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那谁搀着你父亲上岛哇?〃沈丽说:〃我呀。〃卢小龙又问:〃谁看着船呀? 〃沈丽一下有些脸红了,眼前浮现出那年春天划船的情景,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沈夏。 〃卢小龙脸色一下有些阴暗,勉强撑起来的游兴又受到破坏。
当心情不好时,冷落的小岛尤其显得寡淡无味了。 两个人都在竭力维持一个还算亲热的气氛,但实际上,他们在时起时伏的台阶路上缭绕时, 已经觉出今天的游览是失败的。他们在岛边站住了,湖对岸就是松柏簇拥起来的万寿山佛香阁。 卢小龙看了一会儿,说道:〃颐和园是个十分庸俗无聊的地方。〃沈丽扭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卢小龙又挥手指了一下,说:〃挖出一个湖,堆出一个山,盖几个亭子, 中国古代就会弄这一套,然后,供慈禧太后坐着轿子在里边转一圈, 把建造海军要用的银子全扔在这儿了。〃沈丽仍然一言不发。 卢小龙转眼看着一条白石栏杆护送的石台阶路贴着岸边陡陡地伸向水面,他说:〃你们是从这儿登岸的吧? 〃沈丽瞄了一眼石台阶路,说:〃可能是吧。 〃卢小龙满心不自在地想着沈夏如何将一家三口逐个搀上岸的情景,但他没再说什么,对着开阔的湖面, 拣起别的话题说道:〃我真要找个班上,还要先回刘堡,我的户口还在那里,要离开农村去城市、去工厂, 还要通过大队公社的推荐和批准,这让我比较犯难,你知道我和那儿的关系,他们绝不会善待我的, 推荐谁也不会推荐我,放谁走也不会放我走。〃沈丽说:〃你父亲不是到山西了吗? 你不会托他帮帮忙?〃卢小龙说:〃我最不愿意走我父亲的后门。〃沈丽没再说话, 卢小龙看了一下沈丽,说:〃你不要用这种目光看着我。〃沈丽为难地笑了一下, 说:〃什么样的目光?〃卢小龙说:〃同情的目光。〃沈丽说:〃你怎么又敏感呢? 〃卢小龙说:〃我没有敏感。〃沈丽说:〃你这样弄得我胆战心惊的,话也不敢说, 也不敢看你,你不该这么脆弱。〃卢小龙说:〃我一点都不脆弱。〃沈丽叹了口气, 说:〃咱们回去吧,这样太难受了。〃
卢小龙固执地站住不动,说道:〃要走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儿站一会儿。 〃沈丽看着卢小龙,他穿着短棉袄,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中山装,领子歪皱着。她伸手将领子抚平,说道:〃走吧,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干什么? 你不应该动不动就不高兴。〃卢小龙端出一股与寒冷天气相适应的固执,说:〃我没生气, 我只想一个人好好想点事。〃沈丽又伸手理了一下卢小龙的衣领,说:〃你如果不走,我可要走了。〃卢小龙说:〃你本来就想走。〃沈丽说:〃你怎么这样说话?真让人受不了。 〃卢小龙一下转过脸,冲沈丽大声说道:〃我早就知道你受不了,你趁早躲开, 你不要在我这儿尽义务,你痛痛快快地离开,用不着有什么不安。〃沈丽气得脸有些变色, 她垂下眼忍了一会儿,说道:〃我没有什么不安的,我只是不愿意看你这样。 〃卢小龙说:〃你不愿看,滚远一点。〃沈丽看着卢小龙清白凸起的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怜悯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那你一个人呆着吧,我走了。〃她裹了裹呢子大衣,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了。卢小龙看着沈丽匆匆而去的背影, 有些歇斯底里地嚷道:〃你走你走,你快点走。〃沈丽扭回头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加快步子朝十七孔桥上走去。
卢小龙见沈丽匆匆走过弧形的十七孔桥,拐过来,沿着湖岸向北朝大门走去。 他站在这个角度,沈丽只要扭过头就能看见,他便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沈丽, 只要沈丽朝他这儿看,他就扭过头来,装作目视前方。然而,沈丽始终没有回头, 消失在颐和园大门方向的楼阁亭院中。他一下觉得寂寞无聊,气也泄了, 龙王岛像个儿童积木搭出来的呆板玩艺摆在这里,荒凉的气息在四面浮荡,风从湖面吹来, 带来冰的寒气和腥味。他对自己叹了口气,拍了拍岛边冰冷的白石栏杆,除了手的疼痛,并无别的意义。自己像百孔千疮的动物在荒岛上徘徊,最终只能无趣地离开小岛, 沿着十七孔桥的弧度越走越高,又沿着十七孔桥的弧度越走越低,最后来到湖岸。
他背对着公园大门的方向继续朝前走,偶尔遇见一两个游人,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头背着手哼着小调在前面溜达,回过头,一对圆圆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一个人闲逛的资格似的,加快了步子。走了很远, 一弯就到了昆明湖的南岸,又逶逶迤迤地绕了一大圈,到了昆明湖的西岸,这里就是所谓的〃苏堤〃, 模仿苏堤而建,一座座小石桥,一个个小亭子。苏堤一边护着昆明湖, 另一边有一片没什么游人的湖面,这里荒凉一些,湖边长着一丛丛干枯的芦苇和杂草, 小树林疏密无当地笼罩着湖边的土地。沿着苏堤一直往前走,远远就能走到颐和园著名的石舫。
他不想走这条光明大道,便向西偏离,走到杂草芦苇铺垫着湖边的荒凉去处。 远远的西山在阴霾的天空下有点像老年人的额头,地平线被它霸占了,也显出一派苍凉。脚底下的土干而硬,遇到松的地方便蓬起粉末一样的黄土, 一股股寒风从小树林吹过来,粉尘一样的黄土轻柔地在地面上推进着,加快步子就能躲开它, 而后看着它扑到芦苇丛生的湖中,最后犹犹豫豫地跌落,弥漫消失在冰层覆盖的湖面上。 他独自溜溜达达地闲转,像无心觅食的小田鼠东一眼西一眼地看着, 在湖边找了一棵横着长的柳树坐下了。柳树贴着湖面水平长了一截,再翘起来向上长, 他坐在水平的根部看着脚下一丛丛枯黄的芦苇在解释去年秋天以来的历史。他心不在焉地揪着一根根芦苇, 芦苇在冰面的夹持中一根根折断了,想到村里人用麦草编织草帽的活计, 便来了心不在焉的兴致。他揪了更多的芦苇,将芦苇捏裂劈开,成为瘪瘪的一条条苇片, 他坐在那里编织起来。太阳从阴霾中探出一点头,像个灯泡油头亮脑地照着他, 他像个流落荒岛的孤人一样,专心致志地进行着自己的劳动。当他眯起眼打量着手中的活计时, 发现自己编成了一个粗糙的没有收边的草帽,边缘还都探着苇条。 他拿在手中端详着,在头上戴了戴,又倒过来托在手中,像一个临时装水果的小兜子。他苦笑了一下, 站起来踢着粉面一样的黄土,在身后留下风卷黄土的阵势,溜溜达达朝前走。
他又沿着原路回到了昆明湖东岸,再往前,就该快走出大门了。 他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三下两下喂到肚子里,又看到有卖纸花的,红的、粉的, 铁丝花茎上缠着绿纸。他想了想,买了几朵,插在了草帽上,又端详了一番, 觉得这是送给沈丽的很别致的生日礼物,便自嘲地一笑,原谅了自己上午的情绪过激。
出了公园,骑上车往沈丽家去,为了使草帽不变形,一路上一手扶着车把, 一手将草帽捂在胸前,沿途不时有人扫描一下他奇怪的骑车姿势,他却越骑越有劲了。 他要好好保护自己精心制作的礼物, 他为自己能够从狭隘的意气中挣脱出来感到满意。已经是中午一点半多了,想必沈丽一家已经吃过午饭,这样兴致勃勃地走进她家, 一定会使沈丽觉得有趣。至于沈丽父母对自己是亲热还是冷淡,那都无关紧要, 他最近去得不多,彼此之间的客气始终维持着,他永远不会做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凭着出色的骑车技术,他很顺利地护送着自己的礼物进了西苑。停下车, 他又抖了一下头,使自己的面孔漾出有生气的笑意,而后热气腾腾地踏上台阶, 这几步走出了男子汉的勇敢和胸怀,他又一次对自己感到满意。推开房门,进入客厅, 客厅中央摆上了一张圆桌,六七个人正在举酒碰杯。最先看见卢小龙的是沈丽, 她正对大门坐着,接着,沈丽的父母也都转过脸来,沈夏挨着沈丽, 沈夏旁边还坐着几个卢小龙不认识的男女,一看就是沈丽家的亲戚。沈丽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 对卢小龙招呼道:〃你吃饭了吗?〃沈昊这才想到应该有的礼节, 扭头看着卢小龙问:〃你吃了没有?没吃就一起加入。〃他的表情中含着并不情愿的不自然。 看着这桌光明丰盛的酒席,卢小龙感到了局外人的冷落。他原来像和尚托着金钵一样兴致勃勃地托着草帽, 现在垂下手,草帽贴在了腿上。
沈丽绕过饭桌一边擦着嘴一边走了过来,她问:〃你到底吃了没有?〃卢小龙说:〃吃了。〃沈丽说:〃那就再喝点汤吧。〃卢小龙说:〃不用了。 〃听见沈丽背后一桌人在谈论沈丽今天的生日,还在谈论有关沈夏和沈丽小时候青梅竹马的故事。 沈丽扭头看了一下,对卢小龙说道:〃沈夏的父母今天一起来了。 〃卢小龙越过沈丽的肩膀瞄了一眼吉庆有余的酒席,再一次觉得那里光明一片, 沈丽说:〃到我的琴房里坐一会儿吧,我吃完饭上去。〃卢小龙觉出了自己的寒伧,他说:〃你们吃饭吧, 我先走了。〃沈丽不安地看着他,目光落到卢小龙手中草草编就的草帽上, 看到上面插的纸花,她似乎一下就明白了,伸手说道:〃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卢小龙端在手中看了看,此刻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么粗糙拙劣的编织物, 苇片参差不齐地穿插着,到处是三角形的、梯形的空洞,那两朵纸花也都不伦不类。他摇了摇头, 说道:〃瞎编着玩的。〃沈丽还想对他说什么,那边沈昊大声说道:〃丽丽, 请小龙一起入座,他吃了没有?〃沈丽回头看了看饭桌,对卢小龙说:〃你待一会儿吧。 〃卢小龙微微一笑,说道:〃不了,我走了。〃说着,略提高了声音说道:〃沈老,我走了。 〃随后听到沈昊洪亮而又舒畅的告别声,沈丽送到门外,他跨上车, 将草帽随随便便捏扁在手里,又看了沈丽一眼,蹬上车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骑行,不知不觉又沿着刚才的路到了北清中学门口。 从校园里骑车出来几个人,似乎是熟悉的老师,其中有一个头发蓬起、 面孔黑长的男老师就是过去教过他的化学老师,他立刻低下头一拐弯从他们面前掠过, 迎面的街道杂乱无章地流过来,他下意识地朝颐和园的方向骑着,回头看看那几个老师, 正在后面不远一边骑一边说着话。他立刻加快了速度,耳边一阵风响,距离肯定是拉开了, 杂乱无章的街道也很快掠过了,面前又是颐和园的大牌坊。过了牌坊, 一个弧形的弯道,就又到了颐和园大门口。此刻他似乎没有任何去处,像和颐和园结了仇, 还要来这里践踏一番。存了车,买了票, 他捏着粗糙扎手的破草帽第二次踏进了颐和园高高的大门槛。他还是沿着昆明湖东岸的大路走,没走几步,就到了知春亭, 一个像小小半岛伸向湖水中的大亭子,中学春游时来这里,常常挤满了吃面包的学生,那时, 一群群的学生们嚷着叫着,喧闹成一片,现在,这里冷冷清清。亭里一片阴暗, 外面则是白光惨淡的冰湖,右前方是呆板的万寿山佛香阁,正面远远的是飘渺的苏堤, 阳光惨淡地照下来,抖动着如烟如雾的光亮,左前方就是龙王岛, 十七孔桥将它与这边的湖岸相连。看见岸边一块块与湖岸脱离接触的白花花的厚冰,又感到这里寒气逼人。
他在连接亭子的长条红木围凳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