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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超然叹了口气,小静叫着说:“启哥哥不是自杀的,不是!他要自杀,爷爷当时就会气死的。”
孟超然想想也对,周启若是自杀,只怕老人的反应是痛恨,怒其不争而不是一味的哀痛,一味地埋怨他爹。可是,谁又能知道,周启站在这道岸边时,望着滔滔河水,没有自杀的念头呢?这个,只怕永成悬疑,再无明白的一天了。
他仰望如血的长空,缓缓地说:“我认识一个老人,是林芷霞的老师,专业的画家。他自称童心老人,非常善良。他就生长在沁河边,沁河养育了他。他在全国各地奔波了几十年,画尽了名山大川,可是没有给沁河留下一丝墨迹,他说他对不起沁河。六十多岁了,又从沁河的源头跑到人黄河河口,打算为沁河画一幅全景,叫《沁水行吟图》。可是还没等动笔,他就突然死了。临死,还念念不忘要我为他的《沁水行吟图》写一首长诗。如今,周启也死了,也是在沁河上。我就以一首长诗来祭奠他们,献给已逝的死者,献给未死的死者。有纸和笔吗?”
“没有,咱们来时太匆忙,什么都没带。小静,你有吗?”常弘扬问。
“没有,我没拿书包。”小静回答。
孟超然望着岸下水边细细的沙滩,手一指:“我就写在那上面,让河水把沙滩上的诗行带走,送给周启,送给韩先生。”
他跳下沙岸,折了根三春柳枝,在潮湿的沙滩上写了起来,写一行退一行,边写边笑,边笑边流泪。常弘扬和小静站在高岸上望着,只见沙滩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一直铺了百余米,这可真是天下第一的长诗。孟超然写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已熬尽了全身的精力,抖抖手中树枝,再也没力气抛出,一拳砸地,三春柳插入沙滩,长风吹来,碎叶飞舞,宛如一枝灵幡。他哈哈大笑:“我答应韩先生要写一首震古烁今、惊天地泣鬼神的长诗——这便是《沁水行》!”说完伏在沙滩上放声痛哭。
常弘扬抱着小静跳下沙岸,到近旁观看,边看边念:
〖君不见,沁河流水来天际,寂寞到黄河。
君不见,三春柳送三春色,碎叶逐逝波。
沁河一去八百里,扬尽青沙荡尽泥。
沁堤遥遥三千丈,半是遮掩半迷离。
青史亦如此,了了无痕迹。
隋唐运河分南北,秦晋粮船达东西。
此间浩然英雄辈,荒草悠悠白云低。
秦晋成尘隋成灰,千古杳杳不可闻。
朝来夕死皆过客,千秋如坟几人垂?
天下之人无心肺,谁为几滴伤心泪?
相思谁见明月地,痛哭犹闻沙岸声。
自古多情皆如此,散发涂泥赤脚行。
横目人世上,落魄北风中。
众人皆笑我,我何太多情?
天与地,谁似我?千夫指,气磅礴。
蹉跎十年人间客,黄鹤为我从天落。
怅然如梦归霄汉,天涯万物皆消磨。
谁沽长霞与清风,谁披白云缀寒星?
明月流光催白发,人世千秋万代情。
壮士志在千万里,为人何必一身轻!
壮者求其利,少者求其名。
天地雾瘴里,渺渺一书生。
我行沁河上,我当沁河风。
狂笑歌一曲,倾我半世情。
怆然千丈泪,献与何人听?〗
小静毫不明白,呆呆地瞪着。常弘扬满腔悲凉,一言不发。整个沙滩上只听见水鸟的鸣叫,孟超然呜呜的哭声。苍天滴血,长云斜垂。
惟有你这滔滔不断流水呀……
(全文完)
后记
终于告别了烟卷与茶叶相伴的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这部小说从1997年我上高中时开始构思到1999年8月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动笔,其间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只怕我永远也表达不出了。如果一个比喻能被读者承认的话,我的苦衷也许会被体谅一二:创作就像生孩子,你感觉到它由一个灵感的突发而在腹中逐渐成型挣扎欲出,只是由于考学的重压而被硬生生压制,并且一压就是几年,这种滋味……不说也罢。至于动笔后的一年里,在写作中所经受的痛苦,那简直是人生中最甜蜜最幸福的痛苦,我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最让人羡慕的是那些职业作家,文字专业户。
可是对于自己的软腹部,我还是心中有数的,只好先望洋而叹息一番了。
对于这部小说,我不想再说什么,“我”已经说得够多,这实在是这一行当的大忌。可是既然这儿是“后记”,我便处于绝对安全的位置,再说几句谅也不会挨冷枪。
我最遗憾的是,没能把主人公孟超然的命运渲染成一个完全的悲剧,不给读者留下丝毫的指望,他必须毁灭,除此以外,别无它路。这倒不是我这人残忍,更不是什么渗透了古希腊悲剧精神。他的悲剧是必然的:一个天才,尤其是天才,生于一种制度,他就必然要承受这种制度带来的种种弊端——即使大多数人享受到了它的优越。
可是,这个故事已然终结。当他面对沁河写下那首长诗,他的精神、心力和才情都已达到了巅峰,故事已无法再发生。对我来说,再续下去无疑是一种徒劳,是狗尾续貂。这个人物已经没什么值得再写的了。这与我构思的初衷大大相悖,仿佛他已经有了生命有了意识,用他的才华向上帝做出最后一击,来抗拒等待自己的悲剧的结局。对他来说,我就是上帝。我无能为力了。
最让我为难的是闪清光。对这个人物,在我的构思中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完整的人格,挺丰满,可是在我的小说中,爱情永远不是一个主题,主题只有一个:命运。于是,我陷入艰难的取舍。意之所至,笔之所至,结果就是读者所感觉到的形象:飘浮于视觉所不及处的冰云。她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以她的神秘和高贵吸引着人们,看似很远,突然又近了,近了却抓不住,费尽心机去抓,抓住了,抓到了手,才知道抓到了痛苦,扎了自己一下,又溜了。她就留下了这些,再让她对读者留下别的印象,无疑是多余。
以上可以说是作者控制不了自己故事的例证罢。
陈渐
200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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