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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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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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呢,反正是经常疼的那个地方,肋窝里。早知道生疙瘩,就不吃药了。生脓叫它生去,放了脓就好了。白花了好些钱,疼还得挨。”

灵官妈叫憨头脱了衣服。憨头指指右肋。妈按几下,老顺也按几下。憨头咧咧嘴,抽着冷气。“啥时候长的?”妈问。憨头说:“我也是夜黑里才摸着的。可能快熟了。听说煨脓疼。犁种那几天,可把我疼了个苦。”妈说:“没有熟。脓熟的话,就软了。好像还硬着呢。不过,脓熟了,一放,立马就松活了。”

灵官过来,按按憨头肋部,心里一晃,但强迫自己不作不吉祥的判断,只说:“煨脓也罢,得叫大夫看。”憨头“哟”一声,说:“又要白花钱。”灵官说:“啥叫白花?该花,还得花。明天,我带你进城。”“进城?”憨头叫起来:“不,不,坐车啦,吃饭了,又得花不少钱。算了,乡里看一看。”

老顺发话了:“乡里那些吃坏山药的,能顶个啥?花钱就花到地方上。城里看去。”憨头不再说啥。

猛子心不在焉地吃完饭,把碗一扔,懒洋洋说:“也用不着小驴娃放屁,自失惊。不就一个疙瘩吗?等脓熟了,找个针管,一抽,把脓抽掉,不就行了?还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说着,掏出几块钱:“赢的。白狗那孙蛋的。”扔到桌上,讨好似望老顺一眼。

妈说:“你个没心肺的,刚吃白狗的亏,又和他闹哄上了?”猛子说:“那有啥?男子汉大丈夫,不就头上开个口吗?记啥仇?”老顺哼哼两声:“好,好,等他把你的脑浆倒掉,你才有个记性。”

灵官妈嗔道:“你说话注意些。娘老子嘴里有毒哩。”老顺说:“上回我总没咒他吧?咋?还不叫人家打成个血葫芦。怪就怪你不争气的爹爹,怪老子干啥?”灵官妈说:“是我的爹爹,还不是你的爹爹?”

灵官笑道:“算了,算了,提起箩儿斗动弹。扯那么远干啥?谈啥就谈啥。”猛子说:“就是,不要动不动就‘爹爹’‘爹爹’的,我们可没给人当啥爹爹。”

灵官妈瞪猛子一眼,说:“别耍贫嘴了。去,装袋麦子,粜去。”老顺说:“就那三颗糇食了,动不动就粜。总不能扎住喉咙。”灵官妈说:“不粜?搬个肋巴又当不了钱。”憨头说:“不粜了。吃药白吃。几百块花了,顶了个啥?”老顺说:“我又没说不叫你进城的话,我是叫你妈把压箱底的存货拿出来。”“存货?有。”灵官妈道,“脚后跟上的皮存了一寸厚,可人家不要。”

第十五章(2)

夜里,老顺躺在炕上长吁短叹。灵官妈也睡不着。老顺说:“老婆子,我估摸娃子的病有些麻烦。”灵官妈一骨碌爬起身:“你不要吓我。这几天身上的肉老跳。心里本来就毛得很,你一吓,魂都怕没了。”老顺说:“皮肉上出疙瘩还好,要真是肚子里出疙瘩……弄不好……得开刀。”灵官妈长“哟”一声:“那又得花多少钱呀?”老顺叹口气:“多少也得花。反正,就我们两把老骨头,能榨多少油,榨多少。还有那两个爹爹的媳妇……哎,想想都叫人心里发毛。”灵官妈说:“我愁的是娃子的病,心捏成个醋蛋儿了。媳妇嘛,拆房子卖地,挖窟窿借债,也得娶。谁家是攒下一疙瘩钱才娶的?先借上,慢慢还……可娃子的病,总叫人心里猫娃儿抓。”老顺说:“就算抓烂有啥用?该咋的,就是咋。愁也白搭。不过说来轻巧,不愁也由不得。我的心也没安安稳稳放到肚里。嘿,穷了穷些,没啥。少害病,也还能凑合。土里滚也罢,泥里钻也罢,好歹也是一辈子。可老天偏偏不叫你穷凑和,偏偏要给你生发一些事情,叫你活不上个安稳人。”灵官妈说:“就是。活五六十了,我就没觉出哪一天安稳过。娃娃们小的时候,吃上顿,愁下顿,愁了吃的,又愁穿的。等娃娃们大了,愁媳妇,还要愁孙子——兰兰的事也懊恼,一想,心里就灰溜溜的。——忽而你头疼了,忽尔我脑热了。你说,能叫人安稳?”老顺说:“就是。活了几十年,没活出个味道。长年累月,愁这个,愁那个。想想,真没意思。”灵官妈说:“要啥意思?人本来就是个混世虫。混就是了。混出名堂也混,混不出名堂也混。混上一天是两半日子,临完了混上四块棺板。”

老顺长长出口气,爬起身,蹲到炕沿上,抽了一阵烟。远远地,传来一阵狗叫。此外,也没听出啥别的声音。老顺说:“不喧了,啥都不喧了。越喧越恼苦。还是稀里糊涂活好。”说着扔了烟锅,钻进被窝,再也没有说话,但却翻来覆去烙了半夜的饼。

(2)

次日上午,灵官、猛子、莹儿去下了种的地里打土块。五子又放火了。火刚着,便被憨头发现。五子一溜烟跑了。憨头扑灭火后,仔细翻着那些燃过的麦秸,看看留没留下火种。毛旦摇晃着身子过来了,一路冒着怪声:

 往前瞭——来是戈壁滩——

往后瞭来——是嘉裕关——

两边看是两架山——

抬起头——来是一绺绺天……

看到憨头,毛旦开玩笑道:“哎呀,憨头,好你个憨头。你还消闲个啥哩。你咋放心叫你媳妇和灵官在一起干活?你可小心呢。棉花见了火要着的。嘻嘻,留神人家插上一腿。”

憨头不理毛旦,只顾用铁锨拨拉那一堆堆麦秸。

“咋?不信?我可亲眼见他们亲亲热热说话呢。那个亲热法,嘻嘻,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哩。……哎,咋不见你媳妇和你那样呀?”

憨头黑了脸,低声道:“闭上你的臭嘴!”

“哟,我的嘴当然臭。可灵官的不臭。对不?人家可嘴唇红丢丢的,牙白汪汪的。你也不怕他们那……个那个……”毛旦见自己的话有了反应,越加有了逗引他的兴趣。

憨头抬起头,眯着眼,一字一字地说:“你再说!再说!”

第十五章(3)

“嘻嘻,你怕啥?小叔子搞嫂子,世上好少的。再说,哪有啥呢?拔了胡萝卜,有窝窝儿在呢。”

“你个驴日的。”憨头低哮一声,扔了手中的锹,豹子似扑了上去,按倒毛旦,一下下扇他的脸。“叫你说!叫你说!”扇一下,说一句。

毛旦挨刀的猪一样叫了几声,说:“我开玩笑。你当真呀?哎哟,你当真呀?哎哟,好心不得好报。哎哟。”

憨头连扇了十几下,才住了手。毛旦的脸颊红了,高高地肿了。他爬起身,捂住脸道:“好个憨头,你真打呀。你真打呀?日你妈,开个玩笑,你真打呀?”

憨头黑了脸望地面,鼻子里出着横气。

灵官们收工回来,听到毛旦嚷嚷,又见烧残的麦秸,吃了一惊。毛旦说:“你说灵官,我不过开个玩笑,他真打我,赏了我好几十个饼子。你说,这憨头。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啥玩笑?”灵官问。

“我只说--”毛旦刚说了三个字。憨头又怒哮着扑了上去。毛旦早有防备,兔子似跳远了。“我只说……”,他又刚说了三个字。憨头拾起铁锹,向毛旦投去。毛旦朝旁边一跳,锹头竟将一棵小树铲折。毛旦唬白了脸,不敢再绕舌,走一步,跳几跳,逃得很快。刚转过墙角,又听到他那牦牛嗓子的吼叫:

“往前瞭——来是戈壁滩——

(3)

望一眼灵官和莹儿的背影,憨头的心绪很复杂。他长叹一声,双手抱头,仰面躺在麦秸上。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病。在他的印象中,莹儿不是实体,只是个飘飘忽忽的影子。他一刻也没有抓住过她。无论想到她,看到她,还是摸到她的时候,总是这种感觉,觉得她总有一天会飞走,像上天的气球一样渐渐消失在碧蓝的空中。她很使他自卑。绝不仅仅是自己有病的缘故。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好,文静,美丽,总是那么悄声悄气地飘来飘去。她仿佛没有烦恼,没有脾气,甚至没有形体。他有过许多难堪的无地自容的时刻,她依然是那么静静地劝慰,声音也是那么悄声没气柔到极致。没有一点埋怨的意味,甚至没有叹气。他在感到温暖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悲哀。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对她没有吸引力。一定是的。他那么蠢,木讷,连走路都笨笨拙拙,显不出一点潇洒。他很羡慕灵官走路时的那份洒脱,可他做不到。他仿佛天性中就没有洒脱的基因。在无人处,他也试着走过几步,但马上就红了脸。

没治。我天生是个榆木疙瘩。他越加感到自卑。

憨头认定自己配不上莹儿,就像他也知道白福确实配不上兰兰一样。他的心上永远压着一块石头。无论想到妹妹,还是想到莹儿,他都有这感觉。对妹妹,他不配做兄长;对莹儿,他算不上个丈夫。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人。他后悔当初父母提出换亲时他没有强烈地反对。当时,他也觉出了不般配。但他爱那个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有个玉雕一样秀气鼻子的姑娘呀。真的。想到她,都透不过气来。结婚那天,他不停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梦吗?他一下下咬自己的舌尖。咬痛了,觉得是真的;不咬了,又觉得是梦。他就那样在梦梦幻幻的感觉中进入了一个难堪的境地,终而进入了痛苦。

第十五章(4)

婚后三天,他一直不敢碰裹着被子睡的莹儿。他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也不敢。第一夜,他听到了莹儿的叹气。他怀疑她在叹自己嫁了这么个蠢货。他想,一定是这样。难怪她叹气。这一想,便越加小心地屏息,受刑似保持一个固定的睡姿。他怕翻身会吓了她。

第四天晚上,他之所以敢碰莹儿,是因为白天北柱他们的调笑。北柱问新媳妇叫了没?憨头不解啥叫。北柱解释说舒服得叫呀。问她是不是“舒服得不敢给娘家人说”。他说他女人第一天就叫“要死了,要上天了”。他因此怀疑她是个烂货。没叫?那是你功夫没到。功夫到了,她不叫,由不得她。哈,男人干的,就那个味儿。女人不叫,奸尸呀?北柱说。

那天夜里,憨头惊奇地发现,莹儿在灯光下脱了衣服。前几夜,她总是在熄灯后才窸窸窣窣。今夜,她那么自然地脱了外衣外裤衬衣,只穿着背心儿和红线裤钻进了被窝。他觉得她看了他一眼,但马上便又怀疑她是不是真看了?然后,她灭了灯,依旧长长叹了口气。

憨头觉得心用力砸着胸膛。咚咚声很大。他眼里是一片耀眼的红。那是她红线裤的颜色。奇怪的是,最叫他激动不已的是她线裤的颜色,而不是裸露的肌肤。那红色一直进了他的心,又在腹里荡了起来。血液也燃烧了。

他的手臂伸缩了多次。每一次伸缩都使他的精神趋于崩溃边缘。心似滚雷,象要破膛。耳旁分不清是洪水还是雷声。他快要窒息了。于是,他一次次退缩了。而退缩后又马上恨自己。因为那每一次前伸,都是一毫米一毫米相接而成。每一毫米又几乎耗尽他全部的生命能量。积蓄一次,消耗一次,无数次艰难行进,却一次次无功而返。这使他懊恼万分。就这样,在第四个寂静却又喧闹无比的夜里,他把心挑在指尖上,伸伸缩缩到后半夜;才触着了那个咫尺天涯的被窝。

莹儿没有动,没有迎合,甚至没有反应。但因终于捅开了那张纸。他的身子随后挪了过来,钻进了她的被窝。他惊喜地觉得她也抱住了他。

他一直闹不清楚自己的病究竟是何时得的?一触到那个滚烫的身子,他就虚脱了。仿佛体内的血已经沸腾激荡到了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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