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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纷乱之中,谁也看不清八月底会变成什么样子。二房三房看来平静,薛家、乌家以及其它一些商户也在以各自的方式竞争着皇商,谈生意,找关系,背后的阴谋、算计什么的,明面上一件都没有出现。在这期间,宁毅也以苏家大房暂时的掌舵人身份,开始融入江宁织造的这个大家庭。
他参与了一些应酬,当然也认识了一些人——以往是书生身份,就不必参与这些事情,如今苏檀儿既然卧病在床,他也就有些必要的应酬需要参加。这期间最重要的大概要数七月底的那次织造行聚会,这是每月都会有一次的集会。因为在江宁,织造行也有它们自己的行会,行首便是如今身为江宁布业龙头的乌家。
这期间,宁毅倒也见到了乌启隆乌启豪两兄弟的父亲乌承厚,作为行首,这也是一个看来谦和而有威信的中年人,也特地找宁毅谈了许久:“大家份属同行,虽是对手,也是良师益友,一向以来,哪家哪户若有货物一时不到位,旁人都会伸出援手,这便是交情。立恒贤侄才名我早已听闻,此次皇商之事,苏家胜算颇多。薛家的些许言辞,贤侄不必放到心里去……”
他之所以说这些,大抵也是因为薛家与苏家早有嫌隙,据婵儿娟儿说,每次也都是乌家从中调停,这一次见到薛进与薛延的父亲薛盛,那边倒也是有些不冷不热的,倒是薛延对宁毅态度不错,特地找宁毅吃了顿饭,为上次的事情道了个歉。
另外还有陈家的陈涤新、吕家的吕天海等等等等,近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宁毅大概知道了江宁织造业的整个轮廓,而这些织造业的人,大概对他,也有了简单的认知。
才学肯定是有的,第一才子嘛,但书生进到商行里来,明显也有些无所适从。虽然参与的应酬不多,但说话有风度有气质,但也有改不掉的书生气。苏家有难,这位入赘的男子明显想要帮把手,然而没有经验的事情就是没有经验,一个月下来,他其实一件事都没有做成。
而事实上,于贺方那边摆了个乌龙之后,他做了的事情,总共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他谈成了一笔生意,这原本便是一笔没什么悬念的生意,但既然是宁毅签了字,当然得套在他的头上。这事情没什么好谈的,但总算是一件事。
而另一件,他在绞尽脑汁之后,对其中一家商铺做了一项改革。
当时在众人眼中,宁毅似乎是很有自信的,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些天,然后制定了一些规条,然后让其中一个店铺里的伙计先用。为此他将这帮伙计培训了三天,当顾客进店的时候说“欢迎光临”,然后规范了一些用词用语,加上了许多看来很专门的名词。不过这个改革也只进行了三天,他们把顾客吓跑了很多,因为让人觉得局促。
于是,这项书生式的改革就这样遭遇了失败,沦为江宁织造的一项笑谈,宁毅似乎也受到了打击,此后除了每天固定的巡视,就不再做多的动作了。
这期间他也见到了贺方,当然,并没有就皇商的事情谈得太多,他也随着几个掌柜去揽生意,跟一些织造局的官员见面,不过倒也没有起到什么大的作用。以往有的人感到他不会这么简单的——例如薛进,在二十余天过后也就失去了多的兴趣,因为很简单,一个书生进入商界,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在皇商的事情上,这家伙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或许根本是个幌子。而在这之后,无论是谁都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苏家的这帮掌柜们,一直都在宁毅的表演之下不断运作,将皇商的呼声推到了最高。
没有什么阴谋算计,这期间,苏家一直在以无比光明正大的阳谋方式推进着拿皇商的进程,薛家也好、乌家也好,对于这样的事情根本毫无办法。因为归根结底,苏家做了好几年的准备,他们却没有,底蕴一薄,至少表面上,就只能落在后头。
而在这期间,周佩与周君武两姐弟,则常常来到苏家的布行之中等着宁毅过来,渐渐的也有了稍显古怪的相处方式……
看来平静、枯燥、紧张而单调的八月,就这样渐渐去向月底,黑暗的潮涌,在这如常的表象下积累着,此时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以及随后延伸而出的一个月,将会彻底改变江宁织造业如今的格局——当然,或许许多人已经知道了。只是猜错了方向。
宁毅只是随意地、无聊地看着,对于他来说,生活中比较有趣的事情有好几件,不过此时各个布行中表现出来的这幅众生相,并未真的进入他的脑海深处,他偶尔随意地看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其它地方。
该发生的,只是慢慢等着它发生而已。
第一二二章 湍流
中秋过后,气温渐降,前几日下了几场雨,这时才晴起来,清爽的风仿佛也给这座闭门近一月的城池带来了些许活力,白日里天朗气清,到入夜后星光也是清澄明净,棉云浮于天穹,一朵一朵的。
这月余以来,城内城外饥民的状况,也已经被逼到极限上了。当然,据说往年还有比今年更让人为难的情况,弦已经被绷得紧紧的,但极限到底在哪里还是难说的紧。官府偶尔放粮,一些大户也帮忙施粥施饭,城内城外都有照应。每到这种义赈时,官兵也帮忙维持秩序,未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灾民中也结成了一些团伙帮派,打架抢粮的事情常有,官府与大户放完粮施完粥饭后便常有这类乱子出现,管也不好管。闭城之后死了一些人,饿死的其实在少数,因斗殴、抢夺而去世或是之后无钱就医渐渐被拖死的则占了大部分。但总的来说,据说比往年还是有减少。
生活在这个时代,往年如何,早已听过不知多少遍,多数人有着恻隐之心,但眼下情况已经不错了,日子还是要过的。生意继续谈应酬继续赴,只是整座城池的气氛变得稍稍安静,前几日秋雨绵绵,寂静凝滞的感觉就更加严重。
中秋诗会照常开了,仍与往日一般的热闹,只是诗词的内容与往年有些不同,从花团锦簇描写各种盛景或者感怀风月的类型变为了由团圆夜感叹那些不团圆的事物,描写如今城内城外的灾民景象为主,李频、曹冠、柳青狄等人都有新作出现,也有些以前就有名气的诗人词人这次更有突破的。当然,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首《水调歌头》的作者并未参与进来,他因为参与家族商事而深陷其中,无暇他顾,有的人议论起他在商事上的笨拙,或嘲笑或感叹,倒也将“宁立恒”这个名字后的神秘感减少了许多。
中秋过后,日子再度走回原本的轨迹,人们一日一日等待着水患的影响过去,城中诸多商户商铺也在这样的气氛下如常运作着。这天上午清爽的晨风吹过,大概是上午八九点的时候,江宁城中一处苏氏布行仓库旁边的小房中,几个人正在忙碌着一些什么。这仓库房间也是与旁边的店铺连起来的,只是眼下的局势中,生意倒也不怎么好,名叫娟儿的丫鬟偶尔跑进来看看。
在房间里忙碌的是宁毅与周佩、周君武姐弟,这对姐弟一身青衣小帽的伙计打扮,但皮肤白嫩,一看就知道是有点来头的小孩,他们两人也已经莫名其妙地跟了宁毅一个月,部分苏家人都适应了他们的存在,只以为是主家的孩子或是宁毅的弟子,因此带着四处转转。有时候宁毅让他们端茶倒水,有时候甚至让他们帮着搬些货物——当然不重。
作为这对姐弟来说,这样的生活也蛮新奇的,前天的时候宁毅甚至给他们发了第一个月的薪俸,每人一两二钱银子,童工这个月的标准,随后对比了一下外面的物价,姐弟俩拿着一两二钱银子大概没什么大用,不过接下来的时候,还是蛮新奇的。
当然,将他们当童工使唤只是偶尔无聊,多数时候,宁毅还是尽着一个老师的责任,空闲下来时,与两人讲讲课,也给周佩讲了现代的算术课程,以相对随意的方式将加减乘除的课程与此时的筹算方法一一印证。最初的时候周佩对于那阿拉伯数字的代号不以为然,此时却已经常常问些这方面的问题了。
三人之所以折腾今天的事情,是因为前几天去实验室的时候被两人一路跟着,于是也让他们参观了一番,大概说了一下物理的概念。宁毅主要是找到了几片可以用作凸透镜的琉璃片,准备弄个望远镜出来玩玩,当时兴之所至给两人显摆了一下聚焦、放大的原理,周佩比较不以为然,说这事很简单,谁都知道。由于望远镜还在做,于是宁毅准备做个很简单却未必谁都知道的事情来看看。
方才敲敲打打地让人帮忙弄了个木盒子,此时拿些黑布做了个遮光的帐篷围起来,三人躲在里面点亮一根蜡烛,随后宁毅将蜡烛的这一边盖起来,由于盒子只盖了一半,光芒还在露出来,宁毅拿了一张挖了孔,用竹框糊起来的厚宣纸放了下去,做了个简单的小孔成像的实验。
娟儿站在门口望着这边的黑布帐篷,有些疑惑。不一会儿听得里面在说:“看,这边的光是倒过来的。”
“呃……”
“啊,老师,怎么会这样的!”
“肯定是变戏法。”
“戏法也是有道理的。”
里面叽叽喳喳一阵,娟儿靠过去时,宁毅已经从黑布中走了出来,对她笑了笑:“进去看看,不是很有趣,不过一般应该没看到过……”
娟儿疑惑地进去,随后,看见那木盒子一侧显现出来的倒过来的蜡烛火焰。
最近一个月来,宁毅都是如工人一般的每天上午开个早会,绕固定线路走一圈,随后自由发挥,看来勤勉,做的事情却不多。多数时候跟着他的是婵儿,有时候也有娟儿,几个丫鬟跟周佩周君武这对姐弟也已经认识了,懂礼貌的君武就常常叫她们婵儿姐娟儿姐。周佩比较矜持,但对于她们,对于宁毅,也已经有了熟人的态度。
“有的人会说是奇技淫巧,所以暂时来说,也不必看得太重,不过有些事情会很有趣。譬如这两个镜片,它们在相隔这么远的距离里放着,于是就能让东西放大了……嗯,我已经让陈木匠帮忙凿个好的圆筒,然后想办法把它们固定一下……”
宁毅一贯喜欢用闲聊的方式讲课,这个上午,长长的竹筒被放在了窗台边的桌子上,小佩、君武以及进来的娟儿轮流朝里面看看,然后目瞪口呆。镜片暂时不能固定,宁毅只是找到了大概的焦距,将镜片用一圈圈的宣纸围起来放进竹筒里暂时看看而已,镜片没固定,很容易倒下去,因此这只小望远镜还没办法移动,但至少从效果看来,其实已经相当惊人了。
“光通过小孔成倒影,其实可以说明光线是通过直线传播的。但在有些情况下,譬如将一根筷子放进水里,它就弯了,在这里,光会转弯。你要说看到了一个倒影就能做些什么,那很难,因为这个望远镜是很多不同的东西和原理结合起来的产物,一旦人们可以研究到这个程度,所有东西都弄清楚,那就不用像我这样慢慢去碰运气,你直接就知道你要做望远镜,得用什么样的镜片,这个凹凸面应该是什么样子……当你知道更多的原理,你们也会知道怎样去精确造出那些凹凸面来,怎么精确控制。”
“不过,你们不用考虑怎么造这些,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一种想事情的方法,因为、所以的结合,不要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很多的工匠他们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