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淳贞看在眼里,深深怜惜,默默叹口气。
蓝衣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念:“对不起,小师叔。”身后淳贞走过来,轻轻说:“进去吧,你有着身孕,这里风大。”蓝衣跟在她身后,回到禅房。
每日里,有专门的小尼照顾蓝衣的饮食起居,淳贞对她也十分照顾。淳贞略通医术,经常为蓝衣把脉,安胎药也是一日不拉。
一日,蓝衣坐在庭中,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想到自己孤苦伶仃,与章楠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得相见,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淳贞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在她身上:“蓝衣,莫哭!”蓝衣低着头,默默流泪。
淳贞说:“你这样的悲伤,孩子也能感受到呢!”蓝衣将手放在腹部,腹内仿佛有条小鱼咕咚一声,游了一下,她惊讶的睁大眼睛。
淳贞笑着:“可感觉到了?”蓝衣点点头。
淳贞说:“他在安慰你!”
蓝衣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师太,我觉得我们是受了诅咒的。”
淳贞望着天边飞过的一群鸟:“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心不动,人不动,不动不伤;心动人动,伤其身痛其骨,世间诸般痛苦皆因如此!”
淳贞看着蓝衣:“想想你与他的相聚,可都是痛苦么?”
蓝衣摇头,眼泪涟涟:“离开才最痛苦,剜心般的痛!”
淳贞走到蓝衣身边,蓝衣哽咽:“我觉得,我们看不到希望!”
淳贞将手放在蓝衣的肩头:“他在你的身体里留了希望啊!”蓝衣将手放在腹部。
淳贞道:“那个希望正一点点的长大呢,有着你们共同的骨血,感受着你们共同的爱。你如果都绝望了,你让你腹中的希望怎么长大?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蓝衣敛敛泪:“谢谢师太!”淳贞牵起蓝衣的手:“要落雪了,外头凉,回屋吧!”蓝衣点点头。
吃罢晚饭,蓝衣在淳贞的房里,一边听淳贞诵经,一边给腹中的孩子做小衣裳。她拿着针线一针针的缝,过一会儿,淳贞走过来,轻轻从她手中拿过针线:“这里的针脚要密实些,才不会伤到孩子的脚。”
蓝衣有点惊讶:“师太也会这些么?”
淳贞婉婉的笑着:“我有过一个女儿!”
蓝衣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她在哪儿?”
淳贞没有回答:“我呀,从前不会,后来也学着做了些。”咬断了线头,她说:“去睡吧,活做太多了,伤眼!”
蓝衣站起身,将东西收拾好,回房间去了。淳贞拿起小篮子里,婴儿的小帽,细细的摩挲,她推开窗,落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洒在地上,这是今年的初雪啊!
想起那年,寻玥阁的屋外寒风料峭,屋里炉火融融,地上铺着一张暖被。暖被的一头,摆着印章、经书、笔、墨、纸、砚、药杵、钱币、首饰、花朵、胭脂、吃食、玩具、绣线,她从宫女手中接过粉雕玉琢的女儿对楚寻说:“抓周,抓周,不知她能抓个什么?”
楚寻笑着将女儿放在暖被上:“什么都好,只要她平安。”她偎他胸前,揽着他的腰,俩人笑眯眯的看小玉人慢慢的蹒跚着爬过去,小人儿看了半天,嘴里咿咿呀呀,竟顺着床脚站起来,将挂在床头的一串佛珠抓在手里。
她蹙眉跺脚嗔道:“这么多的东西,怎么偏拿这个?”
楚寻笑着将女儿抱起来:“不过是个逗趣,干嘛这么认真。”还好,如今守在青灯古佛旁的是自己,不是女儿。
淳贞拿着蓝衣为孩子做的小帽,轻轻念:“今日是渺儿的生日呢!”
相州有闲庄,楚寻坐在灯下,手里拿一串小小的银铃,心中默念:“渺儿,又是你的生日了!”
第十三章 逐风寻月(二)
更新时间2015…6…11 10:26:06 字数:2961
冬去春来,蓝衣在月孤山住了半年了。六月末的一天,蓝衣挺着大肚子坐在保宁庵后院的树下乘凉,淳贞在禅房里诵经。
小尼姑来报:“师父,门外有人求见!”淳贞放下木鱼:“何人?”
小尼姑说:“说是有闲庄的庄主!”淳贞心抖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她敛了敛面色:“所为何事?”
小尼姑道:“那位庄主说来看蓝衣姑娘!”淳贞坐着半晌没有动,小尼姑看着她觉得淳贞的面色十分的复杂。
良久,她站起身,捻着佛珠往外走,前院的庭中,楚寻来回打量着不大的保宁庵。
淳贞看着楚寻的背影,曾经的风华绰绰,卓尔不群,如今竟这般的沉稳内敛,甚至…是落寞的。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身回头,亭亭玉立的淳贞对他一施礼:“楚庄主!”声音无波无谰,一丝感情也没有。
楚寻的眼睛被淳贞的素衣灼伤了,二十年了,那个顾盼神飞,碧眼盈波的玥儿,他的妻子,如今伴着青灯古佛,面色肃然,寂然澄清。
楚寻一施礼:“师太!”淳贞捻着佛珠对身旁的小尼说:“去请蓝衣姑娘来!”小尼答应了一声,退下了。
夏日黄昏的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两人都沉默着。楚寻打量着目光清冷,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的淳贞,心头怅然。
小尼引着蓝衣过来了,两人都回过神。蓝衣一脸惊喜:“师叔!”
楚寻笑着迎过去:“气色还真不错。”他对淳贞一抱拳:“多谢师太照顾!”淳贞略点点头,带着小尼走了。
蓝衣问:“师叔怎么来了?”
楚寻一边帮她把脉一边说:“想着该是你生产的日子了,我来看看。”
蓝衣一脸的期盼:“可有章楠的消息么?”
楚寻笑道:“挺好的,就是惦记着你,也不敢跟他说,只说你很好。”
蓝衣抚摸着肚子,眼圈一红:“我好想让他在我身边,看着孩子出生呢!”
楚寻岔开话题:“在这里住的习惯么?”蓝衣收了泪点头:“习惯,淳贞师太照顾的很好。”
楚寻点点头:“我估摸着你也就这几日便要生了,放心吧,师叔会护着你的。”说话间,小尼给楚寻上了茶:“楚庄主,已经为您安排好了禅房。斋饭也准备好了!”楚寻点头:“有劳!”隐隐的,他听见后院里传来不急不缓的木鱼声。
蓝衣问:“师叔,听小师叔说,这位淳贞师太是您的故人?”
楚寻嘴角牵了个笑容:“是!”小尼在院子里摆上了斋饭,蓝衣说:“我去请师太。”小尼忙施礼:“师父说,今日不跟姑娘和楚庄主一起用了。”蓝衣哦了一声,楚寻嘴角一丝苦笑。
山里的夜晚格外的安静,楚寻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一弯冷月,耳边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木鱼声,二十年不见,她容颜未改,只是那份清冷决绝是他从来未见过的。
。
楚寻想起二十七前,芙蓉园里的初见。那日,他跟着义父进宫,春日的芙蓉园百花盛开,义父与昭宗议事,他在内侍的陪同下,在芙蓉园里赏花。
远远就听见女子娇俏的笑声,隐隐中,看见一台秋千忽高忽低,秋千上立着一位女子,远远的看着,面若芙蓉,随着秋千的摇摆,开心的笑着。
内侍道:“那是女眷的地方。”他点点头,忙绕开了。在园子里闲逛了半晌,他坐在凉亭中歇脚,内侍给他奉了茶,立在一旁。
女子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近,他一抬头,四五个侍女簇拥着一位身着水兰烟纱碧霞罗,内穿淡水粉色锦缎裹胸,逶迤拖地粉兰罗裙的女子,一路说笑着走过来。
看见他坐在亭子里,女子的笑容在面上停了停。一旁的内侍忙行礼:“公主!”
那女子桃腮杏脸,琼姿花貌,清眸流盼的上下打量他,举手投足婀娜多姿,贵气逼人。
她轻启朱唇:“你是谁?”
他站起来,还未答话,内侍道:“这位是吴兴郡王家的公子。”
那女子柳眉含烟,轻俏一笑:“哦!朱家的公子啊!”
内侍忙凑近楚寻,在他身边说:“这位是永安公主。”他忙施礼:“公主!”
永安公主也不答话,径直走到桌前,看见桌上的几样点心和茶水,嘟嘴道:“我饿了!”侍女忙道:“奴婢给您去备茶点!”
永安公主一挥手:“不用了,我看着这些就很好。”说完,她婉婉一笑,对楚寻说:“我可以吃么?”不等楚寻答话,捻起一粒小核桃酥放进嘴里,顾自坐下来,拿起一个茶杯倒了茶,有滋有味的又吃又喝。
楚寻站在一旁,她说:“你坐吧!”
楚寻抱拳:“不敢。”
永安觑他一眼:“你是觉得我打扰你了么?”
楚寻答:“不敢!”
永安俏皮的笑:“莫不是你嫌我吃了你的东西,喝了你的茶?”
楚寻低眉:“不敢。”
永安笑起来:“你这个人好奇怪,怎么说话都是两个字,你只会说‘公主’和‘不敢’么?”
楚寻被噎了一下:“不敢!”永安哈哈大笑,她饮尽了杯中的茶,拍拍手里的点心沫,站起身,对着楚寻一施礼:“谢谢招待!”
楚寻忙还礼:“不敢!”永安身边的侍女也忍不住笑起来,楚寻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他抱着拳低着头,永安带着侍女一路笑着走了。
看她们走远了,楚寻长出一口气,内侍道:“我们公主性格开朗,公子莫怪!”
楚寻道:“不敢!”这下连内侍都笑起来。
当天晚上,昭宗留他与义父一起用晚膳,他们刚进殿,就听见昭宗正与人说笑,女子银铃的笑声传出来。看见他们,昭宗一招手:“来,来,来!”朱温忙带着楚寻上前施礼。
正与昭宗说话的女子一回头,看见楚寻,笑了:“不敢公子!”
昭宗一头雾水:“什么不敢公子?”永安纤指一指楚寻:“他!”
楚寻本来真想说不敢的,这下哑了声,红着脸站在那里。朱温行完礼道:“禀圣上、公主,这是拙棘的义子,名为张寻。”
楚寻撩袍行了大礼:“在下张寻,见过圣上!”永安抚掌大笑:“我以为你没有名字呢!”
昭宗嗔道:“又混闹了!”永安用袖子捂着嘴笑。
昭宗对朱温和楚寻道:“这位是朕的侄女,永安公主。”朱温与楚寻郑重的行了礼。
晚膳吃的很愉快,永安的性格活泼,楚寻并未见过如她这般好动和开朗的皇家女子。快吃完饭了,永安走到他面前,扑闪着大眼睛,一脸的狡黠:“我脸上可是有东西?”楚寻被问愣了。
永安顾盼生辉的黑眼睛含着笑:“那你怎么总盯着我?”
楚寻臊的满面通红,忙行礼:“失…失礼了。”昭宗笑起来:“张寻你别见怪,她惯爱取笑的。”
楚寻再不敢看永安了,永安倒是对他来了兴趣,眼睛不错珠的打量他。楚寻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说什么,跟昭宗告别的时候,走路都快顺拐了,惹得永安偷偷的笑。
没过多久,昭宗为了笼络朱温,将永安公主下嫁给朱温的儿子。朱温的几个儿子里,没有与永安年龄相当的,于是,朱温的夫人张惠请朱温奏请昭宗,将永安嫁于楚寻。
永安得知是将自己许配给楚寻时,对昭宗说:“也就是他,朱家旁的人我就不嫁了。”
昭宗问:“为什么?”
永安想了想:“他眉宇间有股正气,与朱家的人不一样。”
楚寻得知此事,也十分高兴。他性格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