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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进行到热烈的程度,相互间就有了争论,气氛十分浓烈, 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浓烟密雾。林立果觉得到了自己讲话的时候,他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踱了几步,又回到桌旁咳嗽了一声,双手扶着桌子站定。 大家便都知道他要做总结性讲话了,群情激愤的会场立刻平息下来。他俯瞰了一下众人, 神情坚毅地说道:〃同志们刚才讨论得非常好,在我们面前确实是一场争夺接班人的斗争, 我们要保卫首长的接班人地位,对方想推翻首长的接班人地位。现在,首长接班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和平过渡,和平接班,这自然是最顺利的情况;第二种可能,是被别人搞掉, 被别人抢夺去接班人的地位,这当然是最坏的可能;第三,就是我们抢班夺权, 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途径,也是我们现在要做重点准备的。当前我们的战略方针是, 力争第一种可能,坚决防止第二种可能,准备第三种可能。〃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视着整个会场。有人插话道:〃和平接班至少需要五六年,毛的身体好像还能维持一些年, 被人抢班夺权,至少也要三四年,首长的地位不是一下子能被他们搞掉的。 〃林立果立刻坚决否定了这番话,他说:〃也不一定,毛威信高,叫谁倒谁就倒, 不能存这个幻想。我们没有这么从容的时间,我们目前必须根据首长的指示做好文的武的两种准备。特别要做好武的准备,也就是要做好武装夺取政权的准备。〃他停了一下, 说道:〃我们今天就要初步策划这个战略工程,先给它起个代号吧。 〃有人说:〃首长的代号不是叫101吗?我们就叫它101工程好了。〃
林立果知道林彪在延安时期的代号是〃101〃,解放后这些年, 叶群在和父亲的谈话、电话中经常还称父亲为〃101〃,他立刻坚决地摇了摇头, 说:〃不好,太暴露。〃有人又提议:〃就叫001工程吧。〃林立果又摇头否定, 说:〃太没特色。〃有人又说:〃叫做黑豹工程吧。〃林立果讽刺地一笑,说:〃这个名字太小气。〃正当大家转着眼珠想时,他挥了一下手说道:〃我们要搞的是一个武装起义的工程,就谐个音,叫'571工程'吧,这样保密性好,又暗含了我们的主题。 〃大家一致拍手称好。 林立果指着几个一直在做简单记录的人说道:〃这个工程主要有如下几个方面,你们记一下:一,实施'571工程'的可能性;二,必要性;三,基本条件;四,时机;五,力量分析;六,口号和纲领;七,实施要点;八,政策和策略。 我认为就需要这八个方面,大家还有什么补充吗?〃有人说道:〃还要加一条, 就是保密和纪律。〃林立果立刻点头,说:〃对,再加一条,九,保密和纪律。〃
会议按照这九条提纲讨论研究了两个小时,天已经黑了, 林立果最后双手八字张开扶着桌子面对着整个会场讲道:〃今天算是最初的讨论, 往下要用比较快的进度迅速完善这个工程,从大的战略到实施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保密的细节,都要无一遗漏。对于那些细节,你们尤其要研究透彻。天下很多大事成败在于一个细节, 特别是'571工程'这样的行动,任何一个细节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失败,好,散会。 〃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酒菜摆了两大桌,林立果匆匆吃完就站起身, 人们跟着他来到楼前,黑暗中停着那辆高级红旗轿车,也停着那架直升机。林立果挥了一下手, 对一个随从说道:〃你把车开回毛家湾。〃他看了看左右簇拥他的人, 说:〃我开直升机去机场。〃有人踌躇地说:〃这么晚了,视线不好。 〃也有人说:〃副部长技术没问题。〃于是,林立果就与六七个准备同去上海的人一起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的驾驶员也登机护驾。临上飞机前,林立果又吩咐道:〃告诉机场,我马上过去。〃
黑暗中,他启动了直升机,马达轰响着, 直升机上的螺旋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打开直升机的探照灯,可以看见周围的树木在螺旋桨扇起的狂风中倾斜着。 关上探照灯,逐步给油,直升机慢慢离地升起了。林立果在驾驶员小心翼翼的提示下,驾驶着直升机在北京上空飞行,可以看见城市稠稀相间的灯火, 驾驶员帮他辨认着地形和方向。经过一番坚定而又有些踌躇的飞行, 直升机在西郊军用机场降落了。落地时产生了强烈的震动,舱内的人几乎都跳了起来,随后便松了口气, 说道:〃我们相信副部长一定会安全起降。〃林立果这时也才松了口气,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摘下帽子,从驾驶座上解开皮带站了起来。
几辆军用吉普车亮着车灯开了过来。林立果一走下直升机, 下面就有几个军人伸出有力的臂膀搀扶迎接他,吉普车把他们拉到了一架三叉戟飞机下面, 林立果与随行人员登上了舷梯。飞机起飞了,这一次,他不用亲自驾驶, 而是很舒服地放下座椅靠背半躺半坐着。当飞机在空中势不可挡地飞行时,他眼前又浮现出叶群的形象, 早晚有一天,他会把叶群和黄永胜的脖子都拧断。在这个世界上, 他现在惟一亲近的是自己的父亲,他在盼望自己接班。想到自己年轻健壮的体魄, 他不禁对弱不禁风整日静坐的父亲生出一种尊敬与怜悯相混合的爱。 想到自己终有一天能够扮演保护父亲的角色,他感到了做儿子的崇高与豪迈。
不到两个小时,飞机在上海军用机场降落。走下舷梯, 早已有七八个中年军人在那里恭候,他们分别来自上海、杭州、南京等地,都是军级或军级以上的干部, 林立果带着首长的和蔼与威仪朝他们走去。当他伸出手和他们一一相握时, 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刚刚开完北京会议,希望上海会议比北京会议开得更好。〃
第80章
太阳像滚烫的刀子一样从天空密集地落下来,脸上被阳光的利刃划得烧痛, 赤红的土地、灰蒙蒙的绿树和东歪西斜的土坯房都在混沌地飘浮着, 马胜利领教了1971年江西的夏天如何酷暑蒸人。当他随着身材高大的北清大学军宣队负责人、 也是现任北清大学党委书记汪伦一排房子一排房子走动时,多少为这次差事暗暗叫苦。 北清大学去年开始招收了第一批工农兵学员,今年又扩大了招生名额, 他们这次来北清大学设在江西的干校,就是准备再带一批政治上比较清白的教师回北清大学开课。
干校坐落在江西赣州一块贫瘠的土地上,几年来房子盖了不少, 地也划了一圈,高低不平的红土地上种了七八百块巴掌大的水稻田。因为干校的人去年走了一批, 田里的活就更干得懒散稀薄了,白晃晃的太阳下,一块块水稻田长得稀稀拉拉, 水稻虽然已经没膝高, 却像癞痢头上的一撮撮头发斑斑驳驳地暴露出缺乏灌溉的干枯泥土。汪伦的身边簇拥着几个从北京一起来的军宣队成员, 也簇拥着在这个干校领导一切的军宣队成员,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像马胜利这样的教职员工。作为北清大学的最高首长,汪伦此次来视察,很想显示出对干校方方面面的关心,一行人冒着酷暑从宿舍到食堂、到田地、到养猪场都看了一遍,最后来到干校军宣队指挥部宽大的砖瓦房中。 毕竟躲开了阳光刀子般的直晒,所有的人都大汗淋漓地扇着风,有草帽的用草帽, 没草帽的用报纸,没报纸的用手掌。汪伦交待了这次来干校的主要任务, 要求挑选的教师确实符合质量,要通过这次挑选进一步显示党的政策的威力, 军宣队在干校的人数也要同比例减少,多出来的人要一同返回北清大学。看到在场人们的表情反应, 他又挥着手严肃地讲道:〃一切服从工作的需要, 留下来的军宣队成员要继续领导好干校的三大革命。〃
马胜利看着云集在这里的干校军宣队成员, 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面孔露出人心浮动的表情。天太热了,军人也就是一条军裤表明着军人身份,上半身有穿衬衣的,有穿汗衫的,也有穿小背心的,人们盯视汪伦的目光中露着直愣愣的期待。 在这种场合,马胜利没有讲话的权力,他不过是夹杂在军宣队中的一粒沙子, 他极力要使这粒沙子磨得滚圆顺溜,就像粘在汪伦鞋底上一样,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到了晚上,马胜利跟着汪伦在一排排低矮的土房中巡查干校宿舍, 一见到汪伦,每个屋子里的人都诚惶诚恐地站起来,知道又要挑选一批教职员工回校, 男男女女的教授,年老的、年轻的都露出眼巴巴的恭顺来。走进第一间宿舍, 里面住着四个女老师,其中三个中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老教授戴着一副黄框眼镜, 一脸衰老的皱纹,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抖抖地说话,那双手已经衰老得皮包骨,布满着老人斑, 皮肤像腊纸一样半透明地露着里面的筋骨和血管。她站在背着手的汪伦面前, 显得十分紧张,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两条腿在原地踏来踏去,她极力想愉快地、 积极地回答问题,却前言不搭后语,说到后来,竟像打冷战一样上下牙的的地打着响。 汪伦对自己的光临能够产生这样的反应是满意的,他尤其显得和蔼地问了一些学习、生活、劳动、阶级斗争方面的问题。老太太越说越语无伦次, 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就是:〃干校这里挺好的,每天劳动挺好的,每天政治学习也挺好的,阶级斗争、清队、 清查'5·16'也挺好的,收获特别大,越干越安心。〃汪伦笑着点点头说:〃很好, 应该安安心心呆下去,你这样安心是最好的,再有一年会有更大的收获。〃
老太太仰着一头银白的头发,眨着眼不知说什么好了。 旁边挤上来一张黑红粗壮的椭圆脸,大大的眼睛,鼓起的脸颊,完全像个南方的农村妇女。她截住汪伦的目光,说道:〃我们早就盼着学校领导来看我们了,听说汪队长要来, 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听说北清大学又招了一批工农兵学员,我特别高兴, 真想为教育革命做点贡献,我已经想好了,要是让我留干校,我就安心留干校,要是让我回校去搞教育革命,我就一定在军宣队的指挥下拚死拚活地工作,绝不叫苦。〃汪伦宽厚地点点头, 回头看了一眼簇拥着自己的人群,马上就有人对他介绍道:〃这位是化学系的副教授, 叫杨淑芳。〃汪伦点了点头,那张像农家妇女的粗胖面孔浮着谄媚的微笑。 老太太活动了一下胳膊肘,算是又挤到了杨淑芳前面,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也想为教育革命做贡献。〃汪伦含着一丝揶揄的微笑很宽宏大量地点点头,说:〃很好, 每个人都应该做好两手准备。〃说着,他背着手走出了这间房子。在往第二间房子里走时, 他问了一句:〃这两个人表现怎么样?〃旁边立刻有人回答:〃很一般。〃汪伦点了点头,说:〃那就再在干校改造一段时间吧。〃
他们走进第二间宿舍,又到了第三间、第四间宿舍, 一个宿舍一个宿舍进出着。每到一个房间,屋里的人都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脸上堆着准备了许久的恭敬笑容, 像一簇簇等待收割的水稻,极力昂着自己的穗子迎风摇晃着,乞求镰刀的光顾。 在一间宿舍里住着几个男教师, 一个剃着光头的中年教师像一头争着出圈的牛一样挤在前面,慌不迭地向汪伦表达着什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