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洋车停在四喜班门首时,天色早已黑透了。门口贼亮的汽灯照见金善卿与桑德森脸上都带着伤,有青有红,亚赛北边古渔阳的特产苹果梨,却是笑嘻嘻的,好似联手逛小班的一对儿亲兄弟。
方才两人一出福寿汤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你敬我根纸烟,我给你袋板烟,来了一番推心置腹,促膝谈到心,结果双方相当地满意,便又跑到荐福居吃晚饭,就着松花、小肚等几样小菜,喝了一坛绍兴老酒。桑德森好牙口,又吃了斤半熏肉,三张烙饼,酒喝了大半坛子,脸红得赛关公,饱嗝打得赛放炮。可不知怎么的,许是喝高了,要不就是军火的事有了眉目,乐傻了,金善卿竟领着桑德森来到了四喜班。
“金大少,老没见了,里边请。”院里的茶壶认出了金善卿,话音透着甜意,却没在意跟在后边的桑德森。因为,路过估衣街的时候,金善卿买了两件估衣把桑德森扎裹起来,免得过于扎眼。他身上那件河南绸的棉袍,短了一大截,长只及膝,像个混混儿,头上一顶暖帽遮住了卷曲的红发,再低着点头,猛地看上去多半以为是金善卿的跟班或是个打手。
“嫣红屋里没人吧?”这嫣红是生长在太原的姑娘,有一对最正宗不过的小脚。
茶壶一边叫着,嫣红来客了,一边在头前引路,转到后院里来。
“金大少,这一程子哪发财去了,怎么也不来看我?”嫣红今年快三十了,早过了当红的年头。她的满面春风刚刚飘过金善卿的双眼,突然嗷地叫了一声,像是被人踩了脚鸡眼。原来她发现桑德森是个红头发绿眼晴的洋鬼子,便一推金善卿,拔脚便往院里跑,一对小脚却是脚下生风,快得出人意料。
这时茶壶也看出毛病来了,手里的大铜壶当地一声落在地上,像落岸的鱼一样把嘴张了几张,只是发出几声嘶哑的干号,不知要说什么。
镇反干部:1912年你见过金善卿没有?
查九爷:1912年?劳您老大驾,我不懂这洋日子。
镇反干部:就是民国元年。
查九爷:明白了,那是宣统三年。那年我见过他么?肯定见过,那天的事别说我这辈子,早八辈子也没人经过。就在闹兵变的前五六天,他带了个洋鬼子跑我那去了,这还了得,洋人逛小班,没听说过。要叫我说,这金大少自打入了革命党,就没学好,一身的狗少毛病没改这倒没么,可却当上了汉奸,叫人替他们家长辈难过。我早就说嘛,革命党里都是些个败家子儿、二毛子,没几个像样子,好人家的子弟沾了他们都学坏了。
镇反干部:少说废话,带了什么人到你那去了?
查九爷:洋人,地地道道,如假包换的洋鬼子,红头发,绿眼睛,高身量,大皮鞋,一看就是畜生变的野蛮人。这倒随他去,反正是他爹妈养的,可你别上我这儿来呀!我这是体面地界,有规矩,讲里讲面,姐儿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哪能让她们去伺候洋人?这不缺德么?再者说,别说洋人在我那住夜,就是他打个茶围,或是就站了一站,我这买卖就别做了,谁还会登我这门?平日里客人们都是规矩人,有身份,花大钱,洋人碰过的女人,他们能碰?连看也不会看一眼。庚子年闹八国联军,天津卫的妇人被糟蹋了多少?让山东来的土匪们糟蹋的十有八九都活下来了,可让洋鬼子糟蹋的,她就没脸活,自己不死也得让她爷们儿,要不就是爹娘兄弟给打死……
“金大少,请出来一下。”过了好一阵子,茶壶隔着棉门帘子在外边叫,嗓音还没缓过来,声音像踩了鸡脖子。
金善卿挑起门帘出来一看,吓了一跳,汗便下来了,酒也醒了大半。只见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姐儿们就不说了,还有背人儿的小伙子、帐房的老先生、灶上的厨子、灶下的碎催、端茶送水的茶壶、打杂扫地的捞毛、伺候姐儿的老妈子,足足有好几十人,各房门口还站着不少来玩的客人向这边张望,院外聚着一大群闲汉,阶下头一位,就是那位十二岁便到处砸窑灯,如今跟佟状元拜了把子,在侯家后横着走的查九爷。
“老九,你这是干什么?”金善卿上来扶查九爷,场面上的规矩,客人对窑主不称爷,但客气还是有的。
“金大少,您老赏饭。”查九爷腿脚有些功夫,金善卿没扶动。
这话儿怎么说的?金善卿的脑子里打转,他没想到班子里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原想不过是一见桑德森,姐儿们避而不见,把他淡走就完了,也就算了了他的一桩心事,桑德森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得乖乖地给他捞军火。可如今事情闹大了,这查老九也是个老江湖,怎么这么没城府?
下次一定要长记性,酒醉之后万不能做什么决定,这时行事,十有八九不会周全。可眼下却是个难关。
正在这个时候,桑德森从门里走了出来,学着大清官场的腔调,来了一嗓子:“看茶。”
“回去喝吧,我有好茶叶。”还是把他糊弄走的好。金善卿拉住桑德森,就要往外走。谁想,桑德森一挣,说道:“谁也别拉我,今儿个爷还不走了。”
四外里一阵鼓噪。
“看什么,没见过男人么?”桑德森肚子里那大半坛黄酒的后劲上来了,醉眼迷离地往下看。“中国女人有小脚,我今天就是来看小脚……”
说话间,他迈步下了台阶,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姐儿。金善卿急忙拦住他,“这可不行,春城兄,你是个绅士,不能这么做。”
“我是个绅士没错,但是个喝醉酒的绅士,还是个想看小脚的绅士……”桑德森手上劲大,推开金善卿,又要去抓离他最近的女人。
金善卿用力拉住他的手,对众人叫道:“还不走避了。”众人一轰而散,只留下他们二人在院中,还有一帮看热闹的。“回去吧,咱们今天丢脸了。”
“是我丢脸了?不对,我可没丢脸,我高兴着呐……”桑德森转身还要往屋里去。只听得四下里猛地发一声喊,声音嘈杂却满含义愤,方才撤走的一班人又回来了,手中擎着诸般兵器,无非是笤帚疙瘩、大马勺、门插倌之类,却也气势汹汹。
查九爷脱下了皮袄,露出一身丝棉裤褂,手提一根戏台上走马用的藤鞭,大喝一声:“小的们,关大门,落锁,别把洋鬼子放跑了……”
不好。金善卿突然忆起一件旧事,庚子年间,有几个八国联军的士兵在河东走散,被当地民众抓住,没打,没骂,也没要他们的命,给他们的却是一个男人最难堪的羞辱——让他们当娘们。
查九爷:天津卫的老爷们儿是那么好欺负的?找上门儿来要咱们难看,我让他小子更难看。我在侯家后一招呼,就出来一二百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都上来了,打得那洋鬼子屁滚尿流,顺着大腿流黄汤子,跪在地上叫爷爷。别说是叫爷爷,叫祖宗也不行,庚子年打破天津城,多少坏事不都是他们干的,今儿个整好一块算算这笔帐。
镇反干部:下边怎么样呢?
查九爷:还下边,下边没了,我把那洋鬼子给劁了,叫他还想玩中国娘们,我让他洋婆子也娶不成,断子绝孙……。说实在的,这件事您要是不提起我还忘了。我说,这个叫不叫反什么,啊,反帝国主义?您老跟上边提提,咱有过这功绩,不该死罪呀。
一阵混乱之后,金善卿拉着桑德森冲出如意班的大门,不曾想,在街上却遇上不少打便宜人的跟着凑热闹,大人孩子,男男女女,一直把他们追打到金钢桥,人们这才散去。金善卿被打得浑身疼痛,狐皮袍子给撕得成了光板皮大氅。可他没想到,此时桑德森竟站在桥头上哈哈哈一阵长笑,外带顶着一脑袋笤帚疙瘩敲出来的大包。
“好玩是吧?”金善卿突然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洋人。
“不单单是好玩,简直是太可笑了。”
“谁可笑?”
“Me,就是我呀,桑德森,桑春城啊。我早就该想到这一点,中国人也是人,也有脾气……”
金善卿心想:阿弥陀佛,能让他明白这点事,这顿揍也就没白挨。估计这洋鬼子再不会跟他闹着看小脚了。
8
急进党的杨志强嘴上不说,心里对金善卿佩服得不得了,他那种不慌不忙,笑不唧的样儿,亲切平和,却又在内里透着股子轻慢,这种头等少爷班子的情态,若不是出生在富贵之家,靠自我修练是达不到的。特别是像走私军火这么大的事,人家好像没事人似的,该吃就吃,该喝便喝,根本就没走心思想想这事的危险,这不是愚钝,而是心里有根,用不着担心。
当然了,还得看他把事办得怎么样,若是最后没有军火,那这小子就是个顶级的拆白党,骗人不眨眼。所以,当杨志强收到金善卿的亲笔信时,对他就越发地信服了。长大的信封中有两张信纸,一张是洋文的,指明让他当面交给津海关的桑德森,桑德森到时认信不认人;另一张写明了他在这中间要做的事,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有明确的指点,他只要照做就是了。
杨志强只是奇怪,这么麻烦的事情,他应当亲自来一趟才是,亲口交代,免得出错。他是走不开,还是有危险?想到此处,杨志强坐不住了,他若是出了危险,自己岂不是对不住朋友?
当杨志强带着手下人来到英租界金善卿的宅院时,只见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英租界的巡捕,不但有一群群的华探,还有不少洋探员,一派忙乱的样子。从门外向里一望,可以看得见院中倒着两具尸体,看身形极似他派来的那对双生子。
这还了得!杨志强拔腿就要往里闯,又突然记起金善卿信中的一小段话:此事重大,不管发生何事,万不可理会,切记切记。
也罢!他只好硬勒住自己的急脾气,另安排了一个人进去认尸。总不能把自己兄弟的尸首丢在那里不管,要不,日后谁还跟着他?
坏了,杨志强一拍大腿,光顾着替双生子伤心,把金善卿给忘记了。莫不是他也死在里边了?
因为跟桑德森设计好了一切,金善卿心情大畅,唯一让他有些担心的,是日本人在他门外安了盯梢的,守在马路对面,一步不离,于是,他便给杨志强写了那封信,免得自己亲自前去,把小日本引到他那里,一切也就前功尽弃了。
谁想到,小日本的脾气比杨志强还急,他这里刚刚打发下人把信送走,上角利一又找上门来,跟着前来的,不单有原田正南,还有两个打手模样的人,神色不善的样子。
“想好了没有?什么时候把军火交给我们?”许是他的上司给他压力了,上角利一失去了早先温文而雅的态度,声音显得紧张,躁急。
“那件事没办法了,我实在帮不上忙,对不住您了。”
“什么话?对不住是什么意思?该不是说,军火你不给我了?良心大大的坏啦。”
“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想必你也知道,那个桑德森不是个好饼,我是花说柳说,死人也说活了,结果,他提了个条件,要看小脚。”
“这倒像他们英国人。”
“没办法,带他看去吧,昨个下晚,带他倒了侯家后,可有一节,这小脚不是有银子就能看的。看见脸上这伤了么?我们让人给打出来了。看不成小脚,当然也就没有军火了。”远远地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让小日本知道这事有多难,过后再假意跟他研究出个办法,便入了他的套了。
“没有军火,你也就没命了,明白?”上角利一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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