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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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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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是这样说,人却站起来走出去打了盆凉水,绞了块帕子,叠得四四方方的,回来往谢一心额头上盖去。谢一心乖乖往后靠了靠,让手帕躺在自己前额,轻声道:“……嗯,没事的。等暖和点,我就走了。”
叶丹晨眼中酸涩,却还是强笑道:“住嘴。你若是一定要走,我现在只好把你绑起来了。”
谢一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叶丹晨只觉得心里有些没底,谢一心脑子虽然坏了,武功却还是在的,若他当真要走,他又如何拦得住呢。这一下势必要和他说清楚,他要告诉他没关系的,他既然敢将他留下来,就已准备好面对因此而衍生的一切了。他一手撑着床沿,身子往前倾了些,看着谢一心道:“你找了我这么久,见了一天就想走么?”
谢一心慢慢摇了摇头。
叶丹晨颤了颤眼帘,道:“……我也想见你。”
谢一心的眼睛睁大了,似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
叶丹晨在他面前悄声地叹道:“你不必知道你做过什么事,你也不必管你是什么人。”
这些布满累累伤痕的过去,昆仑冰原上残酷的梦魇,这些事情,只要我一个人来承受就够了。
 “你只要知道,你找了我很久很久,而我一直在等你。”
他伸手去揽谢一心的脖子,贴着他的脸颊低低道:“我终于等到了。”
他等到了。尽管一路行来鲜血淋漓,也因为这不可告人的私欲害了许多人,可当这个人抛弃了所有来到他面前时,他仍是从心底里高兴了起来,仿佛那些罪孽都可以被原谅,而所有的伤害亦是值得的。
谢一心低下头,道:“我会害你。”
叶丹晨看着他,唇角泛起一个温柔而恕然的笑容。他说:“除了你,再没别人能把我怎么样——而你绝不会伤我了啊。”
谢一心看着叶丹晨的眼睛,他如此坦率地注释着他,眉目之间春风流离,一双黑漆漆的眼里映着星空似的光彩。他不禁靠上去,轻轻碰了碰他微微上翘的唇角。

四

年关刚过,叶丹晨就以身体羸弱为由,提出移居九溪别庄,庄中事务,虽仍帮忙处理,但望另寻人手,放他闲云野鹤。一般人当他只是旧病复发,几位庄主却知道他几年前在昆仑受了极重的伤,武功全废,至今遇到阴雨天气时几处接骨犹自要犯些毛病,因此也能体谅,放他去了。
只是事务交接,却还需要些时日。直到海棠落尽,藕花新绽之时,叶丹晨才终于得以一身清闲,隐到了九溪十八涧的云水迷离之间。他从此却也安于做个富贵散人,每日读书写字,身体倒似也一直不错,不曾犯什么大毛病。更令人欣喜的却是他原本自昆仑之后,重伤已愈,却似心死成灰,整日只愿帮庄子里打点生意,既不存进取之心,也不留四方之志。而这半年之后,他却主动提出想去左近城镇游览玩耍,自是让人为之高兴。即使他从不叫下人相陪独来独往,这也是个好兆头。
后来九溪一带的百姓便传说,九溪深处有剑仙哩。如若你起的够早,运气又够好,兴许就能在一幕烟白水雾中,看到一个清瘦修长的白衣道人持剑起舞。而这人神出鬼没,你要靠近时,却又寻不着他了,只能在雾里揉自己的眼睛,想方才大约是眼花看走了去。然而从这影影绰绰的剑仙出现之后,九溪一带曾经为非作歹的江南营官兵似乎也吃了不少教训,气焰收敛了许多。
这一日叶丹晨从庄中归来,还未进得别庄,就恰好遇到住在附近山上的茶农王婶,同他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那剑仙的传说,又说这会不会是不是九溪里头什么猛虎成的精怪,听得叶丹晨憋不出几乎要大声笑出来了。他好不容易将王婶送走,走进庄子里,却见庭中一株垂柳之下,正站着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白衣剑仙。
谢一心只是呆得有些无聊,因此出来走走,却见叶丹晨正好回来,心中喜悦,迎了上去。叶丹晨看着他偷偷笑了笑,从背后掏了一支新荷给他。他见谢一心颇喜欢这玩意,心想最近庄里最近忙碌,便是光明正大带谢一心去湖上逛几圈,大约也不会被认出来。
他兴致勃勃,立时就喊了相熟的艄公,拉着谢一心往外跑。彼时已是初夏时节,外西湖一带满湖田田莲叶,时有小荷尖尖地钻出头来,煞是有趣。谢一心坐在舟上,四下张望,只见湖光之中满映山色,夕霞落水染透一层薄红,至远至遥的晚霞边,一行白鹭正翩跹而过。原本已是十成的好景色,又因这柔黄昏色更添了情致。
叶丹晨站在船头,任湖上习习凉风拂面而过,远眺雾霭远山,回头又去看侧坐在船舷上的谢一心,只觉得仍似在梦里一般。谢一心虽来了藏剑已有许久一段日子,但始终未曾这样看过这一池碧水,现下也是格外欣喜,看不够似地四下环顾。但他看了半晌之后,仍是将目光收了回来,去瞧叶丹晨。两人目光相接,叶丹晨不由笑了一笑,眼中盛载无限柔情,仿佛这样已是最满足了。

船行至湖中,艄公摇着橹,悠悠扬扬地唱起一支甜软小调来。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
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实体本特供小册子

春江惊鹭

  

  莳花馆今日迎来一位大贵客。

  这人锦衣狐裘,仅就全身上下饰物环佩数点下来粗粗一算,大约就值得千百来金。只是乘坐的马车却似是普通,看不出端倪。

  但查人明细也并非是他们的差事。凤衔樱已知这位大恩客是馆中一位名唤玉蝶的半红不黑的姑娘引接回来的,心下自是十分满意。像玉蝶这样小家碧玉又拿不起放不下的姑娘,馆中当真是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几年只怕就要被新来的姑娘顶了,若有哪家公子哥儿同她情投意合,那岂不是成了两全其美的好事么。纵然来人有些古怪,玉蝶也不是吃素养大的,自该处理得当。

  到手的银钱并不能不赚,因此这贵客踏进店中半日以后,虽有江湖人士纷至沓来,凤衔樱仍是四两拨千斤,将他们全数打发了出去。莳花馆能在姑苏烟花之地占据至尊一席,靠的可不只是调情弄艺的本事。厢房之中那客人却也争气得很,陈酿时蔬一件件点得毫不含糊,又只叫玉蝶一人伺候着,凤衔樱喜笑颜开,心下暗忖道这一晚平安势必是要给这位客人保住的,之后的事情,便看他本身造化了。

  傍晚之时,却来了一群莽客。凤衔樱拦不住人,手中又被硬塞进了几锭黄澄澄的金子,当时就心里一软,由得他们一间间地上楼去拍门去了。她一边软软地捏着那满握的金子,一边心里头却忍不住替那富家公子捏了把冷汗。一时间妓馆上下鸡飞狗跳,幸而时点尚早,多数客人仍在吟诗听曲,费力做些表面功夫,因此只是被搅了雅兴,鲜少有不堪入目的画面。亦有听得外头响动的客人,已自撞开房门,对那几位江湖豪客指指点点起来,更有甚者已诮然哂笑,说道这几位竟也胆敢来莳花馆,只怕出得起价钱,也没有姑娘乐意接待的。

  凤衔樱匆匆跟着上楼,一抬眼就见到那来历不明的贵客共几位满身蛇蟒锦缎的阔少一道,懒懒地倚在栏杆上,对那满脸火气的江湖客有一搭没一搭地冷嘲热讽着。玉蝶慵然无力地把大半个身子倚在这人臂弯中,朱唇轻笑,春葱十指间提着一小盏杏花新酿,送到他唇边,叫他轻轻吻上一口。

  凤衔樱立刻不着急了。她喜笑颜开,将那几锭金子好好地收进腰间荷包里头,气定神闲地看着那些江湖客心急火燎地将馆中上下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悻悻地铩羽而归。

  这贵客自然是叶丹晨。他见追兵已然离去,也并不急着回房,仍是搂着玉蝶,同那几位阔少寒暄几句,拱手道别,才往厢房中回转。两扇朱门重重一合,便将莺歌燕舞隔在了外头。

  这不过是一间妓馆之中再普通不过的房间。珠帘隔开前后两进,前厅斟茶煮酒弄琴唱曲,后堂纱橱之中便是一张顶天接地的雕花大床,盖着绣满鸳鸯合欢的酡红锦被。玉蝶回到这属于她的一方土地,忽然便抛却了面上风尘烟花的狐媚神色,反而关切问道:“你……你这是惹了多少人?”

  叶丹晨笑笑道:“并没多少,还未曾多到能取走在下性命的地步。”

  他谈笑自若,坐在桌边,拾起酒壶,在那浅口玉杯里头满上,仿佛那被追杀的人根本是玉蝶而不是他似的。

  玉蝶张了张口想追问,转念一想这人却是今日才识得的,自己这样殷勤相问,会否太失礼了些,话到嘴边给硬是给吞了回去。叶丹晨看看她笑了笑,将那酒递给她,也给自己斟了一盏,道:“压个惊。”

  玉蝶撇撇嘴,见叶丹晨先行一饮而尽,也跟着啜饮了下去。

  她自然是沉沉睡过去了。叶丹晨将她抱起,放在珠帘侧畔的美人靠上,替她披上一条薄毯,走回里厢,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走到纱橱旁,轻声道:“没事了。”

  大红锦被之下赫然藏着一个人,剑眉长目,面孔微白,卧在榻上,身侧褥面染了些许血迹,想是受了不轻的伤。叶丹晨将棉被拢起拨在一旁,卷起谢一心右手袖口翻上去,轻轻解开临时糊弄一扎的绑带,见臂上那自上而下划过的刀伤已不再往外冒血,轻叹一口气,又取了块干净的纱布细细重新帮他重新包扎一回,道:“也亏得是你,才好得这样快。只是现在不能用剑,明日之后务必要更加小心。”

  谢一心看他一眼,单手撑着床铺,一言不发地翻身下床,将长剑执在左手,掀开珠帘坐到案边。叶丹晨不明他这有异之举,也跟着出去,和颜悦色道:“今儿这波人走了,想来不会再有人来,你还是去里屋养伤的好。”

  谢一心抬头又望他一眼,低低道:“……不。”

  叶丹晨突然说不出劝解的话来,谢一心那眼不知怎地,仿佛像在他心上软软地扎了一刀,又酸又涩,叫他也跟着不好受起来。他先是诧异,跟着心下便猜到几分,心里头竟觉得又好气又温馨,最后竟突兀地笑出了声。

  他笑着叹口气,道:“还知道吃醋,可见不是真疯。”

  谢一心皱皱眉毛,有些颓然地低着头。叶丹晨面上的笑意已褪去了,他往前两步,伸手去握谢一心那只垂在剑鞘旁的手,慢慢俯下身去,把头抵在谢一心的前额上。谢一心先是一楞,跟着一点点地将头扬起来,偏过约略一个角度,试探着去触碰叶丹晨的面颊。

  吻不知是谁先开始的。那是如履薄冰的吻,轻柔却又惊心动魄。他们理当已经对彼此无比熟悉,可在这一刻却又仿佛在吻着一个陌生人。痛苦太深,以至于唯一一点薄凉的体温轻易就被遗忘;时间太久,连刻骨难堪的记忆都不愿意再被想起。蜻蜓点水的浅吻早已过去,他们唇齿交叠,艰涩地舐吻着对方的口腔,仿佛想借此多了解一些未知的空白。这个吻深邃又缠绵,可它却让叶丹晨感到窒息和悲伤,某种埋藏已久的东西在他胸口的深处爆裂开来,他几乎是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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