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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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 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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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窄窄的过道,迈进二门高高的门槛,就进了外院。所谓外院,是靠门这一面和东西两厢三面有房,北面是高墙。外院稠稠密密住着十几户人,差不多都是一户一间房,各自在门口空地上砌一个小厨房,生火做饭,堆煤放柴火。在外院的包围中,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内院。整洁的青砖高墙,轩昂雅致的红漆院门。对开的内院门平时紧闭,里面住着一户有地位的文化人。听说男的是作家,女的是文化机关的领导。这家人只有外出时才将内院门打开,穿过外院时遇到外院的住户们也都亲切地点点头。多年来,里外院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什么交往。

马胜利家住外院靠门口的第二间房子。一进院子,就感到狭小与阴暗,国民党时期,外院是下人住的地方,有时还养着骡马。现在,上等人还是高高在上地住在内院,下等人还是憋憋屈屈地住在外院。外院住的差不多都是当工人的,送煤球的,拉平板车的,也有一户半户当小学老师的,住在下等人的院落里自然也就是下等人。

马胜利从小对内外院的差别就怀着模模糊糊的敌视,内院不仅独家独院,高大整齐,而且比外院高出几个台阶。内院门口四五道石台阶上去,才是对开的红漆大门。趁着内院的人出入,他偶尔也能瞥到里边的样子,几面的房子都很漂亮,连院砖也比外院整齐得多。外院的地砖早已残缺不全,与泥土交错铺齐着面积,砖上锈满了青苔,院中横着污水沟,长着乱糟糟的小草。内院独家独院,听说用着好几个水龙头。外院十几家,合用着一个露天水龙头,每天早晨排队接水,中午排队洗菜,星期天排队洗衣服,是外院最常见的景观。

父亲在床上喘着,咳嗽着,马胜利的大姑在一旁照料着。当马胜利走进黑洞洞的屋子时,父亲的咳嗽声大了起来。马胜利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屋里的昏暗,父亲黑瘦的脸上一双凸起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发着光,小屋里迎门顶墙放着一张床,父亲就躺在那张床上,进门左手处贴墙还放着一张床,那是过去马胜利回家时睡的地方,进门右手靠墙,是一张摇摇欲坠的老式桌子,黑漆漆的,带着几个摇摇欲坠的抽屉顶在窗户下。再就是两三把椅子,两三个小板凳,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那是父子俩放衣服的地方。箱子早已破裂,又糊上牛皮纸,刷上油漆,一直用到现在。迎面墙上有一扇极高的小窗,竖着两根铁栏杆,窗外就是大院门外的栗子胡同了。夏天全凭着这扇豆腐块的小窗和房门能有点南北小对流,多少消点暑热。

大姑是个一脸和善的老太太,马胜利小时候死了娘,多亏大姑不时照顾,所以见她如见半个娘。马胜利一到家,先去水龙头提水,将自家小厨房里的小水缸灌满,接着就里里外外地忙活起来。父亲不停地咳嗽着,马胜利每次从院子的明亮中迈入屋中,总是先看见父亲的眼睛在发亮。昏暗中,他能闻到父子俩住了多年的小屋泛出的又潮又馊的气味。房顶经常漏水,墙壁也常有湿痕潮迹,沤得破旧的桌椅板凳都散出湿气。脚下的砖头因为多年潮湿,早已和泥土渗透在一起,踏在上头,像是泥土踩硬结成的块,如果用前脚掌用力旋转着捻它,会觉得每块砖头都可能酥软成粉沫。

马胜利看着干瘦的父亲,想不出自己何以长得这样壮大。他的皮肤黑像父亲,高颧骨像父亲,脾气大像父亲,可是,父亲瘦瘦的,只有他身体的一半宽。自己从小吃窝头啃咸菜,长成这一身体格,也是一点好命。他去外边买了粮,买了菜,买了药,回到家,屋里已经聚了几个邻居。自从他考上北清大学,外院的邻居们便都对他另眼相看,他一回家,就会和他打招呼说话,就连那个当小学教师的邻居也主动和他亲近。他们的女儿正上中学,考上北清大学是这个家庭的理想。

几个邻居都是向他打听文化大革命情况的,北清大学的运动现在是全国的话题。马胜利坐在小板凳上滔滔不绝地讲开了。自从进了北清大学,他每次回到这个院子中,都有一种衣锦归乡的好感觉。现在,讲述北清大学的文化大革命,更像来自革命圣地的革命者。

邻居们大都习惯房中的昏暗,家家如此。此刻,这伙人眼睛灼灼有光地听着马胜利讲述。正对马胜利的是半秃顶的王师傅,新华印刷厂的工人,叫王文翔,一双挺有神的大眼睛盯着马胜利不放。他从马胜利的讲述中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无产阶级的革命,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1】。听到带劲的地方,王师傅额头更放出光来。挨着他的是一个叫大宝的小伙子,宾馆的采购员,他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还很有眼界地说,他已经去北清大学看过两回大字报了,并绘声绘色地讲起北清大学的所见所闻。马胜利礼貌地稍微等了一会儿,便伸手打断他的话,继续以我为主地讲述起来。大宝有一双倒八字眼,看人的时候很像舞台唱戏的吊起眼卖精神,论年纪二十多岁,看模样老得有三四十岁,下巴薄薄的,满嘴的烟酒气,说话间就把烟又点着了。马胜利指了指大宝身后躺着的父亲,示意抽烟免了。大宝便装起香烟,又显得深思熟虑地论说起文化大革命来。大宝对面的是丁老大,拉板车的工人,和马胜利的父亲有过多年的交情,这会儿皱着眉不紧不慢地听着想着。

虽然是一方小世界,但在这里兴风作浪,马胜利仍觉得任重道远。大姑正在厨房忙饭,父亲在床上竖起耳朵,一句也不敢落下,儿子在北清大学文化大革命中混了个脸面,做父亲的觉得很荣耀,咳嗽声半天没听见了,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马胜利拿起床上的书包,说道:〃我这儿还有几张从北清大学拿回来的传单,到时候大伙看看,都是批判北清大学校党委和北京市委黑帮罪行的。〃缩在一边像个小老头一样的丁老大说道:〃你还不如给我们念念。〃马胜利说:〃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念不过来。这样吧,〃他突然有了一个革命的创举,去厨房舀出半碗剩粥:〃我给你们开辟一个宣传栏,贴出来大家看,咱们外院有文化的没文化的都有,〃他看着印刷厂的王文翔说:〃王师傅就有文化,那边的林老师也有文化,大宝也高中毕业呢,可以给大伙念念。〃大宝问:〃贴哪儿?〃马胜利一指斜对面小内院大门两侧的青砖墙:〃就贴那儿。〃有人问:〃人家让贴吗?〃马胜利说:〃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现在是文化大革命!谁敢不让贴,保不住以后还要被贴大字报呢。〃

说着,他拿起一卷传单直扑内院外墙,朝南的红漆大门和青砖院墙在阳光照耀下青红分明,十分豁亮。他用手沾着米粥在墙上刷开了,没一会儿,就把几十张传单长长方方地贴成一大片。白纸在青墙上亮得耀眼,他觉得不够劲,又跑到林老师那里借了毛笔和红墨水,将传单拼成的宣传栏四边用红笔勾画出来。白纸上一勾红边,更为显赫。在一张居中传单的半页空白纸上,他用红笔写上了〃文化大革命最新动态〃,随后,非常满意地站在新开辟的宣传栏前端详起来。稀饭半碗不够,他又盛了一碗。想着下回再回家,要把北清大学的糨糊桶驮一桶回来。

看着内院的青砖墙远没有被占满,马胜利用力挥了一下手,对围拢在宣传栏下的左邻右舍说道:〃下回我多带一些传单大字报来,好好在这儿贴一贴。〃接着,他对王文翔说:〃王师傅,你给大伙念念。〃王文翔伸手摸着头上的稀疏毛发,看看内院的红漆木门,慢吞吞地说道:〃别打扰人家作家写书。〃马胜利说:〃怕什么?作家都是封资修【2】,现在没几个好的。谁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打倒谁。〃王文翔摸着头依然很为难,马胜利不耐烦地一挥手:〃这怕什么,我给你们带个头!〃说着,就高声念起来。他的声音很洪亮,就像在进行批判发言,粗大的手指挥舞着,有雷霆万钧之势。

大门口的四大爷闻声过来了,外院又有好几户男女老少也过来了,没一会儿,就围上了一二十人,形成了一个文化大革命的小气候。听见背后内院门吱嗄响了,马胜利一边念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里边探出一张清癯的面孔,内院门比较高,人们都仰起脸朝那儿看,马胜利又扭回头,毫不停顿地接着高声朗读传单,过了一会儿,听见后面的院门关上了。他又念了一阵,对新华印刷厂的王文翔说:〃您接着念。〃这位中年工人还是有点迟疑,倒是那个倒八字眼的年轻采购员大宝喜笑颜开地说:〃我来试试。〃

为了扶持新生事物,马胜利又陪着在宣传栏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大宝把嗓子念哑了,那位新华印刷厂的王师傅也清了清嗓子,念了两页,他才回到家中照料父亲。父亲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剧烈咳嗽着,他扶着父亲吃了药,又为他轻轻地捶背。从小屋往外看,围在宣传栏那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刚下学的小学生还在指指点点地念着。

又过了一会儿,小学生们也跑回家吃饭了。正午的太阳下,只有戴眼镜的一男一女站在那里,仰头读着传单,他们正是内院里的主人,看着他们的脊背,就能想象他们惊惧不安的面孔。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他们根本就不敢对开辟宣传栏流露丝毫不满。他们脆弱得很,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他突然决定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便放下手中正在择的扁豆,起身出了小屋,来到宣传栏前。他背着手在那对文化和地位都很高的夫妇身后站定,从侧后观察到两个人惊恐不安的表情,感到十分满意。他有意挪动了一下脚步,让自己的体重在脚底板下发出含蓄而又微露分量的声响。那两个人立时回过头来,男的高,女的矮,都很瘦,两副几乎相同的白框眼镜后面露出的是稍有些吃惊的眼睛。马胜利背着双手坦然自若地立在那里,慢慢一指墙上的宣传栏说道:〃贴在这里可以吧?〃那对夫妇连忙点头:〃可以可以,很好的,为我们学习文化大革命提供了方便。〃高瘦的男人说话时喉节一下一下蠕动着,让他想到作家都是流氓成性的坏分子。矮瘦的女人客气地问道:〃你是不是在北清大学?〃马胜利说:〃是,我和武克勤在一起搞文化大革命。〃武克勤早已是全国知名的风云人物,对方连连点着头:〃好好,你们干得好。你们马列主义水平高,为全国做了榜样。〃

这时,高高在上的红漆木门里走出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一张秀丽的面孔,白衬衫下是一条红白格的短裙,她叫着:〃爸爸妈妈,吃饭了。〃接着又问:〃你们看什么呢?〃女的回答道:〃看最新动态呢。〃女孩跑下台阶,往墙上看了看,又往马胜利这里瞟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些都该贴到学校的,干吗贴到住家来呀?〃马胜利一下子被噎住了。父亲说:〃贴在这里也挺好。〃女孩甩了一下短发,回头看了马胜利一眼,微黑的瓜子脸上一双亮亮的大眼睛流露着不满,她一左一右挽住父母,说:〃该吃饭了。〃就一起踏着台阶进了红漆木门。

门哐啷一声关上了,在耀眼的阳光下,红漆木门像一个沉默的布告。

马胜利一边走回黑暗的小屋,一边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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