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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一心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有一式,叫什么平湖断月。”
少年用力点头,自豪道:“正是!我们藏剑山庄的招式名字,好些都是从西湖岸边的好景致里头化出来的。你瞧,平湖秋月,柳浪闻莺,断桥残雪……”他如数家珍一般点着点着,明亮神色却渐渐黯然下去,道:“说来也怪了,我小时候天天在西湖边上练剑,想的都是这一个水池子有什么可看的,早出去闯世界才好。如今与你这样说着说着,却觉得天下诸般景色,有壮丽有精巧,却都没有那水池子来的好看贴心。”
他年纪尚小,讲话也是莽撞无脑的多,这会突然却无知无觉,讲了这样一句明白道理出来。
谢一心怔了一怔,道:“今晚一更之后,我就将你送出去。既有这样美景在候着你,不如早回去。”
少年点头答应,这才想起谈了半晌,竟不记得问这人的名字,忙忙追问。
谢一心报上大名之后,这少年当时就瞪圆了眼睛,瞠目结舌。他千猜万想,也绝对想不到这救了他的人,竟然会是江湖之中臭名昭彰,黑白两道提起来皆要呕出一口血的修罗公子谢一心。
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了。
四
谢一心将那藏剑少年送走之后,看了看被自己挣断的镣铐,着实不乐意再被关起来一次了。
他的心里生出了一线生机,一丝想法,一些新鲜的念头。那少年兴致勃勃,描绘了一卷隽秀山水予他,其中夹带了三秋桂子十里荷香,莺啼婉转江潮奔浪,生动灵巧,俱是他这许多年来未能见得的。纯阳宫冰峰千仞,十丈深雪,虽然玉洁冰清,但想起来实在寡淡疏离了些,单一模糊得他几乎记不清楚那些少年岁月的模样了。他想象不到那些江南风景会是如何的鲜嫩颜色,可勉力描摹,也觉难以绘出其一二,只能去想叶断城的笑容,反而更觉得立体清晰些。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花草树木山川湖水是什么模样,但若去比拟那眉尖眼角的一段温软风情,大致总是不会出了错吧?
无欲无求,就能挨得住这无聊日子。心里念头一动,他立时便觉得度日如年,开始蠢蠢欲动盘算起了怎么才能逃出狱去。只是这一回没这般的好机会,他自己就成了炎狱山的老大,如何去煽动第二次叛乱呢?若是直接闯出去,恐怕要再生事端,反而不好,只得先将就着再伺机而动了。
但人算究竟不如天算,没过两天,方亭就袅袅娜娜地来了炎狱山,指名道姓地点了谢一心,带了雪魔堂的口谕,要大牢放人。谢一心原本倒是想出去的,只是这好事未免也来的太过轻松,却不知后头藏着什么猫腻。而迄今为止每一次方亭来找他,必定都带了些棘手的任务。因此他仍是作出一副安于现状的样子,懒懒地窝在囚室里头,等方亭自己来跟他说个明白。
方亭又怎会猜不到他的想法?她亲自来接谢一心出狱,就是怕他半道又闹起事来,反而功亏一篑。她也不来强的,只是站在那铁栅栏的外头,对谢一心道:“谢老板,我知道你定然觉得我是个麻烦人了。但这一次这件任务,实在很有意思。……”
谢一心打断她道:“若如此有趣,不如留给你自己去做。”
方亭咯咯咯地娇笑起来,道:“你怎知我不去?只是我怕自己一个人做不来,需得搭个伴呢。”
她蓦地压低身子,靠近了谢一心道:“有些事情,却不好在这里讲呀。谢老板,难道你却不想将这些陈年旧账一笔勾销了吗?”
她笑了一笑直起身来,道:“我先走了。谢老板你若是想好了,随时都可以出来。昆仑前线战事告急,千万希望你快些决定才是。”
三日之后,谢一心果然已站在冰血大营中军主帐前了。有些时候,实在不得不承认,谢一心其人,一旦能够抓着门道,那还是十分容易相处的。
方亭见他到了,也不多加废话,开门见山地就同他说明了最近的战况。
原来之前谢一心在昆仑造的许多杀孽终于惹到了浩气盟的逆鳞,在他擅离职守回往恶人谷之后,浩气盟就派出了大军围剿了他们在东昆仑高地下方腹地安插的秘密营地,之后一路挺进经过落雪谷地,清了相当一部分冰血大营的外围战力。但他们也不再贸然前进,得了战果就掉兵回营去了。
事情到此也不过就是一波大型一些的骚扰罢了。但近来冰血大营附近出行巡山的弟子时不时地遭到小股浩气盟军队的伏击,可以猜度到浩气盟必定也已以牙还牙,在冰血大营附近安插了秘密基地,之前回转的兵马也许亦有相当一部分已偷留了下来,以备后用。与此同时探马来报,近日浩气盟大营里头又有大队兵马整装待发,似是要往西昆仑高地而来的样子。这样一计较起来,浩气盟军队的人数看上去却似有些不对,与他们所知的人数并不吻合。那么这两支军队里头,必定有一支是假模假式打着旗号,来要诓骗他们分兵去削弱战力的。
这样兴师动众处心积虑,不难推断浩气盟这一次进攻,必定是要来一场大动作了。但恶人谷自上一回为浩气盟大举入侵之后,当真是元气大伤,短期内实是回复不了从前的战力,这下也是拿不出硬拼的兵力来的,只得找些歪门邪道的法子。而方亭非得把这谢一心这尊大佛三请四请从大牢里头请出来,就是看中了他的轻身功夫,正是想定了要他去做贼呢。
方亭说完这事的来龙去脉,抚掌笑道:“谢老板能孤身独闯浩气大营一力斩下十几枚项上人头,想必偷一封小小的行军计划书定然是难不倒你的,是么?至于我么,帮你打点打点行装,再放个风,也就差不多了。”
她似乎并不觉得谢一心会否定,不待回答,就低下头去翻弄地图,自言自语道:“这一回浩气盟的行事风格,倒是有些奇怪。以往都是大开大阖的进攻,却是不太见这样虚虚实实的玩法。”
她看了会地图,却连半句回答都没听到,心下奇怪,抬头来看,却见谢一心神色迟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这本来换在什么时候,谢一心都该是一口答应的。孤身出战独闯敌营,又是博取名声的好机会,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任务。他艺高人胆大,又不是做不来这事,怎么想却都是没什么可犹豫的。
因此方亭实在没料到这情形。她见谢一心知道了这任务内容竟然也无动于衷,只得话锋一转换个法子道:“谢老板,你却在犹豫什么?我已同陶堂主说好了,你若是功成身退,那十几条人命就通通给你一笔勾销,雪魔堂再不找你麻烦。这么好的事,你当真不愿意么?”
谢一心皱了皱眉,想了想那一屋子的尸块,觉得要为了那些垃圾再去大闹一次炎狱山着实不值得,无可奈何,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
谢一心一点头,方亭那边已牵出两骑快马,即刻就要出发。谢一心随她出营,才发觉这些日子以来,冰血大营上下居然已是剑拔弩张,人人摩拳擦掌,已是一副大战临头的样子。只是他心思纷乱,神游天外,每天半梦半醒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全没注意到罢了。
他懒懒地跃上马去,又看了看那些热血昂扬的人们,只觉好生无趣,心道这一回当真只偷那一封行军计划书,到手了就算完,直接回转恶人谷去,绝不多生是非了。
第十五章 自戕
一
离开冰血大营没多久,昆仑冰原上就纷纷扬扬落起了雪来。
从来都说是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但在这满目白雪的地界上,就没了这么多的讲究。有这样恶劣的天气来帮一把手,说不定还更容易趁虚而入些。因此两人仍是顶风冒雪前行,不日已到了东昆仑高地之下。
方亭原来的计划里,倒是打算叫谢一心偷入中军大营去的,可她见谢一心成日里神思恍惚,不知神游何处,再加想到他从前种种突然起意的倒戈相向,不禁担心起来。她好好考虑了一回,最终还是决定让谢一心去调虎离山引开浩气盟将士,由她自己去取那关键的计划书。虽然她功夫不比谢一心,但思虑周全神智清醒,总是远远胜过他的。
她同谢一心如此试探一说,谢一心却也不反对,这计策就这么定了下来。
要潜入浩气盟大营,须得先以轻身功夫半爬半跃翻过一座凌天绝壁。夜幕初降,两人就趁着风雪往上攀去。这着实不是什么有趣差事,吃力不讨好,得到悬崖上头的时候两人肩头发丝都已落满雪花。幸而昆仑这一边气候干燥温度极低,雪落下之时仍是冰花,一时半会也不曾化作水去,拍一拍就落下去了,不至于打湿衣裳。
方亭站在山头之上,往对面一倾突出山壁遮掩之下的浩气盟大营望去。已近亥时,浩气盟大营却仍是灯火通明,看来果真是已进入了备战之姿,全营更夜点火巡逻以防暗算突袭了。她摸出浩气大营地图来看,想该如何动手才最好时,谢一心却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图,道:“这图不太对。浩气盟大营其实分了上下两层,你这图上,只画了对面那一层。中军主帐,其实在一处斜下去的山崖上,只是站在这里视线恰好被挡住,看不见罢了。”
方亭心中吃了一惊,暗道这谢一心那时失踪了整一个月,果然是同浩气盟有了纠葛不成。她初时想问谢一心知道这样多情报为何不同谷里说起,转念一想谢一心之行为举止,原就不能用常理来猜度。他闷着不说倒应该并非心有龃龉,而多半是全没把这情报当回事,抛之脑后罢了。这么一想之下,也就坦然道:“这样看来,你却比这地图更可信些。不如你先引我去那中军主帐附近,再作打算?”
谢一心皱了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苦恼的事,过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那边亦有一处绝壁,山壁上有一条陈年小道能立住脚。……只是带你去那处,却有一件事,须得你答应才是。”
方亭道:“那你却得先说出来才好定夺。如果你要我帮你杀什么仇人,我可是不做的。”
谢一心摇头道:“……恰好相反。我自会帮你引开追兵,只是我带你去那里,务必请你……莫要伤人。”
他向来说惯了恐吓威胁之语,第一回出口托人莫要伤人,竟连自己都是不习惯的,吞吞吐吐生硬无比,磨了半晌才说完一句话。
方亭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叩了叩一边的脑袋,又伸出一只手在谢一心眼前招了招,被他一甩袖子打退了三步,才惊道:“谢老板……你最近这样,竟叫我都担心起来了。你的身体却当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
谢一心愣了一愣,冷冷道:“不劳你费心。我想这样做,当然是这样能让我舒服些罢了。”
方亭思索了一会,只觉得若提到杀人,谢一心还不如先警告他自己的为好,于是答应道:“我自然没什么问题,拿到行军计划书我就逃走,你可满意?”她笑了几声,道,“与此担心我,还是要看好自己的剑才好。”
她歇了口气,有意无意道:“谢老板,若是只靠剑,恐怕只能留得住尸体啊。”
方亭这人,口风松松紧紧,说话藏三分露三分,倒真猜不到她晓得多少事情。谢一心当下懒得再看她,逍遥游身法运起,足不点地,踏云生风,沿着那倒挂峭壁就攀附了上去。方亭紧紧咬住他尾随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