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妙被这样的风一惊,蓦然回首,就看到米罗正站在远处,手中夹着一张塔罗,正遥遥地看向他。
这样的风,这样的夜。
如同亡灵徘徊的风,如同昔时温柔的夜。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却仿若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想法。
——为何要召唤出这样寒厉的风?
——那么你又为何软弱?
卡妙垂下眼,半晌抬起,他淡淡一笑,米罗的视线却如影随形。
——不过只是手刃了敌人,你又为何软弱?
卡妙回答不出。
近来自己的状态似乎确实不好。身为将帅,理应杀伐果决。但纵使他的行为上没有软弱,但这一刻他发现他确实欺骗不了自己。
因为所杀害的,不是敌人,是故人,是子民,是曾崇拜过他而今又愚昧地倒向信仰的子民。
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
米罗仍在那里,但卡妙已经不能从他的视线里分辨出什么了。
遥远的米罗,遥远的风筝,只隔一线,从来美丽只隔一线,却被牵制在了远方。
凄厉的风仍在不止的吹熄,似若亡灵的歌谣响彻耳畔。
那边的冰河还在笑,他手中的风筝越放越远,他一直向卡妙招手,最后跑过来,身后拖着长长的风筝。
星辰映照下的夜空近若空灵,孤独的风筝延伸向无尽的远方,似若云使寄托遥思。
米罗还看着他,手中的塔罗驱使的风越加大了,撩起他卷而长的蓝发,散落在空中,展开帷幕。
卡妙静静地看着他。
——米罗,我并不是圣人。
所以我会徘徊,我会迷茫,我会软弱。世上哪里会有圣人,披荆斩棘失却信仰也从不迷茫,坚定如斯,冷酷如斯。
——卡妙,你还没有明白么,若选择继续走下去,会更加痛苦。
米罗的眼睛里仿若有着整片星空,渺远而神秘。一瞬间卡妙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篇星空之中,似乎还有某种动摇的东西。
米罗,你又为何软弱?
他很想这么问,但米罗却已先一步避开了他的眼睛,看向那只风筝。
空旷的广场上有似乎有着永不停息的风,时间蹒跚走过,月色犹如落寞的潮水倾覆世间,于是有着银白光芒从高塔,从城楼,从米罗蓝紫发梢顶端珍珠一样陨落般悲壮地流泻。
像是风筝,随风越来越远了,只有脆弱的一线,系在手中。
卡妙走向他,轻轻把手搭在他肩膀,米罗于那一瞬间回头,紫眸对上他的蓝眸。
而他身上那种落寞气息似乎一瞬间褪去了,那个邪魅的、不羁的,永远慵懒微笑着的米罗,又回来了。
他望向风筝,对卡妙淡淡一笑道:“曾有人跟我说,风筝就是用来送灵的。”
卡妙一怔:“真的?那……”
米罗笑出声:“傻子啊你,人家说你还真信。”虽说这样,他仰头望向风筝:“那人也是这样一本正经的告诉我的,骗了我好一阵子。”
卡妙也笑了:“那么到底是谁笨啊。”
米罗道:“虽说如此,却也真像呢。”他微勾唇角:“仅仅一线,便如亡灵旗帜,引无数英魂,通向未知国度。”他伸出手,凄厉的风那一瞬间大盛,另一只手却握住卡妙的手,打开,一同伸向空中。
卡妙有些诧然,却看到他温暖的蓝紫色眸子:“你也放开吧。”
卡妙怔住。
他手中没有线,他手中又有线。没有风筝的线,却有心上束住的线。
他慢慢将手打开。身周的风似乎更加大了些,盘旋围绕,凄厉莫名,如同无数亡灵哭号。
那一瞬间,冰河手中的线轴放到了最后,少年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线离他远去。
辽阔无尽的夜空中,一个白色风筝越飘越远。
卡妙的手中空无一物,唯有无尽的风从指间漏过,剩下微凉的气息。
他看向越飘越远的风筝。
亡灵的旗帜,引向未知国度。从此无苦厄、无悲欢、无感知。无数英灵,自此请往归墟。
愿再无战役,愿和平安乐。
那片白色旗帜越来越小,终于再也不见。空旷的广场上唯有慢慢平息下来的风,震荡衣角。
卡妙终于微笑,他看向身旁的米罗,而米罗也正向他微笑。
——谢谢。
他没有说,但他相信米罗懂。
前路艰难,我明白。所以只让我软弱这么一次,只一次。明早太阳升起后,我将坚定地走下去。
再无犹豫,再无软弱。
作者有话要说:
☆、§5.40 教宗 THE HIEROPHANT
裴清琅进墨城的时候,正是早晨,墨城似乎是完全没有战争即将到来的气息,街市仍然热闹非凡,周边的小贩叫卖着水果、银饰、脂粉以及各种各样的商品,声音此起彼伏,并不因为大街上新来的马车队而有丝毫的改变。
裴清琅下马,身后的东方人上前一步为他牵过马。因为墨城人口半数是东方人,所以摊贩对着这位俊美的年轻人有很大的亲切感,再加上他身上衣服并非凡物,一时许多人热切叫卖:“这位公子,来看看我们这边的水果吧,又大又新鲜!”
“去,你那算什么,我这摊子有老子走南闯北攒下的货物,公子您是识货人,过来看看!”
“我这有上好脂粉……”
“人家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脂粉!”
“可以拿回去送老婆嘛!”
一时笑声不断,裴清琅身后的侍从冷下脸,刚想说什么,裴清琅却是径自走向了其中的一个摊子。他的面上并未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始终皆是淡淡的。始终跟在他后面的明珠甚至觉得,裴清琅有一种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调子。他更适合青山结庐,而不是红尘喧闹。
那个摊子的老板本来还和众人一起喧闹,但不知为何在裴清琅走近时,就有一种莫名的威压使得他不禁恭敬起来:“公、公子……”
裴清琅手中把玩着一个红色的结,目光很温柔,似是想起了谁:“这个是你自己编的么?”
老板连连点头:“是,是……这个寓意永结同心……”
裴清琅点了点头,放下一块银子:“劳烦,我要这个。”
他放下的银子足够买一百个这样的摊子,但当时老板完全已经傻了,不过纵使他神智还清醒,他也没有钱找。不过好在裴清琅并不介意,他放下银子之后便走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条街的人都有一些发怔。明珠走上来,紧咬着下唇,她没好气地跟那老板道:“干嘛,看傻了?我要一个同样的!”
这下老板终于醒了,他赶忙递过一个同样的。明珠抱着那个同心结,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在原地怔了一会儿之后,她快步跑上前去追逐裴清琅。
这时候老板才终于有闲暇来问后面的侍卫:“请、请问,那位大人是……”
那侍卫没好气道:“亏你也敢收钱,那是尊上!”
来伊特维斯做生意的商人,大部分与东方商馆有联系,而东方商馆最尊崇的人,便是尊上裴清琅。是故对于东方商人来说,他们可以不知道现今伊特维斯皇帝叫佩里还是佩外,却不能不知道裴清琅。
当初在卡妙的计划中,墨城便是战争的一个重要支点。因为墨城有一半人口属于东方人,其对教皇并不会有盲目的信仰与崇拜,同样,伊特维斯本土的官员也不能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拥护。是故,他们须找一位在东方人间十分有威信,并且绝对不会倒戈的人来墨城镇场。
原先卡妙是想让胡长老到此地来。但是东方人狡猾多变,犹以这位长老为甚,当利益的天平倒向光明教皇那边时,卡妙相信,这位此时信誓旦旦的盟友便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们。此时,安之素推荐了裴清琅。
至今为止,卡妙并没有弄清楚安之素为何要帮他们,或者说,迪普威族为什么要帮他。也许迪普威人与塔罗师关系十分好,但此时卡妙所代表的立场是伊特维斯。并且他们应该很清楚,在卡妙手上,他们根本无法分到一杯羹。在光暗之战即将爆发的前夕,迪普威竟还如此大方地将安之素这样一个四翼派遣来这里,实在不能不说是大方地让卡妙警觉大起。但米罗言:“管他呢,就当做他们派形象大使过来关怀孤寡老人(指教皇)或是拯救失足儿童(指佩里)吧。”他眨了眨眼睛:“至于回报……你见过做了形象工程还要拿回扣的么?”
虽说不信任安之素,但是卡妙却是信任裴清琅。裴清琅此人,用米罗的话来说,便是“出东方商馆此淤泥而不染”、“除了修仙之外一概不通”。他不过问政治,不醉心名利,可谓真正的云淡风轻,无欲则刚,全身上下唯一的缺点便在于安之素。若东方还有真君子,那说的一定便是裴清琅。但是,军事从不讲君子之道,兵者诡道也,是故所有与军事沾边的事情也不能委托裴清琅,他就如一面旗帜,可以树立于此处凝聚军心,却不能指挥军将所向披靡。
是故当卡妙告诉胡长老,墨城事宜将全权由裴清琅负责时,这位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老狐狸,第一次露出了肉疼的表情。他本以为自己会是墨城管理的最好人选,之前一直借着各种理由不去,也只是想要索取更多利益罢了。可是谁料此举却将他们一直守护的尊上推入了这个深渊,以他对裴清琅的了解来看,此次他还是去做傀儡的。这让长老怎能不生气,怎能不痛心,在背地里暗骂卡妙面上看来正直可靠,私底下却是真正奸诈狡猾。
裴清琅走入城督府时,正是黄昏。两旁有几个东方人在向他行礼。裴清琅略一点头后,便稳稳地坐在主位的椅子上。
两旁的人开始报告墨城内的动向。
“禀告尊上,近来墨城一切如故,并未遭到索维城觊觎的样子。并且,地下的工事也已开始,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说起来,听闻尊上莅临,有许多民众都想见您,您看……”
“还是不要把事情弄太大为好。”裴清琅略一细思,颔首道:“近来城督那里……”
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底下的人连忙道:“禀告尊上,城督那已派人去监视,他的每一动向我们都掌握在手中。据目前看来,他并无想要向教皇效忠的打算。”
墨城有一半东方人,但另一半却是土生土长的伊特维斯人。虽然因为混居,并且商业发达,这里对于光明之神的盲信并未有其他城市那般严重。在裴清琅来接受墨城之前,这里一直是城督所管理,可以说,他曾掌握着墨城所有的军队与通道。在卡妙敲定墨城为军事要点后,城督便在第一时间内被监视起来。
裴清琅颔首道:“很好。我并不大懂这些,剩下的便都交给你们了。”
得闻自己心中一直尊敬的尊上此言,底下的东方人皆喜不自胜,这是他信任自己的表现!于是他们都俯首,认真道:“谨遵尊上指令,在下定不让尊上失望。”
裴清琅从城督府大厅出来后,一眼便看到了在门前等候的明珠。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十分懂得进退。此时她看到裴清琅走出来,十分雀跃,上前一步道:“尊上,我订好了酒楼,十分清净,并且善做素食,定能合您口味,我们一起去吧!”
裴清琅淡淡地看着她道:“抱歉,我已有约。”
明珠垂下头,失落之色溢于言表:“是这样啊。那么我先告退了。”她有些不安,分明一路行来,并未见到裴清琅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