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超然辩论兴起,毫不知晓政治范近在咫尺,激动地指着卢永川的鼻子问:“创造的那么多得到的那么少,谁的心理能平衡?国家给了他什么?虚名!人不能只靠虚名来满足。要在美国,他的劳动绝对使他成为亿万富翁,但在中国……我承认,为了社会安定,为了减轻两极分化,中国不能像美国满足资本家那样来满足企业家,但不可否认,中国正是以牺牲了企业家的部分利益来求得社会的安定。企业家贪污和官僚贪污应从根本上进行区别……”
政治范脸上肌肉抽搐,眼见孟超然的言论极有煽动性,周围的人——常弘扬、白小萱、周启、沈丹等——都被他吸引,不由气得一敲桌子,“叭!”
班里立刻肃静。
政治范一指孟超然,一指门口:“出去!”
所有人都愣了。孟超然还没明白过来,他又喝了一声:“出去!”
“我……怎么啦!”孟超然满头雾水,“我又没违反纪律。”
“出去!”硬生生如两块铁。
孟超然忽然明白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干嘛要出去!是自由讨论!”
“出去!”政治范脸色铁青,“你不出去,政治课我永不再上!”
孟超然咬着牙盯着他,随后扫视一下全班同学,一阵激愤,转身冲出教室。政治范狠狠把门踢上,“咚”地一声巨响,然后淡淡地说:“继续讨论。”
孟超然下了楼不由发呆,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又疑惑又委屈,便去找马文生,一到门前铁锁横挂,这才想起他去市教委参加会议还没回来,只好失望而归。方一转身的刹那,他忽然想起马文生的话——伙房事件后自己著文批判,马文生告诫自己的话——“有些话你想想可以,但绝不能说出来。”
“不能说?为什么?”他悲愤莫名,“我想说的话为什么不能说出来?难道我说错了吗?即使我说错了又有什么?我知道什么是对?我知道什么是错?如果我不说出来,得不到你们的肯定或否定,我又怎么知道是对是错?可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难道政治课便是要封住别人想说话的嘴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们用什么让我知道?……无情的驱赶和严厉的扼杀?我呸!我要自己去证明!”
用什么来证明?如果是别人顶多发几句牢骚题几句“反诗”,然而孟超然手里掌握着“强大”的舆论武器和宣传工具,影响面覆盖了整所校园的《少年风》!
《少年风》第十六期已基本誊写完毕,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空地,马文生对这期的质量相当满意,审查过之后指示在空白上添个小笑话,然后放心地去了市里参加会议。他为防范孟超然设下了重重关卡,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孟超然按他的意思添了一个“笑话”,而这个“笑话”让他三天没笑得出来。
孟超然毫不犹豫把自己在政治课上的发言悉数抄下并加以阐发登在了《少年风》上,他知道这次《少年风》绝难逃过这一劫,自己也必然万劫不复。这与上次《伙房风波的真相》不同,首先发行范围不同,前者局限一班,如今扩大到全校;其次最重要,上次批判伙房,严重了也不过涉及白在宁,而此次他攻击的是整个制度和整个社会——社会主义制度和社会主义社会,他知道有人说过一句话:“谁想打倒一种制度,他必然先被这种制度打倒!”
他已决心做一个殉难者——为了说话而被永远封住嘴巴的殉难者。
他想了想,《少年风》的毁灭已不可避免,自己倒也心甘情愿,只是徐文婥也为它付出了无数心血,他不能剥夺她选择的权利,当下便去找徐文婥。她明白他的心情,然而一看之下仍然惊骇不已。
“不行,绝不能贴出去!你会毁了《少年风》,也会毁了你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罪名吗?——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改革开放!提倡资产阶级自由化……”
“我什么也不反对,我什么也不提倡……我只想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只想证明我的话是对是错。”
“你什么也证明不了,你只会毁了你自己。”
“谁也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在我想来,它就是一个证明的过程,证明我是有生命的,我不是一个机器,不是一个奴隶,不是一只沉默的羔羊。我的生命既然为此而存在,那么,那么死亡也是我的使命。”
声音里充满了哀伤。徐文婥黯然无语,半天,说了一句话:“你也会毁了《少年风》和不少人的心血。”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们的心血就是要让《少年风》成为一只沉默的羔羊?我们都把它看得像自己的生命,可是如果你的生命就是做一个只会侍侯人,随打随骂一句话也不敢说的奴隶……你愿不愿意活着?”
徐文婥无言。
“你的志向是做第一女总理,那么你愿不愿和我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制度和独裁是怎样封住我们说话的嘴!”
徐文婥无言。
“这对你踏进仕途是个极好的经验。如果果真被打击,我一个人承担,你从不知道这件事。”
徐文婥沉默。
【5】
《少年风》终于公开张贴。刹那间引起了轩然大波,整个大学桥都震动了,由于孟超然的名气,更因为文章所指的对象和激烈的言论,无论男生女生、高一高二高三还是补习班,甚至一些教师都闻讯赶来驻足观之,围观者不下百人,后面的看不到,前面的人便边读边念,整个报栏前宛如爆炸了一般,一些学生也不管有没有老师在场,或批判或赞扬,大放厥词。
“这是什么理论!操!鼓励贪污?这不是同社会主义唱反调……”
“放屁!放屁!大放厥屁!孟超然他爸要是工人,要是不贪污……我当他儿子!”
“操——我喜欢!你他妈才放屁!这文章放得舒服,痛快!”
“对!有屎拉屎,有屁放屁,不放——憋死你!”
“此人思想独特,观点卓异,有一定道理,尤其是‘官僚的贪污应和企业家的贪污从根本上区别!’鞭辟入里……”
“闪开!闪开!”一个人在人群外大喝。
众人情绪正亢奋,谁也没听见,那人脸一沉,推开旁人挤了进来,一到报栏前,细细看了一遍,忽然一拳击出。
“哗!”玻璃碎裂。
鼓噪的人群刹那间寂静无声,有认得他的,小声说:“范生智!”
“政治范!”
“教务主任!”
政治范脸色如铁,一把从碎裂的玻璃框中抓出《少年风》,转身向众人大喝:“都散了!”说完便走,众人让开一条道,都知道此事触怒了校方当局,绝不会善罢甘休。
“等好戏看吧!”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慢慢散去,马小奇也在人群,一看不好,飞快地跑去告诉孟超然,他沉默片刻,笑了:“随他去罢!”
马小奇愕然,正这时常弘扬、周启、马林涛、卢永川领着白小萱和徐文婥来找他,白小萱满脸急切:“政治范正向我爸告状,说你思想极其复杂,很反动,简直就是……”
孟超然一笑:“渣滓?还是垃圾?”
“——毒瘤。”白小萱担心地望着他。
孟超然呆了一呆,忽然哈哈大笑:“好!精辟!独到!我真佩服他!”
“你——”白小萱呆了,“他要我爸爸立刻召开会议处理你。”
“召开了吗?”常弘扬问。
“人都已经到了,马老师刚从市里回来就被找了去。”
“在哪儿召开?”马小奇问。
“校长室。”
“我去探听。”马小奇自告奋勇。
常弘扬也道:“我也去。”
两人说去就去,飞快地跑了。
二月的空气还有些发寒,校长室门窗紧闭,他俩蹲在走廊里佯装欣赏棕叶,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我主张开除!”两人吓了一跳,是政治范的声音,“这个学生的思想极其偏激,极不健康,任由他散播这种言论肯定会影响其他人。当时他公然在教室里谈论,我立刻就把他赶了出去,没想到他竟然在报栏里贴出来,这还了得!老马,这是你的学生,你怎么看?”
马文生倒霉之极,两天不在学校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刚回来就被召进校长室挨批。他沉默片刻说:“这件事影响的确不好,可是开除是不是太严重了?毕竟……他只是个学生……不太懂事,他平时表现也还不错,提出不少有利于班级的建议。”
白在宁不置一词,问副校长沈从喜:“老沈,你怎么看?”
沈从喜翻了翻《少年风》:“言论是过于偏激……嘿,你看这小子——国家提倡公平,破除了大锅饭,但在体现了工人价值的同时却忽略了企业家的价值。当前经济疲软,工人失业下岗,生活艰难,相反企业家的收入远远高于工人,多数人只看到了其中的不公平,然而是否能换一个角度想想,企业家的高收入是否真正地补偿了他们的付出,是否真能让他们心理平衡?尤其要看到的是这些人手里握有经济实权,在收入与付出不平衡的心理下贪污腐败如何能避免?杜绝贪污,根本方法是要让他们的收入与付出相称,如果有疑虑,请想一想他们腐败的后果就可以了。有意思……虽有些书生气,但见解还是独到的。”
政治范哼了一声,哗啦啦一响,扔过一沓《少年风》:“这是我刚从马老师那儿要出来的,你先看看他的文章,每一期都有。”
沈从喜随手抽出一张,念给众人听:“《杂文界批判》?……‘第一批判’……近年来因一枝笔引起的官司几乎每天都有,张平、毕淑敏的麻烦才得了了。他们都是作家,作家要写社会,引起官司好像还不太奇怪,可奇怪的是杂文家们因杂文引起官司的却还没听说过。杂文据说是匕首,是投枪,要解剖社会,这倒奇了,你拿刀刺它拿枪扎它,它倒全无反应任你施为?就是一头绵羊也会抵你一角,何况腐败猛于虎?人刺虎,虎却不咬人,实在新鲜,不过也有可能,那是一头死虎,原来杂文家们还不是个纯粹的屠夫,他们只负责零割零卖,至于操刀屠宰的还得那些笨伯,那些舍了孩子的人。”
“怎么样?”政治范望望老马,他的汗立刻就淌了下来。他此刻后悔不迭,事已至此,也只好有什么说什么了:“这份班报是我让他们办的,我有责任。当初的想法就是想提高学生们的书面表达能力,布置的作文他们都给你支差应付嘛!干脆让他们在课余写些自己想写的东西,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
政治范道:“当初这份班报根本就不该办!课余?课余干啥?写!算!记!背!做题!大学桥没有课余!”
沈从喜连忙止住:“别忙……别忙……还有‘第二批判’呢。所有的腐败分子好像都是被查出来以后才受到杂文攻击的,我不相信事发前杂文家们就没听到一点风声,什么样的腐败能瞒得过老百姓的眼睛?就说胡建学,即使别人离得太远,耳目不及于马腹,你山东省的、泰安市的杂文家们该不会一无所知吧?然而我们的确没见到哪位敢站出来说一声,难道我们亲爱的杂文家们作文的材料都是从报纸上读到的么?真可谓‘爷们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佩服得很……”
“算了算了……老沈……”另一个副校长周而宽摆了摆手,“你爱才,我们都知道,可是这种人不适合在大学桥。你看看他写的都是什么?他现在还没想起往报纸上投稿,一登在报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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