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以残酷的方式淘汰了弱者,磨练了强者。人之为人就是这样而来的,要么生存,要么灭亡。人类又一次发挥了聪明才智,狗熊和野牛、虎等动物有着厚厚的皮毛能抵御寒冷,人没有,他的毛已经退化,皮肤非常薄,他们就向大自然索取,杀死猛兽,剥下它们的皮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又把猛兽赶出温暖的洞穴,自己居住。但还是冷,这时候,火山和闪电点燃了大片的树林,他们的目光盯向了一贯惧怕的火,他们将树枝用火点燃拖进洞穴,立刻,整个洞穴里暖洋洋的,曾经的魔鬼成了他们的工具,他们从大自然取得了最有用的东西。冰期过后,一切都不同了,他们不再以弱者的姿态受猛兽的气,而是挥舞着火把,以一个强者的姿态君临整个地球,所有猛兽都成了奴隶。”
周启灌下了最后一口雪碧,轻松地说:“人终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这以后的历史写在了教科书上,我和大家共同的旅程就此结束了。”
教室里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经久不息,生物老师也由衷地鼓起了掌。整个过程涉及天文学、宇宙学、地球物理学、古生物学、古气候学、进化论、古人类学、古地质学、分子学、遗传学、考古学等等领域,广征博引且容量之丰富足可写一个大部头的专著。对一个高二的中学生来说,这种知识容量,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尤其他独特的语言所表现出来的卓越的文采,引人入胜的带着哲理性的描述,神秘的悲天悯人式的布道风格更是征服了所有听众的心。
他取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成功!
生物老师激动得胳膊腿直颤,她走上讲台,带着深深的感情望着同学们说:“周启同学的广博连我这专业的教师都自愧不如。我们高中的生物课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仅仅一册书一学期的时间来学习,高考又不考,没有人重视,简直就是为了保留一个传统的科目而开设。平时上课不怨同学们不认真不努力,就连我这老师也感到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感到颓唐无力。可是今天,我在周启同学身上看到了希望!不管我的事业被人安排得怎样微不足道,只要我能教出一个好学生,只要我能让同学们懂得生物的乐趣和价值,我就没有白白地站在课堂上!下课!”
掌声又一次响起,不过这次远远没上次响亮,大概是肚子因为获得解放而发出的满意的哼哼。
还没等同学们一哄而散,常弘扬率先跳过来把周启捶了又打,打了又捶,孟超然、马林涛、卢永川等一拥而上把他簇拥了起来。
“请客!”
“祝贺!”
“下馆子!”
“干妈”走了过来,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周启愣愣望着她的背影,猛地振臂大呼:“下馆子!”
易拉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此刻不下馆子也不可能了,伙房里只剩了残羹冷炙,一伙人浩浩荡荡嘻笑打闹着直奔大门。
暮春的天气,柔和中带着股泼辣,已然凋残的美景中潜藏着喷薄欲出的旺盛的生命力。马林涛心情愉快,哼着小曲率先踏上大学桥,听着常弘扬逗趣的话刚想回头接两句,蓦地一愣,沈丹和徐文婥迎面走来。他下意识地顿了顿,沈丹也停住了,两人目光交织,融和与撞击中闪现出无以名状的眷恋、挣扎和悲哀。
马林涛对她绝非已然忘情,只是他这人过于现实和理性,现实排斥了浪漫,理性扼杀了激情,感情的东西在大学桥成为一种恐怖,一旦有所抵触冲突,他宁愿委屈而求得安宁。学校的教育只教给人怎样禁欲而未引导人怎样超脱,但天性中固有的东西谁又能把它深藏?
常弘扬刚想推他被孟超然一把扯开,众人一闪佯装无睹地离开,待他发觉,自己已经孤伶伶落在了后面,再要追上太着痕迹,怕伤了她的心,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是不是该有点事情?”徐文婥笑着说。
“某些人我一向认为是很聪明的。”马林涛说。
徐文婥搂着沈丹耳语几句,笑着转身跑了。沈丹嗔怒似地朝她跺了跺脚,一看马林涛,又沉默了。人对于伤痛有种遗忘的本能,尤其对于所爱的人,记忆经常打盹。沈丹再想他以前的不是,觉得像一团云雾,飘飘缈缈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怨恨他,想来都是自己的错。
阳光有些烫人,马林涛浑身躁热,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话:“对不起。”
“为什么?”沈丹问。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习惯于某种思维方式很难再换一个角度去认识,这就是为什么自己难以认识到自己的缺点的原因,可是孟超然既然教他这样说,他也照他的话而行。只是总得找个理由吧?
“……让你伤了这么长时间的心。你知道,我也不愿这样的。”
“你以为我为你伤心么?”沈丹翻起眼睛,悠悠地说。
“呃——”马林涛一时满口苦水,懊悔不已。
“傻瓜!”沈丹见他那副模样,扑哧一声笑了,拉起他的手,“我们找个凉快的地方说。”
马林涛被她连拉带拽下了石桥,走进西边的小树林。榆、杨、垂柳、泡桐筛碎了阳光,斑斑驳驳地撒在林间的草地上。
两人相对无语。沈丹咬着唇说:“你知道我有多么恨你吗?”
“不知道。”马林涛说。
沈丹忽然搂住他的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就这么恨。”
他痛得哇地捂住嘴,见她满眼笑意,佯装大怒:“敢咬我?看我怎么整你。”说完就扑了过去。
沈丹惊叫一声,转身就跑,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草地像碧绿的湖水般浸上高峭的土丘,百蕊花星星点点飘飘浮在绿波上,马林涛摘了一枝递给沈丹:“这里叫超然台,被姓孟的霸占了,不过他不在,我就成了主人。”
“小心他揍你。”
“他敢!”
“他敢跟政治范对着干,你敢吗?”
马林涛颓然躺在草地上:“别提政治范行不行,多煞风景。”
“不提?你不提他,他可要提你。”沈丹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只要他知道你跟我又……死灰复燃,不整你才怪。”
“整就整!怕他?”
“那你敢不敢再和我坐同桌?”
“这个……”他半天没言语,沈丹支起头望着他。
他没想到还有这麻烦,叫苦不迭,心想还不如不和好呢!
“有很多斗争不是靠硬干的,得讲一些策略。”他仔细找着理由,“让政治范稀里糊涂地做个冤死鬼不更好么!”
沈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他揉了揉肚子:“我还没吃饭呢!一块去罢!”
她没应声,马林涛揽住她肩膀:“走吧!我真的饿了。”
“不!”沈丹挣脱了他,猛地坐了起来,“我们有什么错?不就是相互爱恋么?每个人都会对别人付出自己的感情,都会爱别人,都会谈恋爱,我们为什么不能?本该光明正大磊落坦荡,让每一个人都羡慕,可我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掩掩藏藏像做贼一样!我有我自己的感情,我不怕别人知道;我有我自己的爱,我不怕别人指责。为什么他们看着不顺眼,我们就该把自己装起来顺着他们的意愿扭曲自己?我不会的!”
“丹丹,丹丹……”马林涛乱了手脚,一个劲地制止。
沈丹跳了起来向外面跑去,刚跑几步又停了起来,回头望着马林涛,晶莹的泪水滚滚而落,再转身,带着一缕哭声而去。
马林涛心里一震,感到两人之间有了无以弥补的裂痕。青春的爱是那么纯洁、那么高尚,没有利益的牵扯,没有生活的负累,两颗心紧密地融合、融化,浸透他们的肉体和思想,成为心灵的一部分。他们又为什么会无声无息地远离?青春的爱是那么独特和美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们不在乎对方的财富,不再乎对方的地位,他们爱的仅仅是这一个人——一个人!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意义。这样的爱情在少男少女中比比皆是,在成年人中那样稀少,可为什么后者被传动、赞扬,前者被鄙夷、扼杀!仅仅是为了影响学习,考不上大学么?而后者为之付出的都是生命、家庭、事业、友谊、国家、民族,他们造成的伤害更大更惨重,这又是为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是幸福的,唐明皇是幸运的,甚至明末贰臣龚鼎孳的“我本欲死,奈何小妾不肯耳”都能换来淡淡一笑。为了爱可以抛弃家族、抛弃国家、抛弃人格的人会被原谅,而他们又犯了什么错,千夫所指,万口所唾?
他孤单一人,刚到大学桥上,常弘扬发疯一样跑了过来,脸色阴沉肌肉扭曲,汗水顺着鼻洼脖颈不停地流。
“弘扬!”他叫了一声。
常弘扬恍如未闻,风一样冲了过去。他正惊讶,孟超然气极败坏地跑了过来。
【5】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常弘扬久久凝视着小玲家门上的对联,心中无尽悲哀。天增了岁月,人增了什么?此刻已是春天,春满大地。人呢?满是痛苦。他默默推开门,小玲却不在,她母亲说出去了。
什么时候?去哪儿?和谁……
“弘扬。”她母亲慈祥地望着他,“小玲爱玩儿,你别跟她学,她没啥出息,你是要上大学的,啊?”
他点点头,心里想着她的行动范围、时间和路线,他对她的习性太清楚了,当即经过西关交通岗向夜晚最热闹的夜市区走去。夜市在中心广场西侧的十字路口,他站在路中央的安全岛上四下搜索。爱一个人,仿佛与那人有了磁场效应,她若是南极点,他便是指南针,只一扫,便在一个馄饨摊边发现了小玲。旁边是大头梨和雅马哈。
他心中一震,险些摔下去,咬咬牙,过去叫了碗馄饨,坐在了两人对面。
两人一抬头,顿时停住。常弘扬看也不看大头梨,冲小玲一笑:“挺巧的。”
大头梨哼了一声,把碗在短桌上重重一顿,常弘扬笑了:“你也二十多岁了,怎么这么毛躁,你知道这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大头梨冷笑一声。
“第一,你会摔破了碗,碗破了,你得花钱赔。”常弘扬显得挺愉快,扳起了手指,“第二,馄饨会溅上你的新衣服,衣服脏了,你得花钱买洗衣粉。”
说话的语调慢悠悠的,像在训一个孩子。大头梨怒气勃发:“别让我翻脸。”
“你的脸是牛皮纸糊的?说翻过去就翻?”常弘扬嗤了一声,不再理他,“小玲,你看今晚夜色真不错,真可谓月色融融……其乐也融融啊!更难得的是还有位冤大头请客,不亦乐乎。”
大头梨刚想站起来,小玲扯了他一下:“弘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常弘扬品味了一番,问,“说给我听?”
小玲垂下了头:“以前……有些事讲究缘份。”
“缘份?”常弘扬冷笑一声,“缘份是他妈的婊子!有位冤大头搂着阔小姐在大街上溜的时候你的缘份在哪儿?它早让人家一夜20块钱给买了去玩儿啦!你还傻呢!他骗你骗得还不够吗……”
“放你妈的屁!”大头梨怒极,一拳击向他的面门。
常弘扬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恶毒,早有防备,一见拳来,托碗一挡,大头梨一拳砸进碗里,汤水馄饨四散溅出,他烫得痛叫一声,碗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大头梨霍然站起,便要扑向常弘扬。小玲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小玲。”常弘扬抛下钱追了过去。
大头梨刚想追,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