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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行人都驻足了,都观望这支奇怪的队伍,指指戳戳,交头接耳。显然,他们也知道他们干啥来了。老顺听说前几天南乡人也上访过,差点把市长的车扔到渠里,但听说阵候不大,没有他们这样各家各户全出动的。老顺有些得意。素日进城,他总有点怯。今天不一样。素日他最讨厌警察。一过十字,总有几个警察——老顺的印象中那些人一副面孔——在喝神断鬼地骂农民,像暴躁老子教训调皮儿子。妈的,咋呼啥哩?不就披了身黄皮吗?牛皮啥?老子……老子想睡多久就多久,你能吗?……老子想用山药喂猪,就喂猪,你能吗?呸,牛啥?老顺笑了。那是些可怜人哪。黄天背个老日头,不容易。冬天冻死,夏天晒死,也可怜。老顺便原谅了他们的咋呼和神气。可今天,那群小子很乖。你们不是不叫机动车辆进城吗?老子们偏进,就进了。你敢挡?挡一下试试,七锤八脚十三点,给你个蒜棰儿踏干姜。嘿,不捶成肉泥才怪呢。不过,路过十字路口时,那警察朝他瞥了一眼,他还是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底气一下子溜了个精光。
毕竟,人家带法呀。他嘀咕一声。
市政府大院在东街,很大一个门,一见,老顺心里就憋得慌。也难怪。衙门嘛,不大还叫啥衙门?不像庄户人的门,只进个驴呀啥的,人家进车。那车,在老顺眼里也一个样。老顺不知道这个牌子,那个牌子,只知道两个字,气派。记得,北柱说过:工人农民拚死干,一年挣了三十万。买了一个乌龟壳,里面坐个王八蛋。老顺不知道三十万有多少。他眼里,三千就是个天文数字。三十万?乖乖,想晕脑袋,也想不出究竟咋个多法?怕是有一房子钱吧?老顺想不通用一房子钱买那个车有啥意思。过去,县太爷只乘轿子,几个人抬。现在,得几百万人抬呀。一想,老顺心里就有气了。所以,三轮车冲入大门时,他有种发泄似的快意。
第二十章(3)
人山人海。看热闹的比上访的多,乱嚷嚷的,成一锅粥了。老顺忽然觉得他们小了,像蚂蚁一样。那是因大楼太高太大的缘故。这楼比大门更气派,呀,了不得。这玩意,远望,也不咋的。一近,人就一下子成了蚂蚁。老顺甚至不敢说话了。但先来的那些人却在嚷嚷,听得白狗叫:“砸,砸他个驴日的。”可也没人敢动手。
一辆辆车子进了大门,一个个人下了车子,东张西望的。显然,他们也没来过这儿,都被这大楼镇了。老顺心里说:“没见过世面吧?嘿,叫你开开眼界。”仿佛是在他的允许下,人们才敢进这个院子的。他笑了。
老顺被人们拥入大厅。他从没见过那么白的墙和那么光亮的地,不由自主地东张西望。许多人也东张西望,仿佛他们是来参观的。白狗咋呼呼喊:“出来!出来!贪官出来!”也没见一个出来。许多人因之而怒了,“日你妈,出来!出来!!”
没人出来。
上了楼,有个很大的房子,门开着。听得花球嘀咕:“这是市政府办公室。”其他房间都关着。人呢,不知溜哪儿去了。
一个胖子正打电话。人们愤怒了。因为他们发现大楼里的人都溜光了。所有的威风都白耍了。白狗将手中的麦捆向胖子砸去,一个,又一个,几个。很快,那人成了草堆。“干啥?干啥?”那人怒目道。“人呢?人呢?为啥溜光了?”白狗问。胖子笑了:“今天是星期天。知道不?休息。”
老顺脑中响了一声。吃屎货!吃屎货!他骂大头,有前眼没后眼,冒失鬼。他感到一阵失落和空虚。别人也一定这样,都互相望望,慌乱了。像一个蓄满力量冲锋的战士,却发现对手不知溜哪儿去了。
骗人吧?白狗嘀咕道。就是。花球用指头在日历上指戳一阵。“真是星期天。”他说。
真是废物。也难怪。老顺想,农民谁管啥星期天呢?这星期天啥的,是为别人安排的。农民永远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天都是工作日,哪天都能当星期天。
一阵骚乱之后。白狗说:“市长的家在哪里?上他家,看他钻了驴尻子。”“就是,就是。”人们嚷。胖子说:“就来,就来。才打了电话,就来。”人们于是静了些,等市长。
外面的人往里拥。不一会,偌大个办公室里就挤满人了。新来的仍嚷,仍怒。白狗上了办公桌,把玻璃砖踩碎了。胖子说:“下来,下来。又不是你的书房炕,一块破璃好几十呢。”一听好几十,老顺就说:“下来,破坏啥哩?”白狗却抓一把麦秆,来了个天女散花。
第二十章(4)
2
人们忽又外拥,说是管农业的市长在楼下大厅里。老顺没见过市长是个啥样,曾问大头,大头说:“人样。”当然是人样了。循了人流下楼,听见一人在大声训斥:“你们干啥?反了是不是?你们懂不懂法?有问题叫乡长来反映,你们来闹啥?回去!回去!”老顺一听这话,心就慌了。真是的,可别叫人家当成反贼来一顿乱枪。却听得白狗吼了:“打这个驴日的,他是啥?啊?”一个人低声嘀咕:“那是曹市长。”副市长?老顺心又慌了。人家副市长说这话,怪吓人的。会不会叫警察?白狗却又吼了:“打这个畜生,老子的庄稼都晒了,你管了个啥?啊?”“打!”一厅吼声。“打。”老顺也喊了出来,声音虽不大,但还是喊了出来。就是,老子麦子都晒光了,还要上粮,叫老子们活不?你还咋呼啥哩?就也喊“打”了。
“打”的吼声震天响。后面的往前拥,老顺也往前拥。反正,他又没和副市长对面,挤死,也没他的事。他于是也用力往前挤。大厅乱成一团。人群如浪,忽而拥向这边,忽而拥向那边。
“行了,行了。”头顶有个声音在叫,声嘶力竭,“叫市长说话。”老顺一看,二楼上一人在叫。那人虽已失色,但老顺还是认出他是乡长。“有啥好好说。”乡长又叫,“要出人命呀。”大头叫了,“静下来,静下来。叫他说,叫他说。”
人们于是静了。
副市长一下子失去了威风,虚脱了似的,又是冒汗,又是喘息。旁边的人喊道:“挪开,挪开。叫曹市长打电话,和田市长商量一下。”“挪开挪开,叫他打。”一个哑嗓子喊。于是,人们让开了一条缝。曹市长挤出人群,出了大厅,钻进一辆小车,溜了。
“坏了,叫他跑了。”白狗说。人们于是又怒吼了:“回来,哪里跑?”“你有本事钻了驴尻子。”
“人家喊警察去了。”狗宝说。
人们显出了慌乱。老顺也慌了。他一见大盖帽,脊梁骨就软。他估计别人也这样。因为许多人脸上都出现了慌乱,都在东张西望。有几个甚至出了大厅,似要溜走。老顺怕是怕,但还不想逃走。天塌下有高个子顶,怕啥?再说,不信那警察会来一顿乱枪。就算挨一顿乱枪,又不是他一个人挨。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挨枪,他挨一下又有啥?更何况,不信这世道像那旧社会,动不动就枪呀刀的。他又想到了市长的窘相,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人家市长,也想把工作往好里搞呢,又不想祸国殃民,这样待他,似乎有点不厚道。
“怕啥?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大头的声音很大。
“就是。不信警察还能把‘把儿’搬掉,皮捋掉。”
“人家想咬了,就叫他咬一口,老子们的屌多。”
“法不治众。不信他把老子们关进监狱。哪有那么多的监狱。就算进了监狱,还得管老子们吃的。正好,省些粮食。”
“听说劳改农场一星期吃两顿肉,乖乖,神仙日子哩。”
“瘸五爷都吃胖了。蹲了两年,反倒吃胖了。怕啥?”
第二十章(5)
于是,人们脸上的慌张消失了。几个老汉咂咂舌,仿佛在品味劳改农场的肉。老顺笑了。真是的。听说劳改农场真一周吃两次肉,不叫人眼热不成咧。在白露前,兔鹰没来时,老顺也馋得要命呢。一想到肉,就一嘴口水。能一个星期吃两回肉,乖乖,还巴望啥呀?
互相打阵气,底气又足了。等!守在洞口,不信等不出个兔子。有这么光亮的地皮儿,躺,睡,都成。又都带了馍,等他个驴死鞍子烂,看他市长们真钻了驴尻子。
正午了。老顺觉得城里的太阳比乡里的暴。乡里有风。太阳暴是暴,风总能带来凉意。这儿,高楼了,大厦了,窝风,大院真变成晒驴湾了。好在那大厅大,加上楼道,盛个百十人没问题。进不了大厅的,便自动去寻找那有荫凉的地方,或坐,或躺,取了馍和水,慢慢地嚼。
乡长苦着脸前颠后晃,给村民们下话。他没能及时压息此事,乌纱帽忽悠忽悠上下飞呢。好可怜!老顺想,当个官,也不容易,平素里牛皮哄哄,吆五喝六的,现在,尿了。哈,你的神气呢?威风呢?看来,他还是怕人抱成团。蚂蚁拱倒太行山。抱成团,啥都不怕咧。可轻易团不起来,像一捧沙,弄点水团成个球,水一干,又散了。没治。总有人尻子松,人家一喝,脊梁骨就塌了。一两个人是顶不住的。没治。小腿拧不过大腿,农民总是农民,天生一个刨土吃的命,没治。
等不来一个执事儿的,人们便骂。你一句,我一句,骂啥的都有。其中最难听的是女人的声音。乡下女人别的不如城里人,可骂起仗来,哪个都是破天门阵的穆桂英。她们各有各的路数,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把丈夫公婆那儿受的所有的气都发泄了出来。那征候,像麻雀窝里捣了一杆子;叽叽喳喳汇成旋风,在政府大院里卷。老顺想,那市长也真不好当,都说众口难调,人有百相,你既要做事,又要叫每个人都满意,是很难的。他又想到了副市长那张冒汗的虚脱似的脸,心里有了一丝抽疼。他虽然不爱见很神气的官儿,但更见不得任何人的难堪相。记得,自己的心,就是在那时软了的。
老顺四下里望,尽是人头,多是一张张粘满灰尘的瘦削的脸。大厅一角里有个台儿,很气派,底层大,上面渐次小,成塔形。顶端有盆花。下面几层想来也是放花的,现在花被端到一个窝里。它们的位置被几位姑娘占了。在这纷乱嚷嚷之中,姑娘们显得少有的逍遥。她们嗑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喧。楼层上尽是麦秆子,尽是人。多抽莫合烟,辛辣的呛味充满大厅。大厅直通二楼,二层栏杆旁也挤满了人,骂的,闹的,东张西望的,因少见面而亲热地喧的,啥人都有。
白狗大声说:“受骗了!受骗了!那个驴市长跑了。”
“怕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个说。
“就是,看他钻了驴尻子。”
一阵笑,都说:“看他钻了驴尻子。”
第二十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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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市长来了。太阳的暴戾减了,心里的气也消了。坐的多了,躺的多了,该骂的啥都骂了,火气也随一句句脏活溜了不少。市长就来了。这次来的是大市长。前一个是副的,这个是真正管事儿的。一听大市长来了,许多人都站了起来。
大市长没坐小车。没坐小车好。那小车实在叫人不舒服。老子们的庄稼都不晒了,他还坐小车——谁都会这样想。一想就生气,一生气就骂。不坐小车好。所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