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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行差得实在太远,全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又绝不想死,因此拼了命地想起办法来。思索间动作一慢,谢一心一剑便往她腰侧扎来。她忙一侧身,那剑锋穿过了她的药囊将她的身子钉在了地上。她这药囊里奇巧小玩意不少,剑插进去时受了阻,慢了一慢。丁妙棠趁着这一会把药囊一撕,太阴指一点,就借着力跃出了十丈开外。但谢一心又怎会就此放过她。他经了这一番胡砍乱刺甚至冷静了些,他知道丁妙棠是如何都跑不掉的,因此只是将剑抽了出来,看了一眼,就慢条斯理地向丁妙棠走过来了。
丁妙棠见他已不如方才那般惘然,知道自己若是硬拼定是死路一条了。她连口气都不敢出,强压着快从喉咙口蹦出来的心脏,往后头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谢一心见她并不出击,只是一味倒退,直直的一剑就望前递了出来。
丁妙棠等的就是这一刻。谢一心一动,她就腾身而起,如一只飞燕一般往他身后那匹瘦马上踏了上去。那马吃了一惊,猛力狂奔起来。丁妙棠心里头极是着急,只盼这马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但这匹马实是不济事,且又负了两人劳顿了一夜不进水草,初时受了惊一阵狂奔,跟着马上便慢了下来。她伏在马背上心急如焚,忽然却又听得背后一阵冷风,赶紧一个翻身滚下马去,定睛看时,一把长剑竟然已不偏不倚地插进了那马的后脑勺了。那马吃痛,疯了一般地跑出去,转瞬间已不见踪影了。
丁妙棠摔在地上,浑身冰凉,也不知是被那一剑吓出的冷汗还是满身冰渣化成的雪水。她只恨那马儿怎生跑的这样快,竟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赴死!
谢一心一步步地走到她面前,捏着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
现在她看清谢一心的脸了。那上面居然不是愤怒,不是漠然,反而是一种迷惘,一种十分飘忽、心不在焉的神色。他微微地扭着眉毛,苦恼地看着她。
她的喉咙被压得很不舒服,那只手正在渐渐地收紧。
她不想死。绝不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不是办法呢?她瞪着谢一心,决定要赌一次。
她的声音因为那扼着她喉管的手变的很轻很轻:“……你以为你这样,他就会回来找你?……”
那纤长有力的手指忽地松动了一下。而她知道她猜对了。
丁妙棠猛地吸了一口气,勉力笑了一下道:“荒唐……这难道却不是……你的错吗……?”
那只手松开了她。她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头,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谢一心看了她一会,道:“你说的不对。”
丁妙棠心中骂道哪能不对,若不是你害了相思病我现在还能有命在吗。她虽然满怀都是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可面上也绝不能输了去,尽管形容狼狈,仍是清了清身上的落雪,站起来理理衣襟冷笑道:“怎么不是你的错?……若不是你非要同我纠缠,千百个美人儿也给你追回来了。自己犯了蠢,偏生要怪别人,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看,连马儿都给你杀完了。我纵是想帮你,却也是力不从心。现在再想追,怕也是迟了。”
她明明全然不知道事情前后,但口中一句一句,只把火往谢一心自己身上引,想着再诓一会,自己就可脱身了。却不想她字字句句,刚好敲到了谢一心的痛处上。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着实愚蠢至极。叶断城走开的那一刻,为何他竟只是无动于衷地干站在一旁呢?他占了绝对的优势,他可以不费气力就将他带回恶人谷,如同当日他将他带回浩气大营一般。他可以将他关起来,逼他将眼睛转向自己,让他的嘴角上扬出微笑。
他明明心里头是这般想见他,为何在那时却什么都忘了,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微曦的黎明里?
丁妙棠不会知道,自己这一些话,引起了后来多少风波。她只知道谢一心忽然笑了起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艰涩的难题,在这静谧的,无人的,一片死寂的雪原上,大彻大悟一般地大笑起来。
这情景让她觉得极是可怖,不由自主地往昆仑高地上走去,好离这个疯子远一些。这一回谢一心没有动,也没有注意到她。他站在一匹马的尸体旁,在染上了丝丝血迹的冰雪上,发出喜悦而疯狂的笑声。他确实是想明白了,却全然扭曲去了另一个方向。是啊,叫叶断城走了是他的错,他若是将他带回来,那么自己就不会这样难受。他想起叶断城那吐出残忍字句的唇舌与神色悠然的浅笑,就越发在痛苦里头生出了抽丝剥茧的恨意。他想叫他的喉管里吐出动听的话语,想叫他的笑容如春水一般荡漾。这原本有最简单的法子,为何他之前一直没想到呢?
丁妙棠已挪到了百丈开外。她最后看了一眼长笑着的谢一心,转身往山道上奔了上去。前方雪路上正有一匹银白色大马奔腾而下,穆沙一把将她捞上马背,问道:“你怎么样?”
丁妙棠按了按心口,摇摇头道:“我没事……疯子……他……当真是个疯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这般撞霉,竟会被他看上了……”
她又猛力摇了摇头,道:“穆沙……走吧。别管他了……你很好,我的运气,当真是不错的……”
她向来口不对心,心里头愿意时,面上却常常要摆出一副偏生不从的神情。这般直白地说穆沙好,倒真是第一回。她无知无觉,穆沙心里反而就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出来。于是他也不再去找那谢一心算账,只听了丁妙棠的话唤了马儿回冰血大营去了。
四
这一战,浩气盟的人几乎死去大半。
在梦里头被一枪结果的,在混战中被乱军捅死的,战乱之中落荒而逃的,还有已知败局昂然就义与葬身崖底的,前前后后算起来,得到手中的俘虏大约也只有七八十人左右。
穆沙虽吩咐了下去定要留一位颀长瘦削的万花大夫一条命,但他自己也无法保证在这般的夜晚鏖战之中能留得一条命下来。清点俘虏时他亲自去看,其中竟然真有这样一位玄衣医者,反而吃了一惊。
恶人谷对待浩气盟俘虏的法子,向来是要多恶劣便有多恶劣的。许多恶人心里头只觉得浩气盟尽是些伪君子,要将那面具扒下来才高兴,因此各种下三路的逼仄手段都用得出来,极尽羞辱之能事。交锋久时,浩气盟弟子大都听过两三传闻,身上都是藏着毒药的,一旦受辱就自绝于世间,绝不将清白世家来玷污了。这些俘虏刚被收拾起来,想必也没被少折腾,已有四五名弟子已将自己的命断了,以守忠诚,以防之后回了恶人谷更遭侮辱。穆沙原以为丁妙棠执意要他留人,还当这人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不想这时一见,不过是一个略显憔悴的寻常人而已。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约就是他在一众俘虏里头,都是最不吵不闹的那一个,闷声不吭死气沉沉地由人摆弄,半点儿反抗都没有,更莫提什么自残自伤了。
穆沙皱了皱眉,叫人去除他的镣铐与绑索,再好生地替他沐浴更衣一番,再带到中军帐子里来。
这一切皆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着。瘦梅先生被唤出去时,已知他此番虽是苟活,恐怕是要遇到比死更为艰难的事情了。果然恶人谷那些看守不知遵了什么命令,对他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把他从绳套里头解出来,又躬着身请他从俘虏大营里头出去。瘦梅先生心中一声长叹,只觉背后数十道目光如芒刺般扎了上来,知道他这一下却是百口莫辩,当时也不再看同僚们一眼,笼着手就随着看守走出去了。
接着他被带到一处洁净营帐里头,竟还有婢女服侍他清洗伤口,帮他上了药膏绷带后,就有一大碗白米饭与三只菜蔬端了上来。瘦梅先生原本并不打算动筷子,但他袖手端坐着一动不动,就有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往他脖子上架来,那服侍他的婢女笑靥如花,挟了一筷子就要往他嘴里送。瘦梅先生十分无奈,只得自己动手,总比被逼着喂下去要强一些。
然后他被请进了那昨日仍是浩气主帅所在的中军营帐。熟悉的陈设间站着的已是位陌生的人。这人全副戎装,着一件密密铸起的锁子甲,披风染了一色猩红,正是昨日奇袭冰血大营的主犯。
穆沙让瘦梅先生坐在下首,道:“我听说先生医术精湛,有如华佗在世,不知是真是假,今日特来见识一二。如有唐突之处,先向先生赔礼了。”
他口中说的文质彬彬,其实帐子两边尽数布下雪魔武卫,有恃无恐,才故意作得一副姿态极低的相貌。瘦梅先生心知这无非一场鸿门宴,但也无法可想,拱了拱手道:“客随主便,请吧。”
穆沙拍了拍手,堂下就带上一个人来。这人瘦梅却认得,正是浩气盟派往冰血大营来的开阳坛弟子之一。可他一走近,瘦梅先生就吃了一惊。这人似是中了一种奇特的毒,面色青黑,脚步十分的虚浮,死死按着侧腹,呼吸急促粗短。他步子踉踉跄跄走不稳,一双眼却狠狠地盯着瘦梅先生,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挖两个洞似的。
穆沙似乎没看见那怨毒的目光,只是笑道:“先生可有法子医得?这小崽子服的也不知是什么毒药,我们给他开了个大口子,放了许多毒血,才救得一条命回来。只是若想药到病除,还是要问先生您了。”
瘦梅先生的手已攒成了个拳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咬着牙开口道:“断肠草。放血何用?!需得以甘草与金银花冲水洗胃……”
他话还未说完,穆沙便截了他的话头道:“好,我却知道了。下一个。”
这一回的人是横着进来的。他的四肢不住地抽搐着,偏偏吊着一口气在,能将这堂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瘦梅先生道:“雷公藤。需用蛋清与酒……”
他的声音根本抬不高,只因他的胸口被堵得慌。这些苦楚,明明是在其他人身上,但他却也觉得十分难过,仿佛他自己也将那种种毒试了一轮一般。
“下一个。”
瘦梅先生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说些解毒的方子,让他们活着岂非是要他们经受更多的苦难?这些恶人若是知道如何解那毒药,只怕更是要将他们在生生死死之间摆布玩弄了。他简直忍不住想说些剧毒的药草出来,若是借了他人的手给他们一个痛快,或许反而要仁慈一些?
只是他话到嘴边,仍是说不出口。
即使被当做同谋也好,他也不愿意手刃自己的同僚。即使是一线生机也好,他也希望能多留他们一刻。
外头突然冲进来了一个人,打断了这漫长的折磨。
她全然不惧这满厅的雪魔武卫,直接跨到了穆沙的面前,抬手起来就给了他一耳光。
她颤着声音道:“我叫你救他……你这样将他接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你……!”
她在穆沙的眼里一向来是可爱的。即使性子别扭,言辞不善,但聪明伶俐,因此多少都成了俏皮机敏。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却不该在这样多人面前折煞了他的面子去。穆沙看着丁妙棠,只觉得她从未如此可厌过,但他已遭了这一记耳光,不好再让自己下不来台,当下也并没搭理她,只是叫人将瘦梅先生带下去先行关押,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