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国》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芙蓉国- 第1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地摇了摇头。她的下巴被马胜利托仰得十分难受,但是她一动不敢动,似乎会有生命危险。马胜利松开手,说道:〃只要你没有看不起我,你就不用怕。〃

他接着又说:〃你知道,我第三恨的是什么人吗?〃李黛玉眼睛直直的,思想一片麻木。马胜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道:〃我第三恨的,就是臭知识分子!〃他把一支搁在墨汁碗上的毛笔拿起来,远远一投,投到一个插满毛笔的大茶缸中,茶缸一下子歪倒了,所有的毛笔都滚落出来,墨迹溅了一桌子,桌子上放的一卷黄色大字报纸上也飞满了墨点。马胜利走过去一把将七八支毛笔握在手中,很重地将笔尖插入茶缸,用力向下一摁,再拔出手来让李黛玉看,所有的毛笔尖都歪倒脱落了。马胜利使劲抖了抖,使毛笔尖彻底脱离了笔杆,跌落在桌子上。他把这些没有笔尖的笔杆竖在李黛玉面前的桌子上,说道:〃你看,这些毛笔没了头,还有什么用?那些知识分子就仗着头脑里有点文化,一旦打掉他们的头,他们还有什么用?〃李黛玉看着他手中这一握笔杆,有好几支笔杆已经破碎,桌上瘫软的笔头歪斜地布成一个尸横遍野的战场。

马胜利顺手将破笔杆扔到墙角的纸篓里,拿起一块沾满墨迹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墨汁,又在李黛玉身边坐下,用非常和气的声音问:〃我没有吓着你吧?〃李黛玉连忙摇了摇头,马胜利又十分温和地问:〃你还吃得下吗?〃李黛玉看了看饭盒中的剩菜和手中的大半个馒头,一时感到十分不安。马胜利宽和地说:〃吃不下也不要硬吃。我估计你饭量不大,喝点水吧。〃他拿起墙角的暖壶,给李黛玉饭盒里倒水:〃就这样冲点水当菜汤喝一口吧。〃他用手指试了试壶口,说:〃水不是很热,要不要给你去打一壶?〃李黛玉赶忙摇摇头。马胜利在床上坐下了,若有所思地感叹了一句:〃你不要怕我,我其实不坏,我只是爱憎分明。〃

吃了饭,马胜利带李黛玉参加一个紧急碰头会。临行前,他对李黛玉说:〃参加会的是北清大学革命派的领袖人物,也是全国文化大革命的先锋,我带你去看一看,打开革命眼界。你不要说你爸爸是谁,什么也别说,万一有人问,只说自己是北清中学的学生。〃

碰头会在一个系的会议室召开,李黛玉心怀惊惧地坐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北清大学革命派的第一号人物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性,戴一副眼镜,一张皱纹比较多的干部脸,叫武克勤。她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顶端,说话很沉稳。北清大学革命派的第二号人物叫呼昌盛,学生,也戴一副眼镜,是一个颧骨高下巴尖的小白脸。他的额头很长,眉毛上方的空白处似乎写着〃六亲不认〃四个字。他的话急促激烈,手势极多,对北清大学的文化大革命做着一系列战略部署。

碰头会议论的中心话题,是和工作组针锋相对地干。在这个碰头会上,马胜利一点也不嚣张,他还远不是北清大学运动的头面人物,挤入这个高层次会议,他已经倍感荣幸。当有人把他介绍给武克勤时,武克勤很平和地看着他,问了几句话。他站起来,十分恭敬地一一做着回答,并且表示:〃你们怎么决定,我就怎么干。〃这一简单干脆的回答,颇得武克勤的好感,她示意他坐下,细声慢语地说:〃我们革命队伍中就要有一批敢说敢做的小将。〃从这一刻起,马胜利就产生了对武克勤的信赖感。第二号人物呼昌盛对马胜利倒没有过多的注意,他像首长一样发布着批斗大会维持现场秩序的注意事项。马胜利被任命为批斗大会的纠察队队长。

下午,批斗大会开始了,几万人聚集在大操场上,扩音喇叭响起了高昂的革命歌曲和震天动地的革命口号,批斗对象被一排排揪上一人多高的主席台。批斗的所谓一类对象,是罪大恶极的黑帮【1】分子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2】。前者,是北清大学原校党委的主要领导成员;后者,是一批在全国范围内都很著名的学者教授。仅一类对象就有七八十人,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铁板制成的大牌子,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每个人的反动身份和名字,名字用红笔打着×。

当七八十个批斗对象分别被造反派学生摁成喷气式一排排站在主席台前沿时,站在检阅台附近的李黛玉发现,这些沉重的铁牌子是被细细的铁丝吊在脖子上的。从批斗对象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铁丝在他们脖颈上的勒痛。接着,二类批斗对象胸前也挂着牌押上主席台,他们在一类对象的后面密密麻麻站了好几排。与一类对象的待遇不同:这批人胸前挂的是木牌,名字也没有打红×,没坐喷气式,责令他们自行弯腰90度。

李黛玉远远看见了身材高瘦的父亲,他脸色憔悴地被一同押上主席台,花白的头发乱草一样垂下来。当他弯下腰时,也许是腰弯得不到位,被人用皮带抽了脊背几下,他才符合标准地弯成了90度。

批判大会开始了,每批斗到一个人,就给这个人增加一顶一米来高的马粪纸做成的大高帽。几个反革命黑帮分子在台上拒不认罪,北清大学的副校长居然不识时务地在左右的扭押中挣扎地立起身喊道:〃我不是反革命,那些都是造谣!〃

午后的斜阳放出逼人的热气,数万人的会场在酷热中立刻显出骚动来,人们拥挤着上前要看个究竟。台上被批斗的人中也有人扭过头观看着这一幕。

对于这类对抗行为,立刻实行打击。一个粗黑魁梧的人飞身跳上主席台,抡起闪闪发亮的铜头皮带,一个高举猛抽,就把两个人都摁不住的副校长打趴了下去。对方似乎还想挣扎,又是几记〃黑手高悬霸主鞭〃的猛抽,打得他像一条无声的蚯蚓在扭押下痛苦地蠕动着。李黛玉战战兢兢的目光看见,打人的正是马胜利。

批斗会往下的发展是,又有几个被斗的黑帮高声驳斥麦克风前的批判发言,局面似乎失去了控制,大批的人拥上主席台对批斗对象展开了大规模的几乎是全体性的毒打。皮带、拳脚、棍棒在烈日下飞舞。李黛玉看到父亲在无法躲避的拳脚中恐惧地缩成一团。

骄阳当空。李黛玉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注:

【1】黑帮原意多指黑社会势力,〃文化大革命〃对此赋予了新的特殊意义,主要是指被打倒的领导干部。〃黑帮〃常指一群相互关联的领导干部,〃黑帮〃分子则指某一个领导干部。《人民日报》1966年6月10日社论《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反革命黑帮》使〃打倒黑帮〃成为〃文化大革命〃中的一个重要政治口号。

【2】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又称〃反动学术权威〃,〃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的有一定专长、成就及名望的知识分子,通称〃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在〃文化大革命〃中,〃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和〃改革不合理的上层建筑〃曾被定为〃文化大革命〃的三大任务,即所谓〃斗批改〃。

第10章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北清大学国际政治系党总支书记武克勤越来越理解了政治的含义。政治就是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斗争,无论是国际政治还是国内政治都是这样。一旦斗起来,必定十分残酷。

北清大学昨天的批斗大会被工作组中途制止了。工作组闻讯赶到现场,对全场数万人指出,这种批斗不符合党中央的精神,还特别指出,要警惕阶级敌人钻到我们队伍里破坏文化大革命运动。当天晚上,工作组对全校师生宣布:下午的批判会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今天上午得到可靠消息,工作组已经做出明确结论:昨天的批斗大会是性质严重的反革命事件。

武克勤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不高的个子,不胖的身材,加上一双平平常常的布底鞋,在房间里走动时,显不出什么分量,那是魁梧高大的男人才有的气派。她的分量就在这平平常常的走动中,她正在进行重大的思索。她站住了,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想到自己毕竟是在全国文化大革命中名震遐迩的人物,这给了她一个很有分量的自我感觉。充分意识到自己的政治分量之后,没有什么重量的脚步,尤其显出含威不露的自信来。她背着手凝视着窗外的夜景,灯光朦胧,多少显出了夜晚北清大学教职员工宿舍区的宁静,远远望去,婆娑树影的后面,教学区和学生宿舍区一片灯火通明,那里的大字报区一定还是人山人海,临时搭就的大字报篷早已拉起了成串的电灯,隔着很远的距离,还隐隐传来那里的嗡嗡喧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背手而立的姿态很首长气,自从一炮打响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先锋之后,自己越来越多地背手而站了,她嘲讽地笑了笑自己,将两手叉在腰上停了片刻,发现这个俯瞰夜景的姿势也是新的,就又嘲讽地露出一丝微笑。

当前的事态虽然比较严重,她却不感到太紧张,因为她多少有些有恃无恐。她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刚刚裱好的条幅,苍劲的笔墨写着两个字:〃多思〃。像是两块怪石峥嵘立在云雾中,下面的落款是〃康生左手〃。这是她通过康生的夫人曹轶欧刚刚要来的墨宝。这一要墨宝的行为是最妥当的效忠。她能够从北清大学多年受校党委压制的境遇中一举翻身,成为指点江山的风云人物,都和这位中央文革【1】的顾问有关。是他派人找到她,鼓励她点燃北清大学文化大革命之火。

她坐到写字台旁再三思索后,拨通了康生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和蔼的女声,一听就是曹轶欧,曹轶欧在电话中显得极为亲热。武克勤将北清大学的运动情况做了简单汇报,曹轶欧在电话中十分关照地说:〃克勤同志,你直接向康生同志汇报吧,我这就叫他亲自接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康生略有些浑浊和低哑的声音。武克勤首先在电话里表达了对首长赠送条幅的感激之情,康生在电话中说:〃那不过是让你多思嘛。〃武克勤深知讲话不可冗长,她立刻将北清大学的运动发展做了极为简扼的汇报。康生显然很注意地问清楚了工作组对批斗大会的全部反应和决定,说道:〃情况我知道了,你要稳住,要多思。工作组是中央决定派出的,中央内部有些情况我不便和你多说,毛主席还在外地,有关北清大学文化大革命的情况我会随时向他汇报。你还可以打电话给伯达同志,向他汇报一下有关情况,他是中央文革小组的组长。〃电话打完了,武克勤久久地凝视着〃多思〃的条幅,苍劲的墨迹让她联想起一幅〃钟馗打鬼〃的年画。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又拨通了陈伯达的电话。在电话拨通的一瞬间她想到,自己居然有了和康生、陈伯达这些重要的上层人物直接通话的资格,真是今非昔比。陈伯达一口浓重的福建口音,很不容易听懂,然而她照样没有漏下一个字。陈伯达的话很简单:北清大学工作组的报告已于昨天连夜送到中央,中央已经有了批示。报告他也看到了,中央的批示会对工作组和全校师生传达。陈伯达最后说:〃北清大学昨天的批斗大会性质确实是严重的。〃武克勤把电话放下了。如果说康生的电话给了她某种得到偏袒的安慰,陈伯达严肃谨慎甚至稍有些不耐烦的口气则让她感到前途叵测。对于中国的上层,她大多还是暧昧不清的,只能根据最有限的线索猜测和判断局势。瞎子摸象的典故不禁在心头浮起。

丈夫穿着拖鞋,左手端着茶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