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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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 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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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次了,她总是这样看憨头。这很使她痛苦。因为她必须直面儿子的衰竭、痛苦和呻吟。但在痛苦之中,她又品尝着幸福。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份痛苦。一有闲暇,她就坐在炕沿上陪儿子。儿子呻吟,她也抽动嘴角。她用尽全力,替儿子抵御痛苦。她相信,因为她的在场,儿子的痛苦减轻了。她怕她一旦离开,儿子一个人真经受不住痛苦。在她眼里,痛苦是一桶水,两个人抬,要比一个人提轻得多。这样,常常是她也疼出一身冷汗。她乐意这样。这是一种痛苦,更是一种幸福。

第二十一章(14)

憨头要翻身了。她脱鞋,上炕,帮儿子翻过身。她轻轻地揉憨头印着一道道被褥皱折的发红的肌肤,搓儿子的手,朝臀部那可怕的褥疮上吹气。除了心中替儿子挨疼外,这是她最愿意为儿子做的事。她做得格外认真,格外用心。她像做了好事渴望老师表扬的小孩子那样望憨头,希望能从儿子脸上看出一点儿舒服的表情来。可是没有。她的努力充其量只是一杯水。而那癌包带来的巨大痛苦是燃烧的车薪。憨头脸上从没出现过舒服的表情。相反,因为不习惯母亲的这种亲热的抚爱,更产生了给母亲添了麻烦的谦疚。他反倒皱起了眉头。这一来,母亲就不知所措了。

“没问题,齐家干妈说,老天长眼睛呢。你想,北柱爹那么重的病,都禳解好了。”她放了儿子的手说。

憨头不语,闭了眼。他只用呼吸声来回答母亲。这是癌症病人特有的呼吸,仿佛体内有个霸道的东西,迫使他每次呼气都发出短促而吃力的“吭”。这每一声“吭”都牵动着母亲脸上的肌肉。

(8)

齐神婆来了。母亲像望救星一样望她。她走向憨头。说:“憨头,干妈看你了。”憨头却闭了眼不语。齐神婆摆摆手,坐在沙发上,接过灵官递来的一支烟,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妈说,“啥都齐了。”

“东西都好找,就是百家面难办些。找一百个人捏一撮也成。再的嘛,容易。”

“整整跑了一百家,跑了三个庄子。”妈说。

“那当然最好。”齐神婆吸口烟,眯了眼望憨头。妈望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望来希望和信心。可是神婆又把视线扫向别处。

“把画张取了。”齐神婆指指中堂上的毛主席像,说:“那地方是供先人的。有那位神站着,哪个先人敢去?”

老顺吩咐猛子取了。

齐神婆叫老顺把三百张五色纸分成十份。老顺认真地吃力地数着,显得笨手笨脚。灵官过去,利索地数好纸。

“汤饭打好了吗?”神婆问。

“啥都好了。”灵官妈答。

“那就开始吧。投早不投晚,”齐神婆扔了烟头,吩咐猛子搬来八仙桌,上了盘。每副盘有15个馒头,占了大半个八仙桌。齐神婆摆香炉、鸡血酒、蜡烛、羊肉祭祀等,然后燃香,点蜡烛,焚表纸,口中念念有辞。

第二十一章(15)

神婆的禳解仪式简单,不写牌位,不念祷文,向来是直趋目标。焚香燃表之后,齐神婆上了炕,拿过一叠五色纸,在憨头身上绕来绕去,念叨:“燎利了,燎散了,活人冲了燎利了——”

老顺和灵官妈跟着应声:“燎利了。”

“死人冲了燎散了——”

“燎散了。”

“三魂七魄上身了——”

“上身了。”

“三魂七魄入骨了——”

“入骨了。”

“不干不净燎利了——”

“燎利了。”

“不干不净燎散了——”

“燎散了。”

“肚里的疙瘩燎尽了——”

“燎尽了。”

“身上的毛病燎散了——”

“燎散了。”

“燎着安康了,燎着舒坦了——”

“舒坦了。”

而后,神婆将手中的五色纸,放置一旁,说“翻个身。”灵官猛子就帮憨头翻身。齐神婆取过另一份五色纸,重复前边的动作,重复前边的话。

灵官妈很熟悉齐神婆燎病的这一套。孩子们有毛病时,她也这样燎过。但她知道,齐神婆的燎不同于寻常的燎。齐神婆有“功”。功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理解为“神”。在一次次拍打在儿子身上的五色纸的哗哗声响中,她看到了希望。她一次次望憨头的脸。憨头没有明显的悲喜,但还是添了一种东西。究竟添了什么?说不清。总之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但无异有希望在里面。这是他平时的那种似麻木似平静的神色中没有的东西。她还发现了儿子偶尔掠向齐神婆的目光中所包含的感激。确实是感激。憨头一向信任“齐家干妈”。妈能读懂他目光里的含义。

哗哗的纸声和神婆独有的神神道道的腔调给屋里添了一种诡秘的氛围。蜡烛忽闪忽闪。这是长命灯。在这个仪式完成之前,灯不可熄。五色纸的上下翻飞带动的风每每使蜡烛摇摇欲熄。灵官妈的心也系在了那忽闪忽闪的烛苗上。她指示灵官猛子站在神婆与八仙桌之间挡住风。烛苗的晃动幅度因之小了,她才放下了提悬的心。

第二十一章(16)

齐神婆逐一燎完了那十份五色纸钱,又取过桃条,在憨头身上轻轻抽打,边打边念叨:

手捻真香焚手掌,桃条本是无极根。

一根付于张天师,一根留与长命君,

还有一根不出门,留在人间打鬼神。

一打家亲并外鬼,二打魍魉不正神,

三打三杀血腥鬼,四打索命冤屈魂。

五打五方并五鬼,六打庙里判官神,

七打七杀铁钉钉,八打邪魔化秽尘。

三千铜棍头里打,三千铁棒随后跟,

骨脉打得粉粉碎,白莲台前化灰尘……

齐神婆神神道道唱着,抽着。好一阵,才下了*炕,命灵官妈取了憨头的贴身内衣,代替憨头钻过八仙桌,过关,又出门,到院里的草人前念叨一阵,典了白酒。这是憨头的替身。它的使命是把憨头的灾难和罪恶等带进阴曹地府去了账。齐神婆给它焚烧了许多纸钱,边烧边念叨:“烧的不是初一钱,烧的不是十五钱,烧得是憨头的买命钱。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万变无数。”

念毕,又命猛子灵官带了五色纸、黄白钱、百家面捏的白虎、替身等,烧到十字路口。

(9)

神婆走后不久,憨头闭上了发涩的眼。头部在轰轰,腹部也在轰轰。才打了杜冷丁,腹部的痛变钝了,咬紧牙,能忍受了。思维恍恍惚惚地游荡着。疲惫,极度的疲惫,而又难以入睡。是耗干了精力的清醒,是衰竭的清醒,是清醒的迷糊,是能理性思维却无法摆脱的噩梦。那恍惚,真像梦。但痛那么真实,腹部的包块那么真实。一切,都那么真实。

许久了。他觉得这病已经许久了,仿佛很遥远。健康的记忆退出了老远,退到一团团黄色的迷雾之外,像尘封的记忆。那时多好。那时不知道那时多好。健康消失了以后,才知道健康真好。健康是最大的幸福。

一切都远去了。一切。

脑中哗哗地闪过一些远去的镜头,很模糊。那些场景仿佛也乏了,很模糊。他恍恍惚惚辨出了它们:那是他小时候偷摘果子;那是与白狗为一根葫萝卜打架;那是娶媳妇;那是在与毛旦打架……远去了,远去了。一切归于腹部的疼痛。

很累。那是难以形容的累。乏极了,一切都乏。心跳很弱,弱得让他能感到心勉强的挣扎。呼吸是条细线,仿佛处处要断,时时要断,需要小心地用力才能将它抽出。气管里有东西挡着,影响了呼吸正常的进出,发出“咝--咝--”的声响。

第二十一章(17)

明知道死是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但也顾不上怕它了。只嫌它来得快了些。他还没活明白,就要走了。他想起了道士们常说的那句“来者不是谁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谁?”真的。糊糊涂涂,不明不白,就要走了。不甘心,真不甘心。这辈子没活出个人样。白活了。该干的都没干,没来及。要是知道这么快就要死的话,会咋样?一定有另一种活法。会咋活呢?不知道。但肯定要念书。这辈子,白活了。啥也没干,像苍蝇飞过虚空,没留下一点痕迹。

忽觉得天塌了,地陷了,到处在爆炸。石块重物下雨似压向他,将他葬埋了。身体是异样的重。呼吸也压扁了。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压着巨石,沉重至极。重。重。重。地在挤。天在压。巨石如雨下落。像梦魇,清醒的梦魇。他异常恐惧,想吼,想叫,想呻吟,但口中发不出一点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哗--”,重物忽然消失了。身心爆炸了,炸出满天的光。满天的碎玻璃反射着阳光,哗哗哗闪。到处是光,到处是水波一样的光。光在流动,在闪烁,在喧嚣,在追逐,在吵闹,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无数飞翔的光鸟,乱嚷嚷,闹哄哄,在迸裂,在爆炸,在繁衍,在啸卷……动到极致,亮到极致。

四肢却触电似酥麻了。周身经络里充满了铁屑。心脏成了强大的磁石。心脏被攒积的碎屑挤压,挤压,终而碎裂,渐成翻飞的莹火虫了。莹火虫翻飞着,嬉戏着,喧闹着,跳着生命的舞蹈,渐渐聚拢,聚拢,终成一盏朗燃的灯。

那是生命之灯。灯光幽幽荡荡,柔,亮,虚静,空灵。一切都消失了。天地万物,形体,疼痛,都消融于虚静之中。只有灯在悠晃,晃出一分宁静,晃出一分超然。

忽地,灯熄了。

(10)

“快!憨头的手凉了。”灵官妈直了声地叫。

老顺们放下手中的碗,跳上炕。憨头的瞳孔已放大。妈“哇--”地哭出了声:“天呀,叫我咋活呀?”老顺推了她一把:“眼泪不要跌到娃子身上。快,取衣服。”

灵官妈却瘫在地上大哭。头一下下撞击地面。闻声进来的凤香拉住灵官妈。

“去取衣服!”老顺吼一声。

“捋下眼皮!捂住。”老顺指示灵官。

灵官捋下憨头的上眼皮,遮住了因散光而显得可怕的瞳孔。他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非常后悔,后悔没给憨头多打杜冷丁,使他少受些痛苦。他总是控制,控制,怕用完。可现在,还剩了十一支。

早知道他这么快离去,他会多打几支,叫他少受些疼。

灵官后悔得要死。

第二十一章(18)

“死”终于降临了。它的降临,使灵官发现自己犯了许多错误:没和憨头多喧,没问他有啥要求,没多陪陪他……如今,“死”把兄弟俩隔开了。他再也见不到憨头了。

他挪开手。那双眼皮永久地合上了。那张脸很平静,很超然。那是放下了尘世一切的超然,是经历了惊涛之后的平静。

灵官的眼睛模糊了。热泪滚下脸颊。

“眼泪不要掉到娃子身上。”老顺说。

灵官抹去泪。听说,死人沾了活人的眼泪就要成精,很可怕。要是真这样,他倒希望憨头成精。无论成精后的憨头多么可怕,还是他哥,还是那个叫“憨头”的哥哥,总比永远见不到他好。

妈取来了为憨头准备的寿衣。这“寿衣”本是老人专用的。二十几岁死亡自然谈不上“寿”的憨头也用上了它。

这是活人给死人的最后一套礼物。它的特点是“新”,没用过。憨头就要穿着这套他平时巴望不到的里外一新的“寿”衣,走向另一个世界。

穿死人衣服需要技巧。猛子抱起了瘫软的憨头。那青紫肿胀凸起的腹部,和突兀嶙峋的骨架形成了显明的对比,使憨头更像怪物。老顺抓住他的手脚,将它们依次导入线裤、绒裤、外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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