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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超然精神恍惚,他忽然看见教学楼三楼上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太远,看不清。
马林涛依然疑问不断:“一心学习,拿求知来填充吗?我承认我在学习时很充实,可为什么我又觉着苦恼,又有些怀疑?难道我们不能把学习当作唯一的生活内容吗?那我又为什么不能去爱,一爱就带来迷茫和悔恨?”
孟超然突然全身一震,对马林涛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是她!烈士陵园的女孩!他顾不得向马林涛解释,飞身冲向教学楼,刚上去,人影一晃,她没入墙壁之中。——那里是高二三班的门,常弘扬他们的班!
他悔极而悲:“那女孩子竟是本校的,而且是本级的,而且差一点是本班的!早知她也在理班,打死我也不来文班了。明明老马送给自己一个天堂,我却当成了地狱。我实在该下地狱!”
他捶胸顿足,痛悔难当,正跺脚时,忽然想起白小萱——与自己深深相爱却被命运无情打击被迫远走他乡的女孩。
他无地自容,垂着头一步一步下了楼。进了自己教室,才发觉她的教室就在自己教室上方,说不定她就在她头顶!自此以后,那个女孩子每天都在他眼前出现,时而在伙房、时而在路旁、时而在操场、时而在大学桥上,甚至每当他一想起她,她就在他眼前出现。他越来越坚定了一个信念——他俩有缘!于是,他真正掉进了地狱。
其实,缘字本是一个为了开玩笑而创出的字眼,仓颉老先生大概也是个相思狂,他不知,从前的孟超然眼里除了白小萱哪还有别人?白小萱一去,他立刻消沉,更不会去瞅女孩子。而今眼里一旦有了此人,大学桥弹丸之地,谁不会遇上?偏偏她风姿绝代,夹杂在众人中便似一位女神,一眼而见何足为奇?
仓颉造“缘”,本为自欺,不料却骗晕了孟超然,真可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造字,后人奔忙。
白小萱的两名追求者也人走茶凉:孟超然正左摇右晃,杨辉则早就叛变,当了爱情的俘虏。这些天他看上了他爸银行里的一个刚毕业的女出纳,立刻被丘比特的金箭穿心,这女孩子喜欢唐诗宋诗,他为博佳人欢心,玩儿命般苦背,自觉文才大进,遂向孟超然挑战:“超然,这一节考文学常识、诗词鉴赏,咱们比划比划,来个龟兔赛跑,看谁先交卷!”
孟超然气得鼻子都歪了:“乌龟你是当定了。”
“那我先跑到终点!”杨辉洋洋得意。他情场败北,对孟超然大不服气,只要能在文学上超过此人,别说乌龟,当乌龟的孙子他都愿意。
孟超然一盘算:“跟他比,赢了是乌龟,不赢是兔子,哪一样都当不得。”于是不再理会,静心答卷。
杨辉不敢怠慢,虽说兔子都有打盹的时候,但孟超然这只兔子不见得会打盹,当下抖擞精神向前冲刺。孟超然一笑置之,文学常识、诗词鉴赏小儿科之极,别说杨辉,马文生都不敢跟他叫板,于是笔走如飞,瞬息间只剩最后一道文学常识,再看杨辉,还在蟹行蚁步,乌飞龟走。
他淡淡一笑,转回眼看最后一道文学常识——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孟浩然是自己一千五百年前的亲戚兼一字之差的邻居,只是他是湖北襄阳人,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不知他祖籍是不是浙江?”孟超然神思翩翩,“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想古来青史多少英雄,而今功业安在哉?纵然权倾一时,荣华一世,纵然诗赋成山,垂名百代,如今有几人知晓?什么才是永恒的功业?什么才是人生的真义?”
他果真如杨辉所祝愿——打起了盹,不是睡觉,是做梦,白日梦。
“也许人生本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谎言。我们尝遍了世态炎凉,受遍了艰辛痛苦,抓住的抓不住的幸福,躲开的躲不开的灾难,只在可悲的自慰与茫然的怀疑中磕磕绊绊一步一痛地走向坟墓。人生的真相是什么?死后我们又到了哪一个世界?出生前的世界我们不知道,死后归向何方我们不知道,它们之于我们就像苍蝇蚊虫之于寒雪坚冰。蚊蝇在它们生命中无知无觉享受着香甜的污秽,我们该享受什么?该抓住什么?爱情么?”
※※※
眼前飘起那无名女孩的绰约身影,造化弄人,竟成无缘!他的思维穿透人生迷障,跨越重重时空。
不知何年何地,人声喧嚣,男男女女在红灯绿酒中纵情放浪,淫词秽语成了高贵文雅的礼服。她红唇浓抹,秀眉粗画,偎在一群老板阔少中恃媚撒娇。众豪客肆笑无忌,轻薄放荡,一个个大笑着向她灌酒,她喝完最后一杯,滑到了桌子底下。
众人大觉无趣,一名老板狰笑着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抓过一瓶酒淋在她头顶,她惊叫一声,无助地缩在了沙发里。
众人冷笑着,正想一巴掌打去,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他立于门前。
“滚!”他说。
一个大汉恶性狠狠地站了起来,正想怒骂,眼前是黑洞洞的枪口。
“三……二……”
所有的人脸色齐变,一个个抱头鼠窜而去,整座大厅只剩他和她。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他问。
“她根本不认得我。”他悲哀地想。
她茫然地望着他,他茫然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改变?”
“我为什么改变?”
“是什么让你改变?”
“是什么让我改变?”
他们相对无言,他看见了她眼里的火焰。
“是命运!是可诅咒的上天!”她哈哈狂笑,“曾经,我问它,人生的真相是什么?它不告诉我,让我去猜。我猜了,它不告诉我对与错,让我走进自己设计的人生。于是,我来了。我来了,你也来了。”
“我来也是为了寻找人生的真相。……因为你,我必须寻找。”他说。
两人默默而视。时间死灭了,空间死灭了……大厅、桌椅、沙发、地毯、美酒、雪茄、霓虹灯……全化作尘埃,一切都化作尘埃。他们仍旧默立。眼前的对方腐烂了毛发,腐烂了皮肤,腐烂了肌肉,只剩一架骷髅……骷髅也化作灰尘……他们在彼此眼中完全消失……骨灰烂到地上,掺杂在一起……
“只有财富才能买到美貌……只有暴力才能毁灭财富……只有良知才能征服暴力……只有时间才能消弥一切……”
※※※
“兔兄,兔兄,兄弟已到终点,先走一步了。”
他忽然惊醒,杨辉得意洋洋走了出去,继而放学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他无限懊恼,匆匆答完题,交了卷。走廊下,人头如蚁,他想起方才的梦幻,轻轻叹了口气。
方一转眼,他突地一呆,一个婀娜的人影在人潮中时隐时现,载沉载浮,是她!他疾步冲下楼。他并不敢直面佳人,只是混迹人群,如小老鼠般偷偷窥视,这对他已是一种无上的愉悦。
女孩子进了车棚,消失了,片刻又出现,骑辆车子向教务楼道而去。“她是走读生?家是县城的?”他如梦方醒,猛然起了一个念头:跟踪。
他有一辆破车子,钥匙在常弘扬手里。他此刻才成了真正的兔子,连蹿带蹦冲向高二三班教室,路上的自行车和学生们密密匝匝汹涌而来,他干脆直撞进去,左躲右闪横冲侧挤,一片人仰马翻中冲上三楼。
常弘扬正大模大样地坐在书桌上跟几个女同学吹嘘自己解出的化学题:“由于混合液的PH值是11,强酸和强碱的PH值比例是2:13,很容易得出体积比是……”
“钥匙!”
背后一声大吼,常弘扬吓了一跳:“啊哈……稀客!我正要……”
“钥匙!快!”
孟超然一把把他从桌上拽了下来。常弘扬见他满头大汗,知道事关重大,属于一级军情,忙不迭地掀开桌斗拿出钥匙。
孟超然夺过来转身就跑。常弘扬愣了半天,见几个女孩子惊讶地看着自己,自我解嘲地一笑:“他这人……平时总是……很稳重的。”
孟超然心急如焚,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人潮冲得波开浪裂东倒西歪,到了车棚颤抖着手打开锁,“响马”一声尖叫,冲出车棚。
他把自己的破车美其名曰“响马”。“响”,当然不是强人劫道先放响箭,而是除了铃儿不响那儿都响,走一路响一路;至于“马”还有点神似——像疯马一样飞驰如电不易控制,煞车不灵。
一出车棚,他顿时呆住,人早没影了。人海茫茫,歧路条条,哪里去追?他不甘心坐失良机,风一样冲过大学桥,在车流中穿来插去,不住搜索扫瞄。与此同时脑子飞快转动,计算着她的速度、时间、路线以及各种可能性和各种不确定因素。忽然并排的自行车一扭把,车把相碰,他掌握不住,在对方那个女孩子的尖叫中,一下子撞向大墙。他拼命刹车,“响马”睬也不睬,视死如归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他顿时离车飞起,叭叽一声贴在墙上,咕咚一声摔到地下。
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手上鲜血直流。肇事的女孩一脸惊慌,颤声问:“你……你没事吧?”
“没事。”孟超然苦笑一下扶起了“响马”。
“你……手流血了。”她掏出一张餐巾纸递过去。
他接过来,咬在嘴上,上了“响马”,叮嘱了一句:“以后小心,千万别让人撞着。”
“啊?”女孩子一脸惊讶。
孟超然无暇多说,忍着腿上的疼痛:“别人撞你恐怕不像你撞别人那样仁慈,只撞伤他的手。”
说完一笑,扬长而去。一骑车,“响马”一叫,他又恼火之极:挨撞事小,追丢事大。平白耽误几分钟,那女孩子更加渺茫了。
他怏怏到了街口,繁华的主干道横于面前。他犯了难:“左还是右?东还是西?”
正犹豫时,西侧音像店里人影一闪,他下意识望去,一下子心花怒放,正是她!又想起方才挨那一撞,他庆幸之极,若非如此,他早就从她身边过去还懵然不知,心中对那肇事的女孩子感激不已。他达则兼济天下,暗暗祝愿天下追女孩者都挨一下幸福的撞车。
无名女孩往车筐里放了盘磁带,摘下手腕上挂的钥匙,开锁上车,向西而去。他决定寻找最佳时机,为避免她觉察有人盯梢,最好于她将远而未太远时突然出击。于是一边斜瞟,一边装作欣赏街景,表现得悠闲淡然,仿佛太公垂钓。若有克格勃或美国中央情报局人员在此一定会引为同类,以为他以及所有的单相思患者都是无师自通的特工天才,并将以他为选拔特工标准。
在无名女孩将消失而未消时之际,孟超然知道时机成熟,跨上车,正要追去,忽然有人拍他肩膀:“相逢不如偶遇呀!”
孟超然大为惊讶,一回头,杨辉。杨辉更为惊讶:“你……嘴上干嘛叼了块儿餐巾纸?刚下了馆子?”
孟超然心不在焉:“美人赠我餐巾纸,我报之以摔一跤。”说完伸了伸血淋淋的手,匆匆解释了一遍。
杨辉大笑:“走,下馆子去,再拼三百杯。”
孟超然刚要婉言谢绝,转眼一看,无名女孩已无影无踪!他急了:“我有急事,抱歉!”一催“响马”,咔嚓一声响,绝尘而去。杨辉暗暗恼火,孟超然更恼火:“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