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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福云又多天不理我,我也不理她,但我暗暗观察,她对于自己的父亲母亲,并没有什么怨恨的表情,她照样去当临时工,照样干各种各样的家务事。晚上,还坐在马樱花树下,把当时才一岁多的甘七揽在怀中,哼哼唧唧地给他唱歌,逗他玩……
本来,我是应该把进到毗卢殿,看到毗卢佛、大藻井和天龙八部的情景,跟我爸爸吹嘘一番的,可就因为发生了看“破电影”的事件,我就没讲。我爸爸因此也就终生没有去看过他所向往的那些古建筑精华和佛教艺术珍品。
8
那以后,一年的“六一”国际儿童节,部里工会决定向部里所有职工的未成年子女发放节日礼物,工会派出了干部,专门到我们宿舍大院的传达室放发给我们大院的儿童。我们院里有资格领取礼物的孩子们顿时在传达室前排起了长龙,叽叽喳喳活像一座让牛郎织女跨越的鹊桥。
我家只有我一个属于儿童,而且,随着上面几位哥哥姐姐陆续走上工作岗位,我家的经济状况在大院中渐渐升入上层,我的零花钱标准,也升到平均每日一角钱(那一年已实行币制改革,原100块钱算做1分,原1000块钱算做1角,原10000块钱算做1元,余类推),那回放发的“六一”礼物,是每位儿童一纸袋小人酥糖。那时候小人酥糖于我已不算稀奇,我已能吃上上海出的大白兔奶糖和北京出的义利太妃糖,所以对于排队领取,并不积极。
甘福云对于那回的发放礼物,不消说表现出高度的热情。她闻讯去排队领取时,已居中游,但她兴高采烈地等待着轮到她的时刻。她将代表全家八位儿童一次领取(那时甘木匠夫妇又生下了甘七的弟弟甘八),因此她怀抱中将有让全院儿童羡慕死的一大堆糖果!
四牌楼 第八章(8)
事隔多年,我实在已无从分析当年我那样干的心理动机,也许不过是仅仅想恶作剧一下吧。我把八九颗已成为“麻壳”的玻璃弹子,搁放在月洞门里面,甘福云经过时必然要踏脚的地方,然后,自己远远站到一旁,还招来几位和我一样惯会恶作剧的男孩,等待着那戏剧性的一瞬出现。
甘福云领到那八份糖果了,她用双掌和两只上臂,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八只叠放在一起的糖果纸袋,如履薄冰般地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满脸漾着幸福的微笑,朝月洞门里走去。一进月洞门,就该到她家了,而这时,她的几位弟妹,不顾她母亲的吆喝,都迎出了屋门,他们即将分享那工会赐予的甜蜜福利……
可是,甘福云往月洞门里一伸脚,正好踩在我预先布放的那八九颗“麻壳”上。于是她一下子跌了个马趴,怀抱里的糖果袋,顿时飞落一地,袋破糖滚,一塌糊涂!
就在她跌倒的一瞬,我高兴地双脚跳起,拍着巴掌大笑起来,跟我站在一处的几个哥儿们也跟着我起哄,又跳又笑。
忽然,我听到一种极不熟悉的声音,使我灵魂悚然,我不由得立住脚,刹住笑,呆望过去——那是趴在地上的甘福云的哭声,那也许是我一生中所听到的最凄厉最痛苦最愤懑最绝望的哭声……
真不愿再回忆那些细节。我的朋友忘却,你的筛子眼,不能再阔大些么?
我原以为,甘福云是不会哭的。事实上,我也只看见听见过她这一次哭泣。这哭泣纯然是我一手制造出来的。
当年那部里的工会,不知是哪位干部,想出了那么个送每个儿童一纸袋小人酥糖的主意,那真不是个高明的主意!而且,也许是为了实惠,为了节约开支,是从糖果厂里,直接批发出来的,因此那些小人酥糖,都没有包上糖纸,而是赤裸裸的——偏发糖前一晚,下过一阵雨,那月洞门里面的地面上,或者还汪着水,或者还湿粘粘的,从甘福云怀抱中撒出去的小人酥糖,大多数都飞溅撒落到了积水中,或粘在潮湿的泥巴地上……
在人类文明史的进程中,那当然是一桩太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波诡云谲的一生中,那当然也算不得一桩多么值得挂齿的事情……然而写到这里,我的灵魂忍不住颤动,至少,对于我自己,需要深入地挖掘,恶,为什么有时候会那样轻松自如地驾驭着我们驰骋?
我父亲、母亲陆续回家以后,我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甘家来将我告发,或者甘福云来,或者她母亲来,或者竟由甘木匠本人亲自出面,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伤天害理!
天快黑净了,甘家谁也没有到我家来。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书桌前,做不下功课,心猿意马。忽然,我嗅到一阵香甜的气味,或者说,是有一种香甜的气味,钻进窗隙,蹿进了我的鼻孔中。我想那不是马樱花树上头一批花朵的香气,那香气该是淡淡的,并且不该有甜味;我不由走出屋子,进行侦察。于是我发现甘福云和她母亲两个,在他家的小厨房里忙活。我悄悄走近,从小厨房的小窗朝里一望,明白了:她们已经将那些弄脏的小人酥糖,用水淘过,现在正把损坏的小人酥糖,放到一只铁锅里,兑上些水,先化成糖浆……
当天黑净了时,她家的一大锅像大饼般的糖浆(或者叫作糖酱,因为小人酥糖里有许多别的成分)已经冷凝成了一个整体。甘福云用一把刀,将那整体竖切成一条条,再横切成一块块。于是,她家便又有了一堆消过毒的小人酥糖。只不过外面没有一层珠光罢了——甘福云她妈,便把那些自家加过工的糖果,分给她的一群孩子们。甘福云最后也分到了一份。她和几个弟弟妹妹,坐在马樱树下,快活地击掌游戏,不时吃上一颗糖。她似乎已经把被我暗算的事,全然忘却了……
我心想,也许她并没有悟出,她的跌倒,是我设计陷害。她一个人捧着八包糖果走路,本来就有点像杂技里的走钢丝表演,跌倒,似乎也并不足怪。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出屋门就发现,我那屋门外的窗台上,不多不少摆放着我那使她跌倒的九颗“麻壳”。
9
有一天,是个星期日,妈妈忽然从院子里跑进屋,神色紧张地说:“不好!甘师傅把自己砍了!”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找红药水、绷带。
爸爸正在看书,一听就从沙发上蹦起来。我拔腿便往院里跑。
那时候,甘木匠常利用业余时间,为院里邻居们打制家具。这样,也可以就便挣一点外快,补助生活。那天他是为内四合院里的一家处长打制大立柜。那家的木料,并没有事先在锯木厂解成板材,所以甘木匠必得先费很大力气,把那料分解为可供进一步加工的板材。也许是因为他连日公活私活都太繁忙,身体疲劳,精神不济。也可能仅是因为一时失手。不知怎么的,他右手一斧子砍下去,竟砍在了自己左上臂上,顿时砍开的肉翻着,鲜血溅了他自己一脸一胸……我跑过去看热闹时,已经有几个男子汉扶持着他,帮他掐住血管止血。他却依旧叉开腿站着,像一尊被夕阳染红的宝塔。胡须抖动,两眼中充满惭愧与自责……
四牌楼 第八章(9)
甘木匠住进了医院。尽管治伤有公费医疗的保障,对他家来说,那仍然不仅是人身之灾,也是经济之灾。
那一年,我和甘福云都小学毕业了。我继续升学,甘福云却不再升学,在隆福寺商场里干临时工。回到我们院里,她除了分担父母的种种家务外,还揽去邻居们的被单床单,通过洗涤这些物件,再挣一点钱补助家用。
我从中学上完学回到家,往往会看到月洞外我的晾衣绳上,晾满了一溜洗得雪白的被单,风吹动那些被单,被单翻卷着边角,快干的时候啪嗒啪嗒发响。
上中学跟上小学确实完全不同。中学生跟小学生的心理状态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到中学去不用再穿过隆福寺,功课渐渐繁重,我也难得专门去那里头逛,而隆福寺里面也渐渐改变了模样,不再有庙会的风味,变成了一个“合并同类项”的大型百货商场。实行“公私合营”以后,更盖起了售货大厅,许多原有的项目不是禁止了便是自动消失了,比如那演“破电影”的。小学生时期的那些个见闻经历,慢慢地都变成了遥远的梦影。再后来,春梦了无痕,我简直都不记得有过那么些事了。
和甘福云不再是同学,我们便简直断绝了来往,尽管仍住同一个月洞门里的小院,磕头碰脸的时候很多,但在我心理上,她简直是一个同我不复存在任何关系的人物。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来,那一时期我同她迎面遇上,是不是会对她点个头或笑一笑,因为我心里面,就连故意不理她的想法也不曾有过。她见到我是不是对我点个头或笑一笑,我也连一星记忆都搜寻不出,因为我心里面,从不曾有求于她的一点头或一微笑。
后来,记不清是上完初一还是没上完初一。有一天妈妈在饭桌上说:“福云病了,这回真是病得不轻,不吃不喝的,又不好好平躺着,总倚着被子在床上靠着……”我也没顾得往下听,因为我一边吃饭还一边偏头看一本美国童话《绿野仙踪》。饭后,大概爸爸妈妈都去了甘家,他们劝甘木匠别净拿自己公费医疗领来的药给甘福云乱吃,她那看来不是一般的伤风感冒,还是该正经送到医院里作一番检查,对症下药。必要的时候,得住院、动手术。爸爸说可以帮助他从部里申请特殊补助。妈妈说可以为他家在院里募一点捐。临末了爸爸妈妈给他们留下了30块钱,甘木匠夫妇说也好,先借下,赶明儿有了,一定还。第二天甘木匠大概用自行车驮着甘福云去隆福医院看了病,带回许多的中药。那以后我们小院中就总弥漫着一种煎中药的味道,一点也不像我后来在《红楼梦》里看到的那种描写,似乎有一种与花香、脂粉香媲美的药香。不,我们那月洞门小院里的药味,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古怪的臭味,可惜了那时候的马樱花,它们再不能以其淡淡的幽香构成我们小院的特色。
如今回想起来,甘福云得的那种病,就是肝癌。30多年过去,尚且仍无特效药可治,何况当年!可怜她很快就出现了腹水,甘木匠只好单为她架了一张床,让她没日没夜地围着被子,倚靠在枕头垛上,痛苦地呻吟。不呻吟时,甘福云便呆呆痴痴地朝屋门外望着,我想她一定是望那马樱花如何迎风飘落到地上……
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在大院门口忽然撞见了甘木匠。甘木匠正背着甘福云朝外走,伛偻着身子,下半边脸全是黑森森的胡子。甘福云用两只细得像麻秆一般的胳膊,搂着她父亲粗壮的脖颈。我不由得问:“你们上隆福医院么?”
甘木匠回答我:“不,上蟾宫,看电影。”
我吃了一惊。一瞥已经脱了形的甘福云,她那双从未曾美丽过的小眼睛里,竟放射出一种幸福而满足的光芒!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甘福云一生中头一回到正式的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并且那也是她最后一次,是她那样一个生命实体存在期间惟一的一次。
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憬悟,上小学时,每逢班上组织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