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便有诗作的灵感被激发起来,指点江山,伤古怀今。船行一阵,与几艘货运航船交错而过,随后也有一艘画舫自上游而来,渐渐的靠近。陡然间,一侧有人低呼起来。
“哎,快来看快来看……”
“什么?”
“你们看那。”
陡然间如同发现宝物一般的自然是其中一名才子,扇子挥了挥,面露憧憬之色。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驶来的画舫上也有数人行动的景象,船只前方的甲板上,一名手持团扇的白裙女子正站在那儿,看着附近的风景,风从前方吹过去,鼓舞着那莲荷般的裙摆,女子伸手抚动耳畔的发丝,阳光浇灌下来,将这身影洒上一圈壮丽的金边。
那女子身边,还有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在说着什么,两人交谈着便笑起来。两船渐近,女子的样貌便也渐渐看得清楚,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来。
“哇,这是哪家的小姐?”
“那船看起来不是咱们这的,恐怕是自苏州一带过来。”
“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家眷吧?”
“喂喂喂,你们这样看,未免失礼。”
众人指指点点,隔得近了,那女子也能看见这边画舫上的众人,微微皱了皱眉头。与一般人家的女子不同,这女子长得美丽,但眉头拧起来,配合着站立的身姿,自有一股泠然的气场在。再看了几眼风景,女子转身朝船舱走去,丫鬟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在后方跟着。那边画舫之上,有人摸了摸鼻子,有人又是笑闹。
“唐突佳人。”
“你们这样看算什么,别忘了晴儿姑娘还在这。”
“看来奴家可比不上那位姑娘呢。”
“哪里的话,在在下眼里,还是晴儿姑娘漂亮得多……”
这样的说话中,陡然有人说起来:“啊,林庭知。”
“谁?”
“你们看,那不是林庭知么,林庸林庭知啊……”
嘉兴与杭州相隔不远,水路相连,朝发夕至,于是文人间的联系倒也算得上密切,其中一两个人,便认出了从那边窗口露出身影的林庭知,那晴儿姑娘也认了出来:“呀,果然是林公子。”
“这林庭知可是出了名的花蝴蝶,他怎会在那艘船上?”
“有这回事?听说他颇有诗才……”
“以讹传讹吧,江南才子,岂有不谈风月者,那林庭知看来英俊,与我一般……”
“他不是在杭州么?”
“那位姑娘看来是已婚妇人,莫非是被林庭知搭上的女子?”
又是一阵议论,两艘画舫此时已经错了过去,众人说着那林庭知,陡然间,又有人低声道:“啊,楼舒婉……”
此时又有一道倩影出现在那画舫后方的甲板上,众人看了过去,说出这名字的本是一名杭州来的学子,神色似乎有些复杂,旁边有人听了,便问起来:“陈兄莫非也认识那边的人?”
“陈兄原是杭州人,倒也难怪。”
周围几人说着,那陈姓男子看着楼舒婉,随后又看看林庭知方才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女子倒是认识,叫做楼舒婉,乃是杭州……楼家楼近临的掌上明珠……”
如此说着,一名才子自窗口探出头去:“船家,快跟上去,跟上那艘船!”
“哈哈,正是,如此有缘,倒要打个招呼。”
陈姓男子说着:“不过那楼舒婉也已成亲了……”但众人此时倒已起起哄来,他声音也小,旁人哪里听得清。陈姓男子神色也有些复杂,似乎有些想要众人不要喊,但终究还是没有太多表示。
“林庭知!林兄!”
“林兄。”
夕阳的光影里,随着前前后后的呼喝之声,两艘画舫渐渐的靠在了一起,那边船上的一干才子拱手打着招呼:“林兄,好久不见。”
“林兄,当初南湖的诗会之上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不知可曾记得。”
“林兄这是从哪里来?若有闲暇,不妨过来一晤。”
呼朋唤友,俨然热络无比。
那林庭知自船里出来,原本倒是有些错愕,但这时在一干招呼声中,他偏过头看了看宁毅、苏檀儿、楼舒婉等人,片刻之后,便也自然地拱了拱手:“文兄、杜兄,真是好久不见了……”
阳光之中,儒衫纶巾,长身拱手,一时间,倒也确有几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的气魄在了。
在这一路上,楼舒婉都跟他不怎么热络,自遇上苏檀儿与宁毅这对夫妻后,便更加不怎么搭理他,他心有所图,原本倒也觉得事情正常,不至于有多介意。事实上,若非有这等洒脱的心境,他也不可能游走于花丛之间,不过,旁人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被重视的感觉终究还是让人不喜欢的。到得此时,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便委实成为了他最为扬眉吐气的一刻。
“抱歉抱歉,在下与几位朋友尚有要事,正要回去杭州,今日恐怕没有时间了……”
一面拱手微笑,他一面如此说着,极有分寸地,做出了推辞……
第二零二章 流光飞舞
河水悠悠,运河上的波光漾起来时,河道两侧响着夏日的虫鸣,黄绿色的流萤就像是浮动在河道两侧的雾气,船只经过时,青蒙蒙的被冲散,旋又聚合起来。
画舫停在了河岸边,船里船头都亮着灯光,并不明亮,但也在河道间围起一片小小的天地来。这自是宁毅、苏檀儿一路南下所乘的那艘船,此时船上留下的人不多,因为包括宁毅、苏檀儿、一帮丫鬟、管事在内,都已经被邀请去了另一艘画舫上吃饭。
傍晚时分两船相遇,对面一干才子言语热情,众人眼中的主角算得上是那上船后便不怎么受瞩目的林庭知。招呼打过之后,对面邀请这边船上的众人在嘉兴盘桓游玩数日。
楼舒婉那边货物等待交付,要盘桓自然是不可能了,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楼舒婉倒也提出了可以在这边停留一晚的意见。原因在于那边的邀请倒也不是不靠谱,他们今日乘的是芳晴苑的画舫,而芳晴苑虽为青楼,其中厨师所烹饪的菜肴,特别是全鱼宴却称得上是嘉兴一绝,于是便邀了大家去那船上吃鱼。
宁毅与苏檀儿本是为游玩而来,嘉兴距离杭州不算远,两地联系密切,楼舒婉在这里也算得上是半个地主。她既然说了,这边自然欣然应诺,叫了文定文方、账房管事等人一块去吃,这边画舫上留下的人便不多,船老大、各家的家属、几名下人在这等聚会里自然上不了台面,便留在这边,待草草地吃些东西,在船上各处聊天纳凉。
大人们去吃宴席,几个孩子自然也被留下了,不免问起大人们的去向来,特别是那喜欢讲故事的东家姑爷。账房、管事家的妇人无事,大概解释一番是被一些很厉害的人邀请过去。
忆起方才的阵仗,那边船上又是才子又是学人,介绍之中都是大有来头,说不定还有秀才老爷举人老爷,在这些商户家的妇人眼中,自然便是极厉害的,又不免拿出来教导孩子若有机会便要好好上进。她们以往在苏家,虽然知道东家姑爷也是厉害人物,但自然没办法与这些正统的读书人比较。
嘉兴这边的事情,江宁来的众人没什么概念,那帮学人到底有多少地位倒也不知道,只是那等阵仗,看来不差。船上倒有几个跟着楼舒婉一路过来的伙计,了解一些,在船尾说起,便道那文笃清诗文如何,杜若涵在嘉兴、杭州一带有怎样怎样的名声,也不免说起自家小姐,还有那林庭知的事情,他们往日对那林庭知倒也有几分不以为然,但这时说起,众人才发现这人倒也是个大才子。倒有名叫东柱的苏家伙计在旁边听了,不以为然。
“那又怎样,我们东家姑爷可不是这些人可以比的,他的才名,整个江宁何人不知。便是有宰相老爷那样大的官最近邀他上京,他都没去呢。”
“骗人。”
“宰相老爷?”
“呃,反正是跟宰相差不多大的大官。”
这些事情东柱说起来其实也有些没底,他早几日是听着婵儿娟儿这些丫鬟咕哝了几句,说是宰相老爷还是什么大官邀姑爷进京姑爷却没去。他本身也是难以想象宰相这样的大官的,这时候旁人细问,便没了多少底气,但嘴上自是硬撑。
实际上对这些事情婵儿娟儿也不是非常清楚,谈论之中哪里能说明白,秦嗣源此时才要上京,官职未定,宁毅只是所以提起,也只说个大概,六部尚书、左相右相之类的位置,婵儿娟儿虽然于大多数事情都清楚,但商户人家的丫头,于这些东西,终究也是难以弄清的。
楼舒婉的丈夫也是入赘的姑爷,几个伙计平日里也看得清楚,上船之后,见双方情况差不多,心中对于宁毅的位置自然也有一番计较,这时候被东柱口中的言论一阵冲击,但心中终究难以相信。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一阵,只知道自家姑爷很厉害的东柱说了几件具体事例,但说服力总是不够,旁人倒是受到激发,也说起以往听说的苏家姑爷的事情来。
夹杂在妇孺伙计口中的一言一语虽然没办法将宁毅说到“当大官”那么威风,但总算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厉害轮廓来。
夏日的夜晚,远处点点灯火汇出嘉兴城的轮廓,一旁林间的驿道偶有行人车马驶过,灯火织出简单的路径来。船上的众人,也在这闲聊之中消磨着时间,孩子问起那些离开的大人们大概要多久归来时,妇孺倒是说得确定,这等聚会,多半是得到深夜才能散了。不过,这等言语说了不久,便有几盏灯笼自远处的驿道间过来,灯火亮起在河堤边的杨柳间,正朝这边过来的人,依稀便是宁毅、苏檀儿这些,前方是杏儿提了灯笼,婵儿拿了团扇,偶尔沿河堤小跑几步,驱赶飞舞的萤火,随后,便有隐隐的笑语声。
宁毅等人倒是在吃完饭后,便一路散步回来了,登船之后便是一阵热闹,娟儿等人甚至提了几分打包的菜肴,拿上船来给众人尝鲜。
“鱼的味道倒真是不错,与江宁的口味不同,待会弄点饭菜,大家可以尝一尝。”
回来的只是宁毅、苏檀儿、三个丫鬟、账房、掌柜这些人,苏文定苏文方倒是留在了那边的画舫上,他们一贯是喜欢这些文会的,宁毅与苏檀儿也是让他们在那边坐会儿,因为楼舒婉与林庭知这时也正留在那边。老实说,当宁毅、苏檀儿等人吃完饭便打包告辞时,楼舒婉的神情倒真是挺意外的。
实际上,这次被邀请过去,虽然说是招待原来的朋友一顿酒饭,但座上众人,委实也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在那帮江南才子的眼中,林庭知是出了名的风流人,虽然诗才也是颇佳,但风流更甚。于楼舒婉,他们了解终究不多,但林庭知一番介绍,知情人的吞吞吐吐,众人便多少了解了这女人的背景。
个性强,入赘的夫婿,家财万贯人又美丽如斯,说不定林庭知已然成了她的入幕之宾,而外地来的那位苏檀儿,也是同样的背景,总之,对她那丈夫,该是不用太过介意的了。苏杭一带本也是风流之地,这帮人心中倒不是存着刻意的龌龊心思,只是在八股理学的框架下交流男女之事本是浪漫,楼船画舫上、灯火烛影间诗词挑逗、眉目传情原是风流的一部分。对方既是商家妇人,自也无需太过介怀,于是以邀请林庭知为理由将大家聚起来,章法其实倒也是普通而守礼的宾朋宴客。
当然,若是被邀请者真动了某些心思,此后你情我愿了,那自然也只得佩服这人手段,在众人眼中,便又多了一件可供书写谈论的风流逸事了。
他们邀在青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