺心里有些发毛:猪死折了财,祭神花了钱,现在丫头又得破费。真是倒霉。阴影和不快连接起来,水一样漫延开来,把心搅了个乌烟瘴气,就恶恨恨问老伴:
“咋个伤了胎气?神神道道的。”
“肚子咯咛咯咛疼。”老伴不满意老顺的语气,面露不快。
“贵气了她。头疼了,脑热了,肚子疼了屎憋了。你咋知道伤了胎气?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不成?那些年,你生娃娃,头一天还要抡大铁锨挖地,也没见伤啥的……把她贵气的。”
“也就是。这年月的人咋都贵气成这样?惯的。”老伴小心地望着老顺的眼睛,悄声没气地说:“要不要请齐神婆给拨摆一下?”
“屁!”老顺突地睁大眼睛,“你有完没完?除了齐神婆,你不会放别的屁?”
“我是说,猪死的怪,今天的事也怪。你说五子,咋忽然……总觉得有些怪,再说……”
第十三章(25)
“再说啥?”老顺发怒了,“你脑子里少乱打转转,能有个啥事?”
老伴红了脸,气恼地说:“好,好,我不说。有了你这句话,我不说。有个三长两短,你给交待。”
午饭后,白福牵驴回去了,兰兰和引弟没走。老顺怕兰兰真有个啥闪失,落下白福的埋怨,但又不好撵她走,就狠狠出几口横气。
(14)
兰兰和莹儿到一块,就抹泪。哭一阵,兰兰才说,村上摧得紧,要交五千元罚款,才不引产。婆婆打发兰兰到娘家来求救,借几千。老顺火了:“啥?借我?我也剩不了四两油了。”兰兰就哭了。莹儿也哭了。
引弟慢慢走到莹儿跟前,用小手给她擦眼泪。莹儿搂住引弟,哭得更厉害了。灵官妈抹把泪,粗声大气怨老顺:“没钱,连个好话也没有吗?丫头轻易不来,一来,你就咋咋呼呼。受外人的气不说,到娘家也没个安闲。”老顺一听,不言语了。
灵官妈劝兰兰:“想哭的话,就放开。哭一阵,心里就好受些。憋得时间长了,会憋出病来。”兰兰反倒抹去泪,说:“其实,我也知道娘家的难处。可实在也没法子了。要不然,也张不开这个嘴。”老顺长长出口气。
莹儿搂了引弟,露出一丝笑,问:“还会唱我教的那些口歌儿吗?”引弟说:“会。点点斑斑,草花芦芽,打发君子,出门一个。”“还有呢?”“……”“还有呢?”“姐儿嫁到远方家,来也来不下,去也去不下。眼泪滴到胸膛上,雀娃喝上冰得慌。眼泪滴到驴槽里,雀儿喝上发嘲哩。”“行了,好了。”听了引弟奶腥腥的歌谣,莹儿眼里又溢了泪。
莹儿对兰兰说:“我那个哥的脾性我知道,高帽子匠,听不得半句儿不顺心的话,爹妈都跟上淘不少气了。……可真委屈了你。”兰兰笑道:“现在了,还说这些干啥?”她把嘴凑到莹儿耳旁,悄声说:“你也不一样吗?我那个哥哥,榆木疙瘩一个,叫你满肚子的情话也不知如何说。”“去你的。”莹儿推她一把。兰兰说:“不过,他的心可好。小时候,我赌气不理他,他就搓脑袋,转圈子,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莹儿哼一声,想到了什么,忽地红了脸。兰兰揪住她耳朵,说:“我可不许你欺负他。不要见个油腔滑调的,油头粉面的,嘻皮笑脸的,就把哥撇了。”莹儿笑道:“不说这个了。你还是把自己管好些,不要和队里的那些二杆子嘻嘻哈哈,拉拉扯扯,最后管不住自己了。”兰兰脸红了,认真瞅莹儿好一阵,才说:“谁像你。”
引弟偎上来,捞了莹儿的手,奶腥腥地说:“我好想你呀。”莹儿亲亲引弟脸蛋:“我也想我的小丫丫。”引弟说:“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呢。”莹儿笑道:“哟,引弟有秘密了?行呀。”将耳朵伸向引弟:“好,我听着呢。”引弟晃着小脑袋说:“我不叫别人听。”就拉了莹儿,出门。
第十三章(26)
引弟四面望一下,悄悄说:“我买了个布娃娃,给妈妈肚里的小弟弟。”莹儿笑道:“哟,引弟懂事了。你哪儿的钱呀?”引弟说:“上回你给的。还有猛子舅舅、灵官舅舅、奶奶给的。……胡子白白的,长长的,尖尖的,身子红红的。我好喜欢,可又舍不得玩,怕给玩坏了。”莹儿亲亲她脸蛋:“你放心玩。玩坏了,我再给买个大的。”引弟摇摇头:“不,那是给小弟弟的。我好想小弟弟呀,妈也想。妈妈问我,引弟,这回妈生个啥?我就比个小弟弟尿尿的样子,妈妈就笑。”莹儿心里一热,蹲下身,把引弟搂在怀里:“还是我的小丫丫好,多懂事。”引弟说:“还是小弟弟好。爹说,能顶门立户呢。丫头再好,也是人家的人,十个好丫头,顶不上个瞎娃子。你说,我要是娃子多好。”莹儿说:“那是他胡说。引弟多好,灵丝丝的。养个肉头肉脑的娃子,气都把娘老子气死了。哪有引弟懂事?”引弟推开莹儿,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敢胡说的。这一说,妈妈的肚里的弟弟别变成妹妹。”莹儿笑了:“好,好,不说了。”
引弟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想一阵,说:“我可真不明白啦。爹说,上回没活的小弟弟是我刻死的。我没刻呀?”莹儿沉了脸,说:“屁话。谁说的?”引弟嘟着嘴:“爹爹说的。开头,我还想,我要是能刻的话,再给刻一个。一说,爹爹就打我。两个大嘴巴,打得我啥都不知道了。眼里哗哗冒火,好痛啊。”莹儿拧了眉头:“那他可就不像话了。像引弟这么好的丫丫,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哪里下得了手呢?真是个榆木脑壳子。引弟,告诉我,恨你爹不?”引弟摇摇头:“不,才不呢……他为啥打我?”莹儿捧住引弟的小脸,轻轻抚摸着:“不为啥。他是个糊涂鬼。引弟没错。不过,以后不准说刻啊刻的,听见不?”引弟哼一声,又说:“那我给爹说,以后我不刻小弟弟。成不成?”莹儿假装生气了,说:“不行。啥都不要说。不要说刻啊刻的,听见没?”引弟不解地望莹儿,好一阵,点点头。
莹儿亲亲引弟脸蛋,说:“好了,我的小丫丫。我可要进屋了,还有话没?”引弟四下里望望,悄声说:“莹儿姑姑,妈说姑爹有病……你要钱不?我有法子……”“啥法子?”引弟把嘴对到莹儿耳旁说:“奶奶有钱,好多好多,在枕头里……不是分钱,是票票子。我给你拿些。”莹儿说:“那不成,你爹要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