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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这片五·七干校的临时宿舍,就到了河滩旁,这里又有五六堆人在排练节目。一拨人正做出冲锋陷阵夺取革命胜利的群体造型,一面红旗刺向高空, 举旗的人挺胸向前,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在静止的造型中,摆出了一幅前赴后继的动感。 一群人在练唱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扮演杨子荣的是个瘦高的中年干部,瘦长的脸, 正在唱〃打虎上山〃一段,摆出气宇轩昂的姿态。旁边还有一堆人,敲着快板连说带唱。 卢小慧踏着河滩边高低不平的土路及一块块鹅卵石,将一堆一堆人看下来。
听说演二重唱的一对男女到麦田边上练唱去了,她又匆匆赶到麦田。 这里老老实实地长着一片麦子,麦子已经秀穗,绿中透出黄来,风吹过来, 像数不清的瘦老头摇晃着。没有看到二重唱的人,她便踏着田梗穿过麦田往村里去。突然听到人声, 再走出几步,看见一男一女正坐在水泵房旁边的凹地里搂着亲吻。 卢小慧立刻收住步子,想必这就是演二重唱的一男一女了,他们可别热晕了头脑,忘了今天晚上的节目, 可一时又不便于惊动他们。正犹豫间,只见两个人搂抱着滚到了水泵房旁的麦地里, 麦浪起伏着很快将他们淹没了,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片麦地在很起劲地蠕动着。 她想了想,还是扭头走了。走了很长一段路,又停下来,想了想,折回来走了几步, 从地上捡起一个土块,朝水泵房里伸出来的铁管子扔去,引起了一点声响。 麦地里还是不见露出人头。她微微一笑,扭转身朝前走了,走出一段远远的距离, 她用双手捂成喇叭筒,朝水泵房方向高声喊道:〃二重唱,男女二重唱,你们的节目落实了没有? 〃喊完便躲在一棵大柳树后面。远远的麦田中露出一个男人的头,似乎在四面张望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头也歪歪斜斜地挣扎着露出来。卢小慧悄悄一笑, 扭头在一排柳树的掩护下离开了。
终于把所有的节目都落实了,她来到干校军宣队仇政委的办公室, 这里原来是大柳村的大队部,红砖瓦房挺轩敞,听完卢小慧的汇报, 仇政委笑眯眯地说:〃卢小慧很能干。〃卢小慧却从他那张黑长的面孔中看出一丝不自然。 办公室里还坐着农林牧业部里小有风骚之名的女技术员罗君兰,白白的鸭蛋脸,额头稍有些窄, 眼睛长长地几乎要划到太阳穴,下巴稍有点长,但是挺丰满,挺好看, 她似乎正在和仇政委诉说着什么。 仇政委很首长气地当着卢小慧对罗君兰说道:〃你还要进一步端正自己的态度,啊?〃然后,他转过头对卢小慧说:〃很好,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卢小慧便以中学生单纯无邪的表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其实, 她每次都能从仇政委笑眯眯的目光中读出一点特别的东西,只不过她比谁都聪明,就比谁都处理得当。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下非常暗淡的青一块白一块了, 村里已经有广播喇叭招呼五·七干校的全体成员到会场集合了, 各处院子里都在三三两两地走出人来,卢小慧匆匆赶回自己的住处。排练节目的人大概早已走了,里面一片安静, 推开院门,发现一个梳着小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胡琴站在客厅门口, 正是那个演李铁梅的女干事,看到卢小慧,圆润的脸上漾出一丝亲热的笑容,接着, 就看到父亲从屋里出来,正在往身上穿一件蓝布外衣,他从〃李铁梅〃手中接过胡琴, 看看卢小慧说道:〃小慧,你怎么还回来?人早都去了。〃卢小慧说:〃我拿点东西。 〃父亲和〃李铁梅〃走了。
卢小慧看着在他们身后已关闭的院门, 知道自己刚才那种无暇顾及他人的匆忙态度,既十分自然又十分聪明妥当。她进了客厅,右拐进到父母和自己住的屋里。 屋子不大,通炕上摆着三个人的被褥,父亲靠门口,母亲睡中间,她紧靠东墙, 三个人的枕头、被子都贴北墙放着。她没脱鞋爬上炕,跪着到了自己放被子的地方, 从褥子下面翻出月经带,又跪着退下炕来,将房门掩上。隔着窗户看了看,院子里没人, 便立刻解开裤带,做了一番操作,身体下部隐隐的感觉告诉她, 一个月一次的女人事又要来了。
当她匆匆赶到会场时,这里已经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了。 在有几个蓝球场大小的打麦场上,一端早已搭起了大戏台,拉了几盏大灯泡, 戏台前光光平平的地面上,已经满满当当地蹲坐着五·七干校的男男女女们,在他们的后面及两侧, 或站或蹲着村里的男女老少, 戏台上拉着一个大横幅:〃庆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五·七指示发表三周年〃,更多的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戏台上的灯光发出耀眼的白亮,远远地看过去,真有一股热气腾腾的劲头。 卢小慧突然想到鲁迅的《社戏》,在麦田包围的黑夜搭起一个灯光明亮的戏台,确实有点像遥远的仙境。 她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朝戏台匆匆走去。此刻在她脑子里萦绕的惟一念头, 就是一定要把幕报好;然而, 身体下半部隐隐的月经来潮却让她浮现出另一个问题:自己莫非真的会在这里呆一辈子吗?
第70章
太阳早已下山了,卢小龙领着犁地耙地的人牵着牛扛着犁往村里走。 刘堡村生产大队共有一百六七十户人家,六七百口人,下面分着两个生产小队, 经过半年多的实干,他被选为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两个副队长是贫下中农, 会计和库房保管现在也由知识青年担任,现在,第一生产小队整个在卢小龙的领导下, 第二生产小队的会计和保管也换成了知识青年。 北京来的学生大公无私的实干精神已经在当地农民中获得一致公认,这也是卢小龙领着三十个知识青年干出来的成果,现在, 下地干活在他眼里有了新的意义。
河滩地里的麦子刚刚收过,没犁过的还留着一行行麦茬, 犁过的已经平整疏松地铺在那里,像褐色的地毯,匀匀的看着很舒服。快到村边时, 他们将缰绳在牛脖子上一绕,放开手,十几头黄牛都加快步子向着村里的饲养棚小跑起来, 牛儿饥了渴了,不然他们这会儿还不会收工。前面坡上,一层层梯田里种着秋庄稼,大多是玉米, 绿绿的已经没膝盖高,锄地的人还没有收工,远远地看到卢小龙领着犁地的人回来, 一个黑瘦的中年农民放下锄冲卢小龙摆了摆手,指了指面前的玉米地, 嚷了一声:〃我们锄完这一片再收工。〃几十个人都直起腰从玉米地里往这边看, 冲他嚷的黑瘦农民是副队长根喜,卢小龙一指村边的打麦场,回了一声嚷:〃我去场上招呼一下。 〃犁地耙地的都是些中老年农民,村里干活的把式,卢小龙放他们先回家歇去了, 自己却拐了个弯,来到村边的打麦场。
打麦场上,另一个副队长来福正领着人干活,看到卢小龙过来, 他满场吆喝的嗓门更大了。刘堡村按照几百年来的规矩,将割下的麦子一捆捆扎好,肩挑、牛驮、 车拉运到打麦场,先在四边堆成麦垛,上边苫上草席,以防阴天下雨,而后, 抓紧每一个晴天打麦子。他们将一垛麦子扒开,漫铺在场上,松松的有一尺多厚, 人拉着几个石碾子碾场。碾子不轻不重地在麦草上一遍又一遍碾过,松软的麦草就轧实了。这时,人们便拿着木叉将麦草挑起抖松,麦穗里的麦粒哗哗地漏在地上, 抖松的麦草又厚厚地铺在场上,再碾、再抖。最后,麦穗上的麦粒都碾落了, 鹅毛管一样的麦杆也都碾瘪了,就把碾过的麦草用木杈叉起来,在场边垛成麦草垛。 这些碾过的麦草再用铡刀铡成寸长,就成为牛马的饲料了。
卢小龙也操起一把木杈,木杈很大,有三四个大木齿,像弯弯的牛犄角一样, 贴地滑滑地往前一叉,将厚厚一层被碾实的麦草挑起来抖松,撂下来,抖上两三叉, 面前就成一大堆蓬松的麦草,再一叉把它们叉起来,挑到一边。这是最后一碾了, 草是草,麦粒是麦粒了,踏着地上厚厚一层滚滚的麦粒十分舒服。 二十来个人一人一把木杈,从四面将场上碾过的麦草挑起来,抖尽麦粒后,往场边草草地一堆, 就有几个老头拿着大扫帚弯着腰将场上的麦粒归成一堆,麦粒由大面积收成小面积, 由薄变厚。一个老头把扫帚换成了平头木锨,将寸厚的麦粒往一起堆, 拿扫帚的老头跟在后面继续扫着木锨撮过的地方,又有几把木锨、一把大扫帚围上去,将麦粒集中成堆。 这一伙都是些上年纪的农民,小伙子们在另一边开始将碾过的麦草堆垛。
他们先用麦草在地上铺出一个直径丈许的正圆,然后, 四面八方的木杈将麦草送上去,三四个小伙子站在上面用脚踩,也用木杈整理着,没多一会儿, 麦垛像个大圆塔一样越堆越高,上面三四个小伙子站在塔顶上, 更认真地在上边将一层层麦草铺好踩实,下边的人不断将麦草挑上去, 同时有人围着麦垛将那些露头的麦草一把把揪出来,用木杈四周拍打着麦垛,麦垛要垛得实,垛得光,才能在风吹雨打中存得住。 麦垛更高了,上边的小伙子纷纷跳下来,只剩一个人在上面收顶,这时, 麦垛几乎有三人高了。用木杈往上挑麦草,要有力气,有技术,像在深沟中挖土往上抛一样, 将木杈猛地挑到头顶最高处,麦草沿着惯性飞上垛顶,上面的小伙子用手接住, 然后铺着理着,用脚踩着,在顶部收成蓑笠帽一样的椎形,苫上草席,用绳子绑扎住。 这时,上面的小伙子拍拍手,周围的人便用蓬松的麦草给他堆个堆,他先把木杈扔下来, 然后高兴地呼喊着纵身一跳,陷落在蓬松的麦草堆中。
天黑了,场上已经亮了几盏电灯,几个扬场的把式开始扬场。 垛麦草的人拍打着身上的衣服,抓紧时间回家吃饭。吃完饭回来,扬场的也就扬完了,再接着摊场、 碾场、收场、垛垛。俗话说:〃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 〃正是阴历五月,接连晴上一些天,把场上的活干完,全年一半的收成就入库了,那时, 老天爷再稳稳地下起雨来,把秋庄稼浇个透,种地的人这一年就多少能够将肚子填个半饱。
卢小龙又操起一把木锨加入扬场的行列。当生产队长,第一要带头苦干, 第二要会干,第三要会派活,第四要分配公平。他现在是一边学一边干,带着人去犁地, 他就跟着学犁地、耙地;带着人在打麦场上,他就一心操练场上的活计; 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肯学,农村的活都不难。 金灿灿的麦粒像一脉小山东西顺在打麦场的南边,就着不大不小的南风,用木掀铲起一铲麦粒,扬到空中,麦粒在空中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