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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文的讲话似乎主要是对着卢小龙,卢小龙却觉出这一切热情是因为沈丽。 他势单力薄地坐在那里,坚守着自己的自尊,同时在心中生出对王洪文的敌意。 当王洪文最后提出〃你们住哪儿,需要我帮你们做什么安排〃时, 他非常简单地回答道:〃我们就住在首都红卫兵驻沪联络站,我们自己安排一点活动,我还急着要回北京。 〃当时,王洪文显得很不经意地笑着点点头,对沈丽说:〃你和小龙一起回北京吗? 〃沈丽早就觉察到王洪文的热情所指,她既为此感到愉快、兴奋,又稍有些不安。 她笑了笑,扭头看了看卢小龙,说:〃我当然和小龙一起回去。 〃当王洪文最后站起来与他们握手告别时,非常亲热地说道:〃希望以后经常来上海。来上海就找我, 我随时欢迎你们,愿意为你们服务。〃他撕下两页台历,在上面写上自己多个联系电话, 一张给了卢小龙,一张给了沈丽。在握着沈丽的手时, 他说:〃你给我的印象非常与众不同。〃接着,又很照顾大体地转头看着卢小龙,说:〃你的名字, 我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听说了,连毛主席都说你是学生领袖呢!〃在分手那一刻, 卢小龙再次觉出了王洪文的身高对于沈丽的和谐和对于自己的压力。
这一晚,他和沈丽就挤在首都红卫兵驻沪联络站。这是一栋弯弯曲曲、 晦晦暗暗的老洋楼,楼上楼下木地板木楼梯,东一房间西一房间,像个迷乱的老鼠洞穴。 一派潮湿、阴暗及冰冷中,乱哄哄地跑动着许多北京的红卫兵学生。电话机、 油印机嘈乱地响着。纷纷沓沓的脚步踩过满地飞舞的五颜六色的纸张。 窗外是狭窄而喧闹的上海市街道,与对面的楼很近,让你生出甩一根绳索过去就能搭上索桥的联想。 油盐酱醋的气味,商店、杂货铺以及阴沟的气味从楼下狭窄的街道泛滥上来, 给你天昏地暗、稠密不堪的感觉。 两个人就在一间豆腐块大小的房间里铺着半尺厚的大字报纸蜷缩了一夜,这里倒是没有什么男女之分,楼上楼下各个房间里,包括过道, 到了后半夜都混杂拥挤着男男女女的学生。有的人盖着军大衣或者普通大衣, 有的人就这样一身衣服干睡着。有的人枕着大字报纸,有的人枕着自己的棉鞋、球鞋。 寒冬的上海没有暖气,也没有火炉, 冷冰冰的一栋老房子全凭成群的男女青年的体温把它装填起一点暖意。胶鞋的臭味混淆着墨汁味、尘土味和潮湿味,与通夜不息的昏黄灯光缠绕在一起,让你想到大革命之夜寂寞的青春梦。
这一夜,卢小龙和沈丽之间出现了一点磨擦。在与王洪文会见时, 卢小龙的不露声色使得沈丽没有更严密地掩饰自己的兴奋, 她一直认为卢小龙是一个情绪十分平稳的男孩,他的表现理所应当。然而,她终于发现了卢小龙隐藏在深层的悻恼。 在躺下之前,卢小龙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对沈丽显得极为冷淡。沈丽不知道为什么,想了想,明白了,有了对卢小龙的一丝歉意。只是她不愿承认什么,也便不做任何解释。 在有些尴尬的沉默中,面前的卢小龙尤其显得矮小和黯然失色。 卢小龙板着长脸一动不动的姿态,不但没有引起她的爱慕与尊重,反而让她产生了轻视。 昏黄而无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小屋里更显得十分局促。一张破桌子、几个破木桶占据着一角, 一扇小小的窗户装着窄窄的、肮脏的玻璃。隔着玻璃, 看见深夜的上海市灯火像鬼的世界一样恍惚。卢小龙坐在那里,像是残破的林园里的小石雕,又像一条沉默不语的石头狗。
在肮脏的斗室,沈丽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慢慢在全部记忆和生活背景中再一次认识了卢小龙。她想到了他和她从序曲开始的故事, 也想到了卢小龙如何做出了陪她外出串连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决定。 这是一个一眼看不出任何潇洒风度及男人气派的男孩,然而,却是一个经得住仔细回想和品味的男孩。在品味中, 沈丽对人的理解力全部复活了。她便在对白天的回想中,看清了王洪文在见面过程中表演的粗糙, 也看出了卢小龙始终敦厚平和、不亢不卑的真正高贵,然而,她依然不愿意解释。 好在首都红卫兵驻沪联络站第二天要联合上海市造反派去崇明岛调查农场的〃经济主义歪风〃,知道卢小龙来了,他们请他带队。 这个活动无疑会在第二天使两个人的关系自然而然的解冻。
沈丽说了一声:〃你也躺下吧,我困了。〃便先躺下了。 卢小龙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丽说:〃你挨着我躺下好吗?这样我暖和一点。〃过了好一阵, 卢小龙没有说话,在她身边躺下了。沈丽将手臂枕在头下, 望着四四方方的天花板说道:〃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单独和一个男的过夜,居然是你,居然是这样。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卢小龙,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真不可想象。 〃卢小龙还是仰面朝天地躺着,想着白天的事情,感到了自尊心的敏感及自卑心理的强烈, 同时也想到了要奋发向上的人生理想。沈丽在一旁睡着了, 像儿童一样轻微的鼾声与鼻息呼在他的脖颈上。这使他慢慢平静下来。他侧转过身,与沈丽轻轻搂抱着睡着了。
清晨天还没亮,一群人就集合着出发了。 他的矜持和冷淡不过是需要哄慰才会化解的余波。一个特大的浪头迎面扑在船舷上, 溅起的雪浪像巨爪一样扑向船头甲板。沈丽回转头,将脸贴在卢小龙肩膀上躲避风浪。卢小龙抓着一根铁杆, 一动不动地站着。沈丽在那片风浪过去后,扬起脸看了看他,说:〃你还没有傻够哇? 〃卢小龙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以后再不带你出来了。〃沈丽直起身将帽耳扣系上, 说道:〃你不带我出来,我不会一个人出来?一个人的心是看得住的吗?〃她瞟了一眼卢小龙,〃你纯粹是个大傻瓜。〃
太阳渐渐揭掉了笼罩在江面上的白色雾气,江天开始明亮起来。 当几艘帆船在浩荡江流中颠簸着远远近近地出现时,崇明岛的陆地便从水平线下浮了出来。一登上岸,就有车接。坐上车走了许久,便到了一个农场总部。 当一百多人的联合调查团开始在崇明岛展开调查时,周围辽阔的土地、树林、河流、 道路及房屋让你完全忘记了这是一个岛屿。你不能想象它被长江水四面包围着,你感觉就是在一个城市的郊区。 长江的浩渺诗意完全没有了,有的是与土地相联系的最世俗的场景。 路边的小茶铺旁趴着耷拉着耳朵的老狗,一个脏乎乎的小娃娃蹲在老狗旁边撒尿, 茶铺里坐着无精打采的老头子,一只破汽油桶被开了膛,横躺在那里,成了一个小蓄水池, 一头得了皮肤病的母猪晃着拖地的肚皮,呼哧呼哧喘过土路,身上的毛斑斑驳驳地褪光了, 像是一幅最狼狈的地形图。在浩渺的波涛上,你会觉得水面辽阔陆地狭小。在这里, 陆地就是一切。
从浩渺长江一步踏入这个土里土气的地方,沈丽最初感到十分不好理解, 但也便理解了。崇明岛很大,从三年灾荒开始, 上海市曾经动员十多万人来这里开垦种田。一个又一个农场和原来不多的农村交织在一起,造成了新的崇明县。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不同时期来的农场工人都提出了造反的要求, 结果是一批批地造反到上海市去了。现在,一个又一个农场除了场部有些干部留守外,几乎空无一人了。 寒冷的西北风从寥无人烟的土地上刮过,也从寥无人烟的平房住宅上刮过, 一排排简陋的红砖平房垂头丧气地趴在天地里。每一排平房的房前房后, 都留着主人原来柴米油盐居住的情景,几乎每一家门前都有胡乱搭就的小棚子, 风吹开小棚子吱吱乱响的破草席门,亮出里面的坛坛罐罐、扫帚、墩布、劈柴、破自行车轮胎。 一家一家的房门上着锁,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有窗帘。凑近窗户往里看,有的里面已经席卷一空, 只剩裸露的木桌、木椅、木床。有的床上还有被褥,墙角大衣架上还挂着几件衣服。 不同的情况表明,他们的主人有的给自己的大撤退留了后路,有的完全没留后路。 有的房门大敞着,除了几件粗重的木家具外,空空如也,一片狼藉。窗帘都摘走了,钉子也掉了,挂窗帘的铁丝潦倒地垂挂着,寒风扑进屋来,一两张碎报纸与尘土一起飞扬。 走出屋放眼望去,这个曾经人烟稠密的农场现在一片荒芜,让你想到历史的沧桑。
来自北京的红卫兵与上海的造反派组成的联合调查团显出了临时拼凑的散漫, 卢小龙在这几天的调查活动已经表现出了他的组织才能, 他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行为和讲演,只是凭着已有的名声和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把调查团的工作变得逐步有序起来。一个像模像样的领导体系在比较妥贴地安排整个活动。按说, 这是一些十分繁琐甚至枯燥的工作,调查团很多成员都显出了急于离去的厌倦,卢小龙却做得有板有眼, 最后一天,整个调查团已经有点像常设机构一样有序地活动了。 沈丽一直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当卢小龙平平静静地组织会议,在集思广益的基础上形成一条条决定时, 他总是那样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说出一锤敲定的话。 正是沈丽欣赏的目光使得卢小龙在这个远离北京、甚至远离上海的空旷冷清的岛屿上,有如此孜孜不倦的活动热情。
这是在崇明岛上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清晨就将乘船离开。 沈丽与卢小龙想在离开前避开人群,两个人待一会儿。他们住在一个农场的场部,办公室是砖瓦平房, 中间是挺大的厅,四周是不规则的七八个小房间, 每间房间里都睡着调查团里的北京学生或者上海造反派的工人、干部。卢小龙和沈丽在一个房间里, 一张写字台贴着正中的窗户,两边各放一张单人床。他们和衣侧躺在各自的床上,面对面说着话, 门虚掩着,表明和外面隔离又不隔离。为了说话方便,他们脚冲窗户头冲门, 避免了桌子对视线的阻挡。被子很厚,但很潮湿,盖在身上很不舒服。 两个人的谈话就在困倦而又毫不思睡的旅行心态中进行。
沈丽说:〃你看,咱俩一男一女在一个屋里,好像谁都不奇怪。 〃卢小龙说:〃大革命时期就是这样。〃沈丽眼中含笑地想着什么,说道:〃这要在北京, 简直不可思议。到了这种环境里,好多事情都不敏感了、麻木了, 像那天在首都红卫兵驻沪联络站,也是男女生挨着睡。〃卢小龙说:〃大伙心都不在这上,都不敏感, 就都随便自然了。谁像你,自己的卧室谁都不让进。〃沈丽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