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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白小萱!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一切的一切便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就是她拉着那男生的手一晃一晃的频率他都熟悉。他知道她的手握得有多重,知道她握着那人的哪几个手指,知道她的小指勾在他的无名指上……他知道……
“喂,孟超然,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哎,可不准笑人家啊……”
“你这种与众不同,就是站在很多人里面,让人首先一眼就注意到你……”
“超然,认识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最大的快乐……”
“……每个人都斗不过命运的……”
“十年后的那一天,我在塔下等着你。”
三年了,她的第一句话直到最后一句话,他都清清楚楚地记着,一切他都记着:她的甜蜜、她的悲哀、她的泪水、她的离别、她的临别一吻、她的十年相约……他记着,而她忘了。当他遭受着高考的煎熬、父母的遗弃、心上人的绝情的时刻,当他不辞劳苦一腔渴望地寻找她的时刻,她用行动告诉他——她忘了。
孟超然木雕泥塑般僵住。幸福的人儿手拉着手跑着跳着笑着远去……白色的衣裳、白色的裙子、黑发、白色的飘带……风一样远去,吹尽了笼在幸福和荆棘上的磨碎了整个生命而扬起来的晨雾。
不知站了多久,刺耳的铃声惊醒了破碎的迷梦,孟超然抬起酸痛的腿,抬了起来,却没踩下去。他仰起头望望整个校园,一片寂寞,一片沉默。他咧了咧嘴,忍不住哈哈大笑,忍不住热泪横流,朦朦胧胧不知不觉中,人也离开了她的世界。
往北不远就是铁塔公园,高高的铁塔从重重的屋脊房顶穿出,直刺长空。他一路受着招引,来到公园站口,进了大门,隔着铁栏仰望铁塔,时空隧道般的神秘加上一句凄楚的誓言,他的心像磁铁般向铁塔飞去。
铁塔始建于北宋,并非铁做的,而是砖石琉璃瓦结构,只是其色如铁,故称铁塔。兼之历经上千年的洪水、狂风、地震、火焚以及人为的破坏尤能屹立不倒,雄姿如旧,称为“铁塔”也不算过份。
孟超然花了二三十块钱买了票,刚要进去,忽又恨了起来,把票撕成粉碎,心想:“不到2005年践约之日,我绝不进铁塔!”
抬头望去,一群白色的鸽子在塔顶盘旋,忽散又聚,停在塔上,忽又一散,“蓬”地四散而飞,隐入渺渺云霄。他心中一动,一股东西膨胀欲出,一个句子迸进脑海:“我情愿是一只飞鸟。”
他急急忙忙掏出笔,拿着笔记本躲在墙角,胸中的感情喷泻而出,淌过笔端现于纸上。
〖我情愿是一只飞鸟
日日飞上屋檐外那座古塔的顶端
以生命与生命的贴近
去追寻,那一缕缕载酒狂歌的诗魂
西风残照只是一身苍凉的装饰
你的心里究竟埋葬了多少故事
为何不见衣衫上斑驳的酒痕
荒城外,诗人不忍惊扰的静宓
已被多少双脚步所踏碎
黄河的风沙吹暗了黄昏的刁斗
是谁的叹息,穿透了万丈的黄沙
带着淤积的暗流冲进我的耳鼓
我循着明灭的灯标,叩问滚滚尘埃
蓦然一望,满头已白发苍苍
人间究竟轮回了多少岁月
你的灵魂献与了祗园的隐者
任那拈花的妙手弹指一挥
抹去了层层面目只留下蛛网与尘土
生命,化作了无语的墓碑
而我,被安排了怎样的过去与未来
为何你以满地的青苔掩盖着我的泪痕
难道你不见——不见我的鲜血
它在你苍老的肌肤上凝成了不灭的胎记
——待我以我谜一样的命运来祭你
可叹黄花美酒已被穿梭的日月所侵夺
我只献上我落魄的衣衫满面的霜尘
立于遥遥的宇宙中横着锈蚀的古剑相问:
如果有一天,生命将我抛弃
你是否让我踏进
你尘封的塔门?〗
他长长出了口气,写下了名字:古塔。将笔狠狠摔到墙上,将这篇谜一样的诗稿塞进了背包,一时心神畅快,轻松之极,像抖掉了背了多年的包袱。心碎的离别,父母的遗弃,家庭的破碎,至友的反目,心上人的背离,高考的重压,大学的绝望,成绩的不如人意,老师的鄙视嘲讽……这一切一切算得了什么呢?我自有新诗一篇。生活中种种的感情种种的折磨都只是过眼云烟,都只是人生的体验。它会让你洞察感情洞察人性,让你了解世间百态,让你踏上文学的巅峰。
什么才是价值?生命转眼即逝,人生不过百年,能够流传不息的才是价值,能够永恒的才值得追求,追求不到了才叫痛苦!那些痛苦,叫什么?
“庸人自扰!”他哈哈一笑,挥挥手,告别开封,带走了一篇诗稿。
第九章
【1】
5月12日,距高考仅有46天。
进入5月,天气突然就热了起来,太阳由吊死鬼荣升阎罗王,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学生们汗流浃背、叫苦连天,然而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懈怠。46天,刀压在脖子上,弄不好自己就得成了吊死鬼。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多睡觉,每天学习达十五个小时以上,所有的学生都是提着脑袋来拼。
生存还是灭亡,就是这个问题。
许红康更觉得冷森森的刀尖抵到了睫毛,对徐文焯的思恋有增无减,可那胸中的块垒却浇不透煮不烂砸不碎,日日夜夜煎熬着他,使他犹豫不决苦恼不已。学习,如何能够静心?
他看了看徐文焯面对试卷专注的神情,叹了口气。突然觉得班里异常安静,他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所有的脸都转向了门口,他一愣,转头一看——政治范!
政治范刚到门口,又慢慢停了下来,望着成片的面孔,一言不发。几个月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几岁,头发已变得灰白,原本僵硬如铁的脸皮肉松弛,眼泡下垂,怔怔地望着班里,眼中散出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许红康知道他患了喉癌,切除癌肿后损伤了声带,只怕这辈子再也不能教书了,那倒背如流的政治课再也不能听到了。虽然很多人都曾被他简单粗暴的作风伤害过,但人同此心,一念及此,大伙儿也不由有些黯然。没人说什么,同学们默默地看着他。
政治范缓缓扫过全班,想要寻找往日熟悉的东西。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喜欢的、厌烦的……但这些将再没有了意义。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着。终于,他黯然垂下眼皮,默默走了出去。
一个告别课堂的日子,一个为面前的一张张面孔熬尽一生的老人。可是,他的悲哀,他为之付出的人能明白么?为了和他所关爱的学生在一起,为了能站在课堂上,他几次推辞了副校长的职务,而甘愿做一个年级组长,做一个教务主任。这种情操令同仁们钦佩不已,因为他们也在教育界,和他面对的是同样的人际关系,工资、奖金、福利、权力和地位的选择,他们知道自己做不到。但他做到了,舍弃得义无反顾,舍弃得无牵无挂。这一切,只为了要和他的学生在一起,只为了能亲手送他们上大学,亲手铺就他们出人头地的路。可是,这一切,他的学生能明白吗?如果此刻有人告诉他,他的学生非但不明白,而且没一个对他感恩戴德,没一个对他充满崇敬,相反,他们对他只有一种感情——讨厌,只怕他立刻就要倒下。
他为学生们呕心沥血,不假,为学生们兢兢业业,不假,但他却只关心他们的成绩,只把学生当成了“学生”,而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他们需要自尊,需要友谊,需要玩耍,需要异性的关心,需要引人注目,需要卖弄长处,需要心与心的沟通,这一切,他不明白,忽略了,排斥了,无心地将脚踏了上去。在他的观念中,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教育的人,而不是一个人格的人;在他的实践中,他所给予的是知识,而不是爱。没有播下爱,便无法收获爱。这——他懂了吗?
方才一刹那的震撼与感动很快随之一去而消失,班里又恢复了一贯的紧张。这一转化的片刻,突然有一种羞愧与内疚的情绪触动了许红康,他不能自抑,站起来追了出去。政治范已在走廊外消失。“他需要我,可我能说些什么呢?”他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门边靠墙第一排是马林涛和沈丹,两人正小声争执着,沈丹说:“照片后这么大的空白,你就写你的名字呀?”
“那你说写什么?”
“画个圈儿吧!”
“圈儿?”马林涛糊涂了。
“就上面尖下面凹的那种。”
马林涛更糊涂了:“要画素描,你找林芷霞去。”
“傻瓜。”沈丹气得鼓着腮,“小心!”
“什么小心?”他简直稀里糊涂成了浆糊了。
“桃子!”
“啊?噢——”马林涛恍然大悟,笑嘻嘻地画了起来。
许红康听着,想着,心不由酸了,回头望了一眼教室,刚好与徐文焯视线相碰。对方的视线宛如一把铁锤,砸散了他的目光,砸进了他的脑海,他慌忙转身,跑上了操场。
“许红康。”后面有人叫。
他一回头:“徐文焯?”
徐文焯气喘吁吁地停下:“还有一节课,你干嘛跑到这儿?”
“快高考了,心里烦,老心神不定,就出来透透气。”他说。
她笑了:“你成绩那么好,还怕考不上吗?”
“当然考得上,不过我要考的是北大。”他走到梧桐树下,望着斑驳的天空说。
“我觉得你有目标当然好,可是别太执著了,非北大不上,非考上不可。这样你的压力太大,临场发挥……”
她有条有理地说着,他早已充耳不闻,心神飘荡了。美丽的少女青春年华,玫瑰般的脸上洋溢着信心的魔力,他的眼神被粘在上面,再也移不开。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不说话了,正瞅着他,目光一碰,她毫不退缩,他却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再望去,她依然凝望。漆黑的眼眸中,是什么?一片桐叶飘落,颤了一颤,划过眼前,正好遮断了两人的视线。桐叶落了,他的目光也落了,“曾经,我害过一个女孩子……”
徐文焯一惊,仔细地听着。
“我家在丹河河谷旁,那里很贫困,却有三种特产:生姜、烟叶和柿饼。一个邻居靠倒卖生姜和柿饼发了财,因为他爷爷就是解放前村里最大的财主,别人就叫他许财主。他想再修起来解放前的深宅大院,可原来他家的门楼现在已成了我家的茅房,于是他就逼我爹拆茅房。我爹一口回绝,他就想尽法子逼他。”他慢慢说着那个在心里埋了多年的故事。
四年前,这场战争曾轰动全村。许财主请了七大姑八大姨,个个都是从骂街的泼妇中筛选出来的重量级选手,围了一圈儿对着许红康家骂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行人远避儿童紧趋;从上八辈骂到了下八辈,从亲儿子骂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歪亲戚。许财主侍候周到,后备物资在大街上摆了一溜,骂渴了有汽水,骂饿了有蛋糕,骂累了有躺椅,骂烦了有录音机。他自己则是个君子,君子既不动口也不动手,风度十足地搬个躺椅在房檐下跷着脚抽水烟袋。
许老爹要有心脏病早就到阴曹地府找他爷爷拼命去了,可气又气不死,躲又躲不了,想对着骂功力又差,达不到那层次,还没出门就挨了一脸唾沫星子。至于许红康,拎着铁铲刚出门就傻了眼——全是一帮老婆子老太太!一家三口受尽了欺辱。
“海儿是我小学到初一的同学。”许红康痛苦地揪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