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像几吨重的大钢锭将一贯自诩强悍无比的马胜利压趴下了。 他一条手臂架在桌子上,腰背佝偻下来,傻呆呆地盯着台灯光照下的红晕,因为失神, 他的嘴唇厚厚地向前凸起着,好像没有精力将自己的嘴唇收拢一样,整个人都萎靡了。 李黛玉将双手支在了大腿上,两肘八字向前,上身直直地端坐着,她早已恐惧过了, 噩梦连篇过了,现在,她带着听之任之的冷漠看着面前的英雄,心中甚至浮出一点冷冷的恶意。你享受了,你就该承担,谁也别想光图自己快乐,这或许就是她现在的内心独白。
房间显得很昏暗,母亲去干校以后家里更是四壁空荡,像风卷残云的废墟。 她和马胜利逐步恢复了一点生活的格局,小床上又有了被褥,厨房里有了油盐酱醋, 但整个房间还是被空荡和尘土的气息统治着。看着马胜利趴在那里愣神, 她甚至觉出自己的冷傲与高大,她在等待石窟一样的房间里诞生出一个活命的结果。 在这个石窟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一动不动的石像,或许是两尊菩萨,或许是两尊魔鬼。 台灯光沿着灯罩照下来,眯着眼可以看见它在空气中划出的界限, 光明像巨大的锥形落在写字台上,超出写字台的部分又倾泻在地上、床边、腿上及脚上;在锥形的光明之外, 是一片灰暗,显出影影绰绰的混沌。
马胜利双肘撑到桌上,一双大手抱住了头,下巴几乎贴到桌面上, 丑陋的面孔直盯着贴墙竖立的几本书,这样直愣了好一会儿,他似乎醒悟过来,使劲擦了擦嘴, 也稍带着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拖响着椅子转过身,在萎靡之中挣扎出一点果断来, 他对李黛玉说道:〃咱们得采取措施。〃李黛玉冷冷地说了一句:〃采取什么措施? 你去开介绍信,我就去医院。〃马胜利挠了挠留着板寸的大脑袋,挠出一股旺盛的头油味,他说:〃这种介绍信肯定开不出来。〃李黛玉说:〃那什么介绍信开得出来? 登记结婚的介绍信?〃马胜利更低地垂下头,沉思地慢慢挠着脑袋, 头油的气味蓬蓬勃勃地蒸发着。李黛玉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马胜利抬起头说道:〃现在肯定不行,我好不容易刚刚留校,要是……〃
李黛玉垂着目光冷笑了一下,说:〃那当然, 你现在要是和我这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结婚,你肯定也就完了。你过去说的那些大话都去哪儿了? 〃马胜利叹了口气,甩了甩手说道:〃我是说过等条件成熟了,我掌了权,给你爸爸翻案,可是, 现在条件不成熟嘛。〃李黛玉讽刺地点着头,说:〃什么时候成熟? 什么时候算你掌了权?我还能活到那一天吗?〃马胜利目光又怔愣了,直直地看着面前, 停了一会儿,他突然振作起来,使劲搓了搓脸,又擤了擤鼻子, 神情严肃地看着李黛玉说:〃先不说气话了,先解决问题吧。〃李黛玉说:〃怎么解决? 〃马胜利转了一下眼白眼黑都很大的眼睛,斜着目光说道:〃在农村能不能找一个小医院做人工流产?〃李黛玉说:〃那更没可能,要做,就要去县医院,现在没有介绍信,谁敢给你做? 〃马胜利思路又停在那儿了,李黛玉看了看他,接着说道:〃别说介绍信开不出来, 这事要是让村里的贫下中农和知识青年知道,我第二天就得跳井。〃
马胜利像条狗一样双肘撑着大腿弯腰趴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李黛玉说:〃能躲到什么地方吗?〃李黛玉说:〃你让我躲一年把孩子生出来?我躲哪儿? 到处都是无产阶级专政,你给我找个地方。 〃马胜利又用手从额头到下巴干搓了几下脸,抖了抖头,说道:〃就是,咱们也不认识一个妇产科医生。〃李黛玉瞟了他一眼, 垂下目光说道:〃认识,没有介绍信,谁敢给你偷着做? 〃马胜利一下从椅子上很重地站起来,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背上手极力使自己挺出一点气派来, 昂着头四面看了看,像首长思考重大问题一样,最后一摊双手, 感叹地说道:〃现在无产阶级专政强大得很,无缝可钻。〃他弄响着椅子坐了下来, 对李黛玉说:〃我们自己采取措施吧。〃李黛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没什么措施, 我已经翻看了好几本医书了,咱们自己都做不了。〃
马胜利说:〃都有哪些方式可以流产?〃李黛玉沉默了一会儿, 说:〃大分就两类:一类,是自然流产,也叫非医学手段流产;还有一类,就是人工流产, 人工流产就要去医院,去医院就要开证明。〃马胜利问:〃非医学手段流产都有哪些? 〃李黛玉稍有些不耐烦地说:〃有的人天生就容易流产,想怀孩子,却怀不住, 自己就流产了。〃马胜利看了看李黛玉,说:〃要是你也这样就好了。 〃李黛玉说:〃这又不是想怎么就怎么的,我算了时间,已经两个月了,它在里边停得挺稳的。 〃马胜利问:〃还有呢?〃李黛玉说:〃怀孕妇女因为劳累过度,可能会流产。〃〃还有呢? 〃马胜利眼睛一亮,接着问。李黛玉停了一会儿, 很不情愿地说:〃怀孕妇女由于特别剧烈的运动,或者受到气温的强烈刺激,剧冷剧热,也可能流产。 〃马胜利眨着眼思索着,继续问:〃还有呢?〃李黛玉说:〃怀孕妇女身体受到强烈撞击, 也可能流产,有的妇女怀孕时遭到毒打,就流产了。〃
马胜利盯视着李黛玉的小腹,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李黛玉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恐怖地往后坐了一下,说:〃你想干什么?〃马胜利收回刀子一样的目光, 一下子显得有了主意,他坐直了上半身说道:〃咱们就用这些办法试试吧。 〃李黛玉警觉地看着他,说:〃你要毒打我一顿?〃马胜利摇了摇头,说:〃哪能呢!咱们去长跑, 去爬香山。〃李黛玉说:〃恐怕不管用,我这几天每天都做几百个下蹲、起立,没用。〃马胜利这时来了劲头,浑身挺拔地站了起来,一挥手臂说道:〃那个运动量不行, 从明天开始,我抽时间带着你做大运动量活动。〃李黛玉看着马胜利, 她虽然也想尽快流产,要不没法在世上活下去,但显然又不愿意让马胜利这样容易地渡过难关, 他应该为此多受点罪。
第二天一大早,马胜利便开始实践他的计划, 他在北清大学北门外日月坛公园等候着,李黛玉一到,就让李黛玉上了自行车后座,然后, 骑上车飞快地将李黛玉带到了颐和园北门。他们将自行车一存, 就开始在没有什么熟人的京密运河沿岸的马路上长跑。马胜利像训练少年运动员的教练一样,一边在前面领跑, 一边使劲给李黛玉加油。李黛玉从未经受过如此大运动量的锻炼, 看着马路边的计程石桩一公里一公里地跑下来,她坚持不住了。马胜利在一边督促着:〃再坚持,再坚持。 〃她觉得浑身要瘫软一样,像轻飘飘的一身衣服迎面扑在空气上。实在跑不动了,她要停下来, 马胜利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跑,又两手扶着她的肩,推着她跑。 她踉踉跄跄地在推动中跑着,脖子要断了一样,膝盖麻木得失去了感觉,最后,她一下扑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呕吐起来,呕吐不出什么东西,就用手抓住喉咙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觉得肠胃都要吐出来一样,心脏像一个硕大无比的大水缸,把她装在里面, 咚咚咚地跳着。
马胜利黑黑壮壮地在趴在自己脸边,一双大眼睛晃来晃去, 听见他在问:〃怎么样?有点征兆没有?〃她知道他在问她有没有流产的征兆。她摇了摇头, 接连几天的大运动量,除了精疲力尽和一阵又一阵止不住的恶心呕吐外,没有出现一点征兆。 她特别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裤衩,裤衩出奇地干净,没有一丝血迹,没有一点分泌物。 马胜利直直地看着李黛玉,说:〃咱们再加大运动量吧。〃李黛玉说:〃不行, 我不跑了,我不受这个罪了,随便它怎么样吧。〃马胜利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抚摸她的肩膀哄劝道:〃胜利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明天咱们去爬香山。〃
第二天,马胜利骑车带着她来到颐和园北门,将车一存, 就带着她朝香山跑去。从颐和园北门到香山有七八公里,一想到要跑这么远,李黛玉先就软了。 马胜利鼓着眼说道:〃咱们今天不成功便成仁,豁出去要累到底了。〃就这样, 李黛玉像被人牵着的风筝一样跑了起来,她的两条腿像风筝飘带一样软软地飘荡着。跑着跑着, 挺暖的春天下开了雨,马胜利抬头看着浓淡不均的铅灰色阴云,说道:〃太好了, 你不是讲劳累、大运动量和剧冷剧热都可能流产吗?咱们今天是几种因素都全了。〃
雨哗哗哗地大了起来,李黛玉被淋得像一只落汤鸡,脚下的路像一条浅浅的河流,一棵棵小树披头散发地向身后移去。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在雨中仓皇地逃窜着, 骑车的人扭头丢下惊愕的目光。前面路边的一些小房子影影绰绰地在雨中晃动着, 跑啊跑,小房子近了,不过是空空无人的小草棚,也许是晴天时零售杂物的小商店。又往前跑,一个公共汽车牌过去了,一辆公共汽车在身旁停下,门开了,又关了, 跳下一个人来在雨中疯狂地逃跑着。售票员在车窗里亮出面孔, 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在雨中疯子一样跑动的人。李黛玉什么也顾不得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要在今天折腾出一个结果,这个罪她受够了。
雨越下越大,白花花地封闭在小树相夹的道路上,树在东倒西歪,人也东倒西歪,道路弯弯曲曲地亮着水光,冒着水泡流淌着。李黛玉实在跑不动了, 扑在一棵树上呕吐起来,胃早已空了,只是一股股的酸水,恶心得要把整个肠胃都吐出来。 马胜利小心翼翼地问:〃有感觉没有?〃她摇了摇头, 同时在喘不上气来的头晕目眩中闭着眼又补充了一句:〃不知道。〃这个回答似乎给马胜利带来一丝希望, 他问:〃什么叫不知道?〃李黛玉继续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浑身被冷水激透了, 真有一种活不下去的感觉。她说:〃我都要死了。〃马胜利问:〃怎么?〃她说:〃我要跑死了。 〃马胜利在大雨浇淋中眨着眼问:〃那个地方呢?〃李黛玉说:〃全身都湿透了, 什么也分辨不出来。〃马胜利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部,说:〃你感觉感觉。〃
李黛玉将手伸到裤带里,摸了摸同样被水淋湿的裤衩, 隔着裤衩又摸了女人那多事的部位,体会了一下,抽出手,慢慢摇了摇头。 马胜利抹了一下瀑布一样落在脸上的雨水,看着风雨飘摇的道路和两边的农田,说道:〃咱们还接着跑吧。 〃李黛玉晕晕地跟着抬起了脚,像一个小蝌蚪在雨水中朝前游着, 这是一个有气无力的小蝌蚪,游着游着就干瘪了,变成一个轻飘飘的蝌蚪的影子,慢慢地,人变得稀薄无比, 扑在雨水上,靠莫名其妙的牵引力慢慢移动着。两旁有一些房屋高高低低朦朦胧胧地移过,雨太大了,天也太暗了,不少房屋里亮起了灯光, 朦朦胧胧的灯光像莫名其妙的人的额头,一个人穿着件半透明的雨衣在前面的叉路口横穿而过, 那样子像是隐隐约约的水泡,又像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鱼漂。李黛玉望着茫茫大雨中不见踪影的香山, 感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难受的日子。人难受到这种程度,就有了死的念头。 她抱着一棵树喘着,瘫下来,坐在了泥水汪汪的泥地上。雨水已经将细土冲跑了, 裸露出很多石块,大大小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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