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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枫突然跪了下去,道:“太子殿下……皇上一个月前生了重病,直到现在还卧床不起,您必须回宫侍疾。”说到此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似乎很是痛心疾首,“皇上的龙体,恐怕……宫中已在准备您的登基事宜了。您是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怎能随心所欲,恣意流连于草莽之间呢?”
刘连城手一松,长剑坠地。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碎的声音。他终究还是逃不过宿命,只能离开这浓墨重彩酣畅淋漓的江湖,回到那腥风血雨的朝堂,回到那步步为营的深宫。他终归还是要在沉闷得让人绝望的华美牢笼中,度过他的余生。
最重要的,是令狐冲。他曾无数次回想,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便是在思过崖上与令狐冲酒剑相伴的那一个多月。从那时起,他的心便为令狐冲的笑靥而倾倒。后来,他受了伤,他一心只想让他康复,无论去到天涯海角。令狐冲……他是那样顽皮任性的稚童,又是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一路走来,相知愈深,牵绊愈深。他觉得自己是落入了自己亲手编织的一张网里,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而如今,是分离的时候了。他须得挥起家国的长剑,斩断这无端的情丝。
……
冉枫关上门离去了。他躺在榻上,神色麻木如行尸走肉,左胸口疼得像要撕裂开来。
原来执子之手,快意江湖,不过一梦。
天色晦暗,云霞不再。街上的人渐渐都散了去,各回各家。一个男子走在清冷的街道上,穿过千百家灯火,那背影在温暖而耀眼的一片暖黄之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停在一家客栈前面,抬头望了望写着“如意客栈”的牌匾,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刘连城坐在桌边,无意识地抚着琴,琴音凌乱而萧瑟。他的眼中黯淡无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使得他一对眸子如同秋蝶一般枯槁憔悴。
门外似乎传来一些声响,有两个人在交谈,或者可以说是争执。不过很快便又安静下来。不多时,一个人影从窗口翻了进来,无声地落在屋中。刘连城恍若未闻,只是弹奏着《有所思》,曲调苦涩且断断续续,颇有悲凉之意。
“我记得那日在洛安谷中,你弹的《有所思》极为缠绵婉转,为何今日再弹,竟是如此悲切?”
刘连城蓦地转身,看见了一身青衫的令狐冲。他站在窗边,任由晚风拂着他的发,笑意浅淡而飘渺。
刘连城起身,走到他面前,既难以置信又惊喜万分的道:“令狐……你来了。”
令狐冲望着他,眼里闪着泪光,仿佛漫天星辰都在他的眼中。他突然张开双手,紧紧拥住了刘连城,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间。刘连城觉得颈上弥漫开了他温热的眼泪,心里突然就慌了:“令狐,你怎么了?”
沉默良久,令狐冲才缓缓的道:“连城,他们不要我了。”
刘连城不明所以:“谁?”
令狐冲道:“师父……将我逐出了华山派。”
刘连城大惊,轻轻推开他,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令狐冲垂下眸子,道:“我听到泰山派的人说……师父发了信函给各派掌门,信中说我勾结奸邪,伤害正派人士,武林同道……皆可诛之。”
刘连城握紧了拳头,怒道:“你师父竟如此是非不辨!”
令狐冲摇摇头,道:“师父定是误会了我,我要南下到福建去,向他老人家解释,盼他能让我回归华山。”他顿了顿,“连城,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细密的疼痛瞬间如丝丝雨水覆住了他的心。他放开令狐冲,后退了几步。
令狐冲看着他的神色,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就好像是在夜色沉沉的高山之巅上摸索,身前便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只能在无知无觉中走向那坠落的终点。
刘连城终于下定了决心,深深望进令狐冲的眼睛,缓缓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令狐冲也看着他,脑中一片混沌,却隐隐感到惊惧。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但他很清楚,那真相,绝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刘连城不再迟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是越国太子,刘连城。”
方才听到师父将自己逐出华山派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耳边有惊雷之声。而这一次,刘连城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仿佛一道屏障,重重地横亘在他与外界的一切声响之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时光仿佛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流淌了千百年。随后,刘连城的话语如同落在水中激起涟漪的石子,又化为轻烟,飘入令狐冲的耳中:
“父皇病重,我必须回京去了。”
令狐冲突然笑了,笑得苍凉而无奈。
“我早就该想到的。”
“你说过,你迟早要回去。所谓江湖,于你而言,不过俯仰之间吧……”
刘连城亦笑得苦涩:“对不起。”
“师父将我逐出门墙,现在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了。”
令狐冲眼中的泪水一滴滴自颊边滚落,如珠玉,在凉薄的月光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光芒,随后坠落无踪。他望着刘连城的脸,仔细地端详,很久很久。今后天南地北两处隔绝,他定要将这容颜牢记于心,否则,他将何以度过踽踽独行于险恶风波的余生?
刘连城的手覆着他的面颊,微凉轻颤的指尖温柔地拭去了他的泪水:“听我的话,去杭州梅庄寻药治伤,然后到福建去向你师父解释一切,你就可以重返华山,过你自己的生活。”
令狐冲抬起头,道:“你曾说,总有一天,我能逍遥于天地之间。可没有你,自在也不是自在,逍遥更不是逍遥,你说,可怎么办好?”
刘连城无言以对,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令狐冲道:“我要走了。”双手一撑,一跃,半个身子已在窗外。
刘连城突然道:“令狐!”
令狐冲收住下跃之势,坐在窗台上,回首看着他。
刘连城没有说“珍重”,也没有说“永别”,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可知道,天下至毒是什么?”хвtxt.сοм
令狐冲不解:“……是什么?”
刘连城道:“你将来就会知道的。”
令狐冲沉吟半晌,轻轻一推,跃了下去,落在地上,扬起些许尘埃。他靠在墙边,抬头望着天边月色如水,怅惘久久,然后,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哀痛与寂寥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洒脱不羁。在这笑声中,他的泪水干了,干得彻底。
这悠长的笑声以一口殷红的鲜血告终。
三日之后,天朗气清。如意客栈外停着一辆马车,前驾四马,高棚锦帷,甚是气派。车旁二十几名侍卫列作两路,将马车护在中央。
刘连城一身黛蓝绫罗衣,束金镶碧玡钮带,衬得他气度华贵,俊美无双。只是眉间隐隐愁色,仿佛在他身周绕成一层薄雾,使人不敢近前。他正要走上马车,客栈老板却突然恭恭敬敬的走过来,道:
“今天早些时候,有一位令狐公子在小人这里留下了信件,说要转交给您。”
冉枫接过那信,交给了刘连城。刘连城拆开信封,取出信纸,缓缓展开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莫忘莫念。
他端详着这四个字,许久,才又将信收回怀中,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车边的冉枫一声令下,队伍便浩浩荡荡向北而去。车马远去,在沙尘之中,令狐冲自隐蔽处缓缓走了出来,凝望着北方,突然想起幼时在华山墨渊阁里的一本书中,读到的一首词:
清颍尊前酒满衣。十年风月旧相知。凭谁细话当时事,肠断山长水远诗。
金凤阙,玉龙墀。看君来换锦袍时。姮娥已有殷勤约,留著蟾宫第一枝。
第十一章 一枕初寒梦不成
令狐冲坐在桌旁弹奏着七弦琴,一曲《有所思》,哀思绵绵,引人恸泪。
目送刘连城离去后,他在街上游走,却被琴铺中的乐声吸引,不知不觉便走了进来。店主见他四处打量,便热情地招呼他试一试琴。于是他便挑了一把最精致的琴,坐了下来。
曲终,店主赞叹道:“公子真是技艺高超!不知这把琴您可喜欢?”
令狐冲抚了抚琴身,发觉这琴竟与那把绿竹翁赠予自己的琴极为相似,材质、式样如出一辙,心下一黯,沉默良久,才徐徐的道:“乌木为岳山、承露、冠角,紫檀木为龙龈、龈托,玉为琴徽,犀角为雁足、琴轸,可谓上上之品。”
这是刘连城在绿竹巷中说过的话。令狐冲凭着记忆复述出来时,仿佛听到刘连城清冷淡然的声音在耳边回旋,一字一句敲打着他。
店主喜笑颜开,拱手道:“公子真是识货之人!这把琴的确是我们店中最好的。既然公子如此喜欢,那么便宜一些,二十两卖给您。”
“令狐冲,你还会弹琴啊?”
令狐冲回过头,只见杨莲亭含着笑,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柔薄的白色布衣,甚是飘逸。他容颜本就清秀绝伦,虽年纪尚轻,不过十□岁,但穿了这一身打扮,便可见日后该是如何风姿卓绝。
杨莲亭走到令狐冲身边,道:“你要买这琴?”
令狐冲无奈地笑笑:“二十两,买不起。”起身便出了琴铺。
杨莲亭急忙跟上,道:“我记得你身上有不少盘缠,怎么买不起?”
令狐冲道:“那是要买酒喝的。”
杨莲亭一听,眼睛都亮了:“你要去喝酒?带我一起吧!”
令狐冲道:“小孩子家喝什么酒!你快回家去吧,我去喝个痛快,然后便启程。”
杨莲亭急道:“你要去哪儿?”
令狐冲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要去杭州寻药,再去福建找我师父他们。”言及此,叹了口气,又道:“希望我能尽快消除和师父之间的误会,重返华山。”
杨莲亭拦在他身前,道:“我也要去!”
令狐冲蹙眉,道:“胡闹什么!”见杨莲亭撇了撇嘴,很是委屈的样子,心一软,柔声道:“我很感激你救我性命,但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被逐出师门,正派中人人视我为敌,此番南下必定十分凶险,你又何苦趟这浑水?”
杨莲亭道:“我想闯荡江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还有,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你也不过比我大四五岁罢了!”
令狐冲莞尔,道:“你想闯荡江湖?你会不会武功?”
杨莲亭低下头去,闷闷的道:“不会。”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笑道:“要不然你教我?”
令狐冲心想,华山派功夫只传本派弟子,独孤九剑未经风太师叔允许,更不能随便传人,便答:“那可不行。”
杨莲亭道:“那么你带我去找你师父,我拜在华山门下,可好?”
令狐冲思索了半晌,觉得自己一身伤病,无力相护,若是与他同行,反会害他丢了性命。于是摇摇头,道:“我不会答应的。你回去吧。”
杨莲亭很是失望,咬了咬唇,道:“那我走了。”
令狐冲点点头。杨莲亭转过身,神色留恋,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令狐冲自去附近的酒楼随便吃了些东西,喝了几壶酒。酒足饭饱之后,便一路出了开封府,向南而去。人烟逐渐稀少,草木愈加茂盛,阳光透过苍葱枝叶,斑驳地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