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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拨人先先后后来了,都是北清中学红卫兵的发起人,最先来的是宋发, 他将自行车停在楼门外,皱着额头踏上台阶,见到沈丽第一句话就是:〃先道对不起, 六六年来你们家抄家。〃沈丽温和地一笑,说:〃早都过去的事了。 〃宋发显然有些窘促,脸涨得更红了,他看了看卢小龙,又对沈丽说:〃不过,你还得感谢我们, 没有我们来抄家,你和我们卢小龙也接不上缘分。〃沈丽笑着转头瞟了卢小龙一眼, 这一瞟让卢小龙感到安慰,因为它流露出了以往的情意。 卢小龙说:〃我们是否得永远记住这个恩德呀?〃宋发这才从窘促中解脱了一点, 他挠挠耳根说道:〃你们感恩不感恩,我不敢多想,不记仇就行了。〃卢小龙看看沈丽说道:〃咱们不记仇吧? 〃沈丽说:〃当然。〃三个人都笑了,说这番话时,三个人早已站在客厅里了, 卢小龙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沈夏在一边的黯淡不乐,便有意继续保持这样的格局, 对宋发说:〃好了,我和沈丽一言为定,对你永不记仇,你放心了吧? 〃宋发文不对题地感慨道:〃放心了,不过这年头让人放心的事少。〃说着,神情不由得有些阴暗。 卢小龙早就听说宋发正在工厂挨整,便说:〃事还没过去呢?〃宋发说:〃没完没了, 原来的问题还没有结案,现在又开始整'5·16'了,我又是典型。〃他很严肃地对卢小龙说:〃你也得小心点,现在全国又掀起一轮清查'5·16'。 〃卢小龙说:〃我们都跑到山沟里了,还不放过我们?〃
他嘴里这样说,心中还是有些警惕的。清查〃5·16〃, 最初是清查1967年夏天北京出现的一个炮打周恩来的反革命组织〃首都红卫兵5·16兵团〃,后来,就远远扩大了范围,把一切矛头指向〃无产阶级司令部〃、解放军、 新生革命委员会的〃三指向〃者,都视为〃5·16分子〃,这几年, 清查〃5·16〃已经搞了好几轮,成为整造反派、整学生、整群众、整知识分子最有力的手段了。 自己老老实实跑到农村去了,总不该有事了吧?
接着进来的是华军,穿着一身棉军装,见到卢小龙亲热地一笑, 本来通红的脸变得更红了。她那次抄家时随卢小龙一起来过沈丽家,这时和沈丽不算太自然地点点头,又和宋发、唐北生这些熟人打了招呼。卢小龙将鲁敏敏、鲁继敏介绍给她, 接下来华军就占住卢小龙,关心起他在农村的作为来。卢小龙简单谈了几句, 说:〃待会儿咱们一块儿聊吧,我要一个人一个人汇报,唾沫星子不够使。〃
黄海、田小黎也脚前脚后地到了,田小黎也是一身军装, 个子比一年多前又高了一截,是个很好看的女兵了。见了卢小龙,也先是戏剧化地敬了一个礼, 而后上来亲热地握住卢小龙的手,说道:〃见你真高兴。奇*書网收集整理 〃卢小龙知道她的父母都〃解放〃了,她也顺理成章地参了军。他由衷地说道:〃咱们小黎真是越长越漂亮。 〃田小黎俊俏的小脸快乐地一笑,两个酒窝在白白的面孔上妩媚动人。 她的到来使客厅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她不记前嫌,和宋发、华军、唐北生一一打着招呼, 回忆起几年前在圆明园遗址成立红卫兵的历史,几个人还颇有些感慨。当田小黎和沈丽大大方方打招呼时,沈丽觉出这个女孩表面上爽朗大方满不在乎,其实内心很聪明, 她在一片天真烂漫的说笑中,很自觉地照顾了各种关系。
田小黎还没有坐定,黄海就来了,他和一屋子认识的人一一点头之后, 就和田小黎随随便便地聊起来。那是关于几本书和一辆自行车的非常琐碎的谈话, 看得出他和田小黎还算不错,也看得出他们早已不是〃海誓山盟〃了。 黄海的父母早在文革初期死去,现在还没有平反,背着这样的黑锅,他也只能跑到东北农村插队去了。 现在,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点潦倒不堪地混在人群中, 一张灰瘦的脸显得比以前长了一些,脸上长了粉刺,疙疙瘩瘩地蒙着晦气。
人多起来,客厅里的气氛便浓起来,布置客厅的任务没有了, 沈丽又退到了人群的后面,和在一旁的沈夏又有了共同的局外人的感觉,他们不时说些小话。 卢小龙觉出背后有些不自在,然而,眼前的事情毕竟越来越热闹起来。
孟克平顶着一副眼镜往前铲着下巴,领着一群人很精神地来了, 跟着他来的知识青年大都对沈丽家的小洋楼表现出极大的好奇,目光四处打量着, 倒是孟克平本人并不多在意这些,当卢小龙将沈丽介绍给他时,他作为一个年轻男性, 无疑感到了沈丽美貌的压力,孟克平比卢小龙个子还矮一些,有点黑瘦地站在沈丽面前, 他随即靠自己的小领袖风度化解了窘迫,尽可能用放荡不羁的口气与沈丽说着话, 沈丽温和地对待着他,她在扮演一个让大家都好感的女主人。这时, 卢小龙特别愿意孟克平与沈丽多说几句话,他愿意沈丽更深地陷入这个领域,而和背后的沈夏拉开距离。 看得出,沈丽对走进卢小龙的圈子有些兴奋。过去,她总是跟着卢小龙一个人活动, 从未踏入卢小龙的社交圈子,卢小龙也一直把她供在自己背后的独立楼阁中;今天沈夏的存在,使卢小龙觉得让沈丽卷入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及时。
接着,就是魏大景领着一伙在内蒙插队的知识青年来了。 有一句谚语:狮子领导的羊群能够战胜绵羊领导的狮子群。跟在魏大景身后的这群知识青年都显得拘谨老实,走进来的时候显然被沈丽家的布置和沈丽的美貌所压迫,有些窘促地走进客厅;然而,他们的首领却是气派豪迈的,他伟岸地站定,大方地和卢小龙握手, 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随从介绍给卢小龙,又很温和地和卢小龙身后的北清中学的学生一一握手, 还像老熟人一样与孟克平及其一伙人潇洒地握手。最后, 魏大景又以男人足够自信的微笑正视着沈丽,在与沈丽握手时, 他显然很自觉又是很适度地稍稍延长了握手的时间,他指着沈丽风趣地说道:〃久仰你父亲的大名,国共合作的典范嘛。 〃沈丽很少见到这种透着大人物神情的中学生, 也很少见到第一面见到自己不但毫无窘促而且从容不迫看着她说说笑笑的男性, 魏大景用学生中少见的自信和幽默大大方方地说道:〃你本来应该是中国最好的演员。〃这让沈丽感到春风扑面, 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热了。魏大景显得比几年前在上海见到的王洪文更具领袖风度, 想到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农村的知青集体的头头,不能不让人惊叹,这个世界真是藏龙卧虎。
座谈会开始了。卢小龙发现,在今天的聚会中, 他其实是面对着两个任务:他要和背后的沈夏作斗争,将沈丽拉到自己的生活中来; 他又要在面前这个圈子里争得自己的地位。眼前虽然是满满一屋子人,但座谈其实是他与孟克平、魏大景三人的表现。作为这次聚会的组织者,自己曾经在北京中学红卫兵中有着特殊地位, 卢小龙很从容地以中心人物的角色做了开场白,他说:〃我们应该进行最高水平的交流, 给全国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提供一点新思想。〃他笑了笑, 环视一下客厅说道:〃在深入探讨之前,我们不妨先将各自一年来的所做所为介绍一下。〃
三拨人代表着山西、陕西、内蒙三个不同的知青点, 卢小龙以主持人的谦虚以及自觉优势在手的宽容对孟克平及魏大景说道:〃你们哪个点先说? 〃两个人彼此推让了一下,魏大景便从容不迫地开始讲了。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挺拔地坐在前面, 很潇洒地挥着手势,像讲演一样讲起了他们在村中的作为。 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作为:批斗农村的〃地、富、反、坏、右〃, 与贫下中农一起向贪污盗窃的干部进行斗争,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行社会主义宣传, 与农村各种资本主义自发势力做斗争,编写本村的阶级斗争史。魏大景具有一等的口才,他讲得激昂慷慨, 又不时穿插幽默风趣,全场人都被他的讲述所吸引。卢小龙早就知道,一个有三分模样的事情,到了魏大景嘴中,就变成十分模样了。他没有想到,在农村干了一年之后, 魏大景还是过去的魏大景。他厌恶这种领袖风度的夸夸其谈,也感到受了压迫。 沈丽显然对魏大景的讲演很感兴趣,她含笑聆听的目光也成了魏大景高谈阔论的动力之一。 在讲到知识青年如何与村里偷种自留地、偷开自由市场等资本主义自发势力进行斗争时, 魏大景的讲述可谓有声有色,引人入胜。他打着手势讲完了,翘着二郎腿,背靠着椅背,左右看看簇拥自己的同伙,说道:〃你们谁再补充一下?〃不等有人说话, 他转过头来很潇洒地一摊双手:〃我们先介绍到这里吧。〃说着, 他对身后一个白胖丰满的女知青说道:〃把咱们办的刊物拿出来,送给大伙。 〃女知青将手里的一摞油印刊物给与会者一人发了一份。这是一本十六开、五六十页厚的油印材料,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白纸蓝字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卢小龙接过刊物,大致翻看了一下,有前言,有目录, 里边有阶级斗争的报告,村史的调查报告,与资本主义自发势力进行斗争的总结,还有各种杂文、评论、诗歌、散文、日记摘抄,还有致全国各插队知识青年点的公开信。魏大景很从容地坐在那里,散发油印刊物给了他覆盖全场的好感觉。
接着,就是孟克平侃侃而谈了。让全场人感到振奋和有趣的是, 他也让身后的一个女学生站起来,先给所有〃外邦人〃一人发了一本油印刊物。同样是十六开大, 同样是六七十页厚,只不过是用的黑油墨,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广阔天地》。 卢小龙接到手里翻看了一下,这里没有那么多花样, 只登着一篇长文:《关于农村经济政策的调查与评述》,整本刊物就是一篇万言书。孟克平与魏大景的观点针锋相对, 他非常激烈地抨击了目前的人民公社体制, 同时引经据典地指出:中国农业发展的根本问题是人民公社的体制问题,人民公社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 他说:〃我这是典型的右倾机会主义观点,但是,在农村一年的社会调查使我坚信了自己的观点。 〃他还非常激昂地挥着手势说道:〃发展农业生产力的真理,就在人民公社制度的对面存在着,谁拣起了这个真理,谁就会成为伟大的先行者。〃
孟克平的讲话让魏大景和卢小龙都有些措手不及,这几乎就是一个〃反革命纲领〃。卢小龙一时甚至对今天的活动有些后悔, 他担心这会给自己和沈丽带来政治上的麻烦。在片刻沉寂之后,魏大景放下二郎腿坐端正,以严肃的态度对孟克平展开了批判。他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料到今天在这里听到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