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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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 第1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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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河和他们家村后那条河相连,他小时候就沿着这条河一直跑到过大柳村。 两个人说笑着来到了干校大门口,干校有一抹矮矮的山做背景,立着两个大门柱子, 围墙拉了铁丝网,一条宽宽的土路像蟒蛇一样左摇右摆地游了进去,看见里面一排排红砖平房。

一踏进大门,就发现一群人跑来跑去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刚才河滩里调情的秋光在这里完全不见了,整个干校都在闹嚷,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在起伏。 他们互相看了看,松开拉着的手,疑惑地朝里走。红色的土路慢慢变直了, 两边出现了一根根晾衣服的铁丝,被水泥柱子撑着。一群一群的人正在往一个方向跑, 好像湖水中出现了一个无底洞,四面八方的水都向那儿涌去,形成旋转不已的大漩涡, 他们也跟着狂奔的人流朝漩涡涌去。离漩涡越近,人越密集,嘈嚷声也越喧响。 米娜止不住神经有点紧张,下意识地拉住范排长的手,似乎这样能够得到保护。 米娜说:〃咱们别去那儿看了吧?〃她浑身止不住发出一阵抖动。范排长说:〃怕什么?一起去看看。 〃米娜越往前走越感到紧张,身体的抖动一阵一阵传导着,范排长也觉出来了, 他拍着米娜的肩膀说:〃不要怕,这和你没关系,这里的事和咱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怕什么? 〃米娜这才有些安心。

密集的人流射向一个中心,像是千百只箭射向一个靶心, 所有的箭都密密集集地立在那里,没有一只箭愿意从靶心被拔出来,他们便化为两只最强劲的箭, 挤进了人群。上千人包围的是一场对峙,一边是一辆解放牌卡车,上面装满了桌子、柜子、 箱子及包裹,像在搬家,车里坐着司机,车上站着几个押车的人,都是年轻的军人, 车下站着一个长脸黑面孔的中年军人,正叉着手气呼呼地说着什么。 范排长一眼就认出来了,说道:〃这就是我今天要看的仇政委。〃在他的周围, 簇拥着并不多的二三十个人。在他们对面站的是多得多的一大群人,正在激烈地喊嚷着, 在这群人最前面的中心位置,高高地站着卢铁汉。米娜立刻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范排长,看了看左右, 用手指了指卢铁汉说道:〃那个就是他。〃范排长随着她的指点瞄了过去, 卢铁汉挺魁梧又挺苍老地站在那里,凸起的额头在阳光下发着肉黄的光, 两颊下陷的脸上布着浓密的络腮胡。他抱着双肘目光笔直地看着对面的仇政委, 周围簇拥的人都在指手画脚地冲仇政委和卡车吵嚷着。

两个人很快听明白了争吵的原因,干校即将移交地方, 干校绝大部分干部都将分配到华北几省,仇政委也将调离干校,当他今天预先用卡车将自己的东西拉走, 运往自己在河北石家庄的家时,遭到了干校一群人的拦阻与包围。 一个面孔白瘦的年轻干部仰着下巴激烈地挥着手说道:〃你昨天就拉走了两车东西,今天又是两车, 你哪儿来这么多东西?〃仇政委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说道:〃我搬家,还要向你交账吗? 〃年轻干部大声说道:〃不是向我交账,要向干校交账。〃仇政委说:〃我就代表干校。〃年轻干部说:〃这是农林牧业部的干校,不是你一个人的干校。 〃他周围更多的男男女女挥着手臂嚷道:〃你三年前来的时候,是空着手来的。 〃一个中年女干部指着仇政委嚷道:〃不准发国难财。〃仇政委严厉地说道:〃现在是大好形势, 什么叫国难?这是反动言论。〃他向上挥了挥手,叫道:〃开车。〃汽车发动了马达缓缓启动,人群立刻拥挡在车前,汽车便只能原地响着马达, 开车的是一个脸红红的年轻战士,这时从车窗里回过头来看看仇政委,不知如何是好。

米娜和范排长看着这场冲突彼来此往地进行着, 四边闹嚷的人群像成堆的玉米杆一样热烘烘地堆在身后,又像是争食的牛群在槽边拱动。 天下什么战争都有打够的时候,争吵了一个时辰后,两方都气喘吁吁地有些累了。仇政委将撸起的军装袖子放下,将叉腰的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打算干什么? 〃这边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地嚷嚷,卢铁汉咳嗽了一声,张嘴说道:〃大家静一静。〃人群静下来。 米娜目不转睛地看过去,这是她几年来第一次听卢铁汉在公众场合讲话。 卢铁汉的额头上横着三道深深的皱纹,长大的面孔比过去憔悴多了,却还有威严,他用混浊的声音讲道:〃我们要求一视同仁。你们可以搬家,也要允许我们搬家。 〃卢铁汉指了指左右及身后的人说道:〃原来准备在干校安家立业,呆一辈子,大家从北京来的时候, 就把家具都带来了,现在,被分配到各地去工作,应该允许将自己原来带的家具带走。 〃仇政委说:〃你们的家具原来就都是公家的,不是属于你们个人的, 这次我们都移交河南地方了。〃人群中又一片吵嚷,卢铁汉用他混浊的声音压平了嘈闹的吵嚷, 继续讲道:〃我们的人也是公家的,公家的家具跟着公家的人,没有错误。我们到各地, 还是给公家工作,为什么不让我们带走?就是说移交, 我们也应该移交回北京农林牧业部,而不是移交在这里。〃人群又一片吵嚷, 仇政委扭头冲驾驶室和卡车上的人挥了挥手,说:〃熄火,下车,锁车门,把车撂在这里,随他们怎么办。〃说着, 便领着簇拥他的人挤过拥挤的人群走了。

闹嚷的人群顿时松懈下来, 看着一车用粗绳子左右上下扎好的家具物品空无一人地撂在这里,他们又都不知所措了。有人愤然嚷道:〃上车把东西搬下来,检查一遍,有好多就是咱们农林牧业部的家具。〃然而, 人们看着这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看着一头睡老虎一样,没有人敢动。慢慢就听见各种方案, 人群也像失去了漩涡出口的潮水一样慢慢向四面分散。范排长拉了拉米娜的手, 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咱们先去看望一下仇政委。〃两个人穿过稠密而涣散的人群朝外走着, 那辆大卡车倒像是在监视这片人群一样,虎视眈眈地趴在那里。两个人穿过路边的一畦畦蔬菜, 见到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范排长向他打听了一下,随着战士的指示, 他们东一拐西一拐地进到了一排很宽敞的房子里。门口走来走去地聚着一些军人和地方干部, 范排长同米娜走进去,仇政委正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气呼呼地抽着烟, 一边抽烟一边想着什么。屋子挺大,挺空荡,水泥地有点阴潮, 四壁的白墙都留下曾经背靠家具的痕迹,一股潮湿的尘土气息像绿豆糕一样稠密地充满了房屋,窗开着, 看见窗外种着的丝瓜还爬着没有黄透的绿藤,黄绿相间的藤蔓与叶子遮出一个凉棚, 几根已经少绿多黄的老丝瓜直直弯弯地垂吊着,让人想到种马的生殖器,也让人想到熟食铺里挂的香肠。

范排长向仇政委敬了个礼,仇政委眨着眼反应着,范排长报告道:〃我是小范呀。〃仇政委在一脸疲惫中露出一丝勉强的亲热,他招呼范排长坐下。 范排长又将米娜做了介绍:〃她叫米娜,在北京教中学,我这次是同她一起回老家的,顺便看看首长。〃仇政委瞄了一眼米娜,脸色和缓下来,呵呵地笑了:〃是不是准备请我吃喜糖啊? 〃范排长脸一红,挠了挠后脖颈说道:〃有这个意思。〃仇政委兴致显然好了一些, 让人再搬个椅子来,叫米娜坐下。门窗始终大敞开着, 他看着里里外外走动的人说道:〃干校就要移交地方了,我也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范排长小心翼翼地说道:〃看干校里挺乱的嘛!〃仇政委挥了挥手:〃可不是,干校一解散,人分到四面八方, 肯定是人心浮动啊。〃

范排长和仇政委谈着过去部队里的一些人事,说到干校现在的情况时,范排长说:〃刚才看到干校里一大群人闹嚷嚷地,不知是干什么?〃仇政委说:〃我搬家, 他们拦着车不让走。〃范排长明知故问:〃为什么?〃仇政委说:〃无理取闹呗。 〃停了一会儿,仇政委说:〃干校把他们管了几年,他们早就不满意了, 这次带头闹事的不光有年轻干部,还有年纪比较大的干部。几年前都服服帖帖的, 现在一看干校编制要取消,他们又都分配了新工作,尾巴就翘起来了。里边有一个副部长叫卢铁汉, 一个部级领导,也在里边闹事。〃范排长问:〃他为什么闹? 〃仇政委说:〃还不是有牢骚,有不满,借题发挥呗。前不久,他老婆得破伤风死了,他肯定有想法, 把责任加在干校头上。〃范排长和米娜互相看了一下, 范排长又问:〃卢铁汉现在就一个人在干校?〃仇政委说:〃他还有个女儿跟着他。〃这时,有五六个人快步走进来, 有事向仇政委请示,仇政委看了一下手表,说道:〃你们先在干校转一转, 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米娜跟着范排长走了出来,范排长说:〃你去看他吧。〃米娜想了想, 说:〃你跟我一块儿去吧。〃范排长说:〃也好,我送你过去。 〃两个人走在阳光饱满的干校里,一派红土地懒洋洋地冒着热气,半黄半绿的杂草在路边修饰着水沟, 一畦一畦的菜地里大白菜十分肥硕,像一排排憨傻的小胖子,萝卜缨子绿中已经泛黄, 萝卜头露出泥土,白光光地招人现眼。走着问着,他们来到一排红砖房前,又问了问, 便找对了一个门。米娜用手轻轻敲了敲半开的房门,房间低矮阴暗, 听见里面有人说:〃请进。〃那混浊的声音确实是卢铁汉。她把门推大了一点, 阳光直筒筒地从门口跌到屋里,卢铁汉正在一张背靠墙的椅子上面对大门坐着,光亮照在他的脸上, 额头发出腊黄的光,他疑惑地看着米娜。米娜知道自己在逆光的幽暗中, 她先看清了卢铁汉身上的深蓝色衬衫,外边套着一件咖啡色的开身毛衣。卢铁汉没有辨认出米娜来, 他眨着凸起的大眼睛,似乎在等待对方开口。米娜听见身后范排长说:〃你进去吧,敞开谈,时间还早。〃听到范排长穿着解放球鞋的脚步很轻捷地离开了。

她迈过门槛,落在了比外面低一截的房间地面上,说道:〃卢部长,是我。 〃卢铁汉先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接着也辨清了她的面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米娜说:〃我是跟着别人一起来的,有别的事,顺便来看看你。〃听到米娜平和的声音, 卢铁汉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他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左右看着,不知该如何接待米娜, 还是想到伸出手,米娜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卢铁汉的手还是那样粗大,也还暖烘, 更加粗糙生硬了,多少有点磨疼了她的手。卢铁汉放开她的手, 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请她坐。两个人坐下了,在他们中间隔着一个用破包装箱板钉起来的简陋茶几, 上面铺了几张白纸,还放着一个白底红花的搪瓷盘,搪瓷盘里倒扣着几个瓷茶杯。 卢铁汉问:〃喝水吗?〃米娜摇了摇头。坐在阴暗的屋子里,好像坐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 就这样静了几秒钟,卢铁汉问:〃你这几年都挺好吗?〃声音很沙哑地震动着过来。 米娜说:〃后来,情况慢慢好起来了。〃卢铁汉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说:〃你的脸看不出来了。〃米娜知道他是指自己脸上的伤痕,她微微一笑, 隐隐觉得两横三竖的伤痕还在脸上挂着,几年过去了,在如此阴暗的屋子里,的确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了。

她觉得应该关心一下卢铁汉了,便问:〃你挺好吗?〃卢铁汉叹了口气, 说:〃也好,也不好。〃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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