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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说了,众人才将信将疑,随后恍然大悟。当然,这时候对于宁毅或者有几分新的认知,但也不至于觉得太夸张。杭州已然沦陷,学问在这里,毕竟不是太惊人的东西了,无论江宁第一才子也好,杭州第一才子也好,总之也如同普通人一般的被困在了此处,托庇于书院而已。想起宁毅这几日的低调,大抵也是遇上了诸多压抑之事,与众人无异。一时之间,这便是书院中的大伙对他的认知了。
直到两三天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才让众人了解到这宁毅此时的情况跟他们想象的,委实有着太多不同……
……
话分两头,作为屈维清来说,之所以会忽然找上宁毅的麻烦,并不是因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作为随着方腊义军进城的文人,有的如同他一般,并不将书院中的差事当一回事,也有的更喜欢去亲近这些将领家的小家眷。例如他所认识的郭培英,原本也是幕僚,在书院中挂名之后便专心教起书来,这郭培英重视的是更加长远的利益,一旦永乐朝真的站稳脚跟,这些小孩子,往后恐怕就都是皇亲国戚,如今能成为他们的老师,委实是一件美差。
屈维清也知道,但相对于成为皇亲国戚的老师,他更希望直接成为皇亲国戚。如今朝堂势力尚未定型,他在温克让的麾下经营,又颇有前途,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直接的事业。
但当然,鸡蛋没必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因此偶尔他还是会过来书院,讽刺一下那些大儒什么的作为人生乐趣。对于这些大儒,他并没有多少感觉。有学问不代表能驯服这帮原本是从农村出来的甚至见过鲜血的孩子,往日的那般训学生的方法,在这里是没有用的。因为在这帮学生里,有的甚至已经有十四五岁,长得魁梧高大甚至已经亲手杀过人。他们还没有长成真正的纨绔子弟,家里让他们念书,说有出息,他们不敢不来,但对于老师,他们是没有尊敬的。
越是学问深的大儒,或者反而越不能适应这些。天地君亲师说了这么久,他们自己也是信的,绝不会对学生曲意逢迎。相对来说,类似郭培英这种人,就算学问不那么深,至少在教学生的事情上不会那么摆架子,比较容易得到学生的好感。而之所以今天忽然找上宁毅,是因为郭培英忽然听说了一些学生间的话语,随后与屈维清说了。
那些言论,基本上是说那位新来的“宁先生”的,不过几天时间,就有人说他讲课有趣,引人入胜,比书院里的所有先生都有趣得多了。两人便叫了学生来仔细询问,才知道那年轻的宁先生简直是毫无节操,听起来根本就是以一个说书先生的态度,赢得了学生们的欢心。
当然,他若是亲自去听听,或许就知道宁毅的授课并非是那么一回事,在江宁当了那么久的老师,他讲起课来,虽然天马行空,但其实还是押题的。当然,这时候对于屈维清等人来说,对一个年轻人,自然无需太过重视,既然有了印象,就那样认定便是。
大家说起来无冤无仇,但忽然出现这样的一个人,大家作为老师在“讨喜”一项上差这么多,总感觉有人伸手过来他们的篮子里拿鸡蛋一般。郭培英这人比较讲究,屈维清便直接过去骂了。到得第二天,又兴之所至跟山长打听了一下,结果倒是有趣,那宁立恒的身份竟然是阶下囚。
对于这事,山长那边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有些事情封永利也没办法跟上面打听,倒是知道宁毅就住在书院后面,甚至有一个丫鬟跟着,两人都是被看管的身份,还不知道会怎么发落。但既然是这样,屈维清心中倒是更加放开了,这天上午,拉了郭培英便去听宁毅的上课。因为他觉得,既然作为被俘者的身份,宁毅昨天的态度,对自己就太不礼貌了,今天他如果不改,自己就让他好看。
两人去到那课室旁边,听了几句,客厅之中,那宁立恒果然还在讲故事,这故事已讲到尾声,微微停顿时,屈维清便想要冲进去。这时候,大概是客厅中的某个学生站了起来提问,瓮声瓮气的。
“喂,宁先生,我昨天回去问了我爹,他说你在湖州帮忙官兵打败了我们几千人。有这回事吗?”
屈维清与郭培英两人都愣住了,课堂里也是微微的安静,随后有人喊起来:“你是坏人!?”
随后又有孩子说道:“我也问了,说了宁先生的名字,大伯说宁先生在湖州领了一队残兵打败了安惜福领着的五支军队,就靠先生一个人,打败了陆鞘陆将军、姚义姚将军和薛斗南薛将军三支队伍,姚将军和薛将军都被先生杀掉了,姚将军老跟大伯作对,大伯说死得好。大伯还说先生会武功,很厉害,江湖人称血手人屠的。先生,你敢跟齐大壮打一架吗……他老说自己是天下第一,欺负我们……”
屈维清此时在前面,几乎已经摸着门槛要冲进去了,听得“血手人屠”这般凶残的外号,一时间,微微地往后缩了缩……
第二四七章 弦动
下了课之后还未至午时,日光泻下屋檐,风吹过书院中时,树叶簌簌响起来,两只鸟儿挥动了翅膀,从院落里一棵大树茂密的枝叶间穿梭而过。宁毅收拾好东西,走过了黑瓦青砖的屋檐下。
廊道那边有郭培英与屈维清两名教谕匆匆走过的背影,方才上课时,两人从课堂外走过去,看来有些着急。不过,这并不是他需要多做关心的事情,回到教谕们休息的院中,儒生文士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彼此交流、聊天。他将书本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布袋,抽出今天要拿回去看的书本,刘希扬等人又邀他留下交谈,他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类似的生活已经进行了几天,书院终究宁静,纵然有孩子的声音,夹杂在虫鸣声中时,毕竟也盖过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宁毅在后方拿了发放的米粮,往回走去,山长封永利拿了一杯茶,一面喝着一面与他打招呼,虽然目光中有些审慎,但主要还是和善的感觉。过了书院后方破口,每天去到另一边医馆帮忙的少女也从那边过来了,穿了打着补丁的破旧的衣服,头上围着脏兮兮的绸巾。她捧着小小的罐子,看见宁毅,笑着小跑过来,步伐轻快。
风吹过院落,树荫便在风里摇晃着,日光里,有树叶飘落下来。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有时候会觉得这种安详平静的日子会过到地老天荒了。
“今天刘爷爷煲了一锅药粥,说对身体好呢,快要吃完了,不过我装了些回来,姑爷你待会儿尝尝,里面放了甘草,又凉又甜……”
少女走在前面,宁毅笑着摘掉了她的头巾,一头青丝倾泻下来,少女便晃了晃头,身影在光里跳,偶尔回过头来,笑容温暖清新,仿佛抱着怀里小小的满足感。宁毅便也跟着摇头笑了起来。
天地不大,院落不大,房子不大,就连屋檐也不大。初秋的温度还未凉下来,不带多少凉意的风总让人感觉恹恹的,但属于两人的,大抵也就是这样的一副环境,却在几日之间,仿佛有了许多的意义。
小婵到隔壁的医馆里帮忙,几乎要把自己打扮和丑化成男孩子一般。中午事情其实不多,她感到宁毅要回来了,才抽空跑回来。前前后后的准备给宁毅倒水,伺候他洗脸、喝水,喝粥。
地方原本就不大,小小的房间,小小的厨房,当她兴冲冲地在房间里将瓦罐放下,宁毅也已经自己去了厨房舀水洗脸,小婵便过来嘟囔着说宁毅不该抢他的事情做,抢了毛巾过去。宁毅笑着将水弹在她的脸上,毕竟天气热,小婵跑来跑去,也微微出汗,宁毅自己擦了脸,将毛巾覆在她的脸上,水缸原本放在角落之中,此时水中有微微的凉意。
洗脸,喝一口水,拿碗喝粥,偶尔聊天,虽然小婵来来去去,偶尔两人之间也有些许玩笑打闹,但彼此之间的步调、一个个错身间的让步与默契,却已然显得融洽,即便在那小小的厨房里,也不会显得拥挤或碰撞。在宁毅面前,小婵也就整理了头发,说说今日在医馆中的见闻,偶尔询问宁毅。场面看来如同午休时相聚的夫妇,当然,若仅从小婵看来,又像是新婚的一对夫妻了。
“……今天呢,有个人啊……骨头断了……看起来血淋淋的,拼命叫,好害怕……”
“书院里也听到了……”
“嗯嗯嗯,就是他,不过呢,我还是伸手去碰了……就这样,姑爷你看姑爷你看,像这个样子的……然后就能把骨头接起来……”
……
“……书院跟前几天一样……不过听说刘希扬跟屈维清又吵架了……”
“哦哦,是姑爷说过的那两个人啊……”
“嗯……每天教些无聊的东西……”
……
“早上的时候听见一个姓侯的在讲男女授受不亲,差点从女训讲到女诫……一整个班都是男的干嘛讲这个,我站在旁边听了一阵才走,倒是想起一个笑话了……”
“姑爷姑爷,这两本小婵都学过的……”
“哦,是吗,那我问你,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那个女的就怀孕了,为什么?”
“女训呢……呃,男的女的干嘛会握手……我知道了,两个人会握手肯定证明他们关系很亲密,两个人是夫妻,姑爷对不对?”
“……不对。”
“那他们怎么能随便握手……”
“我就握你的了啊……”
“姑爷……小婵、小婵又不一样……”
……
“……还是不对。”
“那到底是为什么啊……小婵猜不出来了……”
“因为……呃,那个男的不喜欢洗手,那个女的也不喜欢洗手啊……”
“……然、然后呢?”
“没有了啊,因为男的女的都不喜欢洗手,所以他们握手之后没多久,女的就怀孕了……”
“……”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洗手的重要性。”
“……不、不懂哎。”
“……好吧,这是个冷笑话。”
聊天的话题总是琐琐碎碎,纵然已经跨过了最后一步,白日里也不可能有太多亲密的接触。下雨时周围窥探的视线恐怕很难进来,但白日里或许总有人在看着的,当然,若真有,此时或许也在思考着不洗手跟怀孕之间的联系。
下午的时候,小婵还是会回去医馆里帮忙,这几天来,宁毅偶尔也跟着过去,看那老大夫医病,辨认些药材。一方面是保护一下小婵,另一方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学多几样东西,总不会有错,偶尔遇上一些关于外伤的病例,宁毅也会无聊地跟小婵说些卫生、感染方面的讲究,虽然他自己也是半吊子,但感觉对这个还是有些许发言权,其余时间,则不多说话。
姓刘的老中医医术高明,对于小婵相对和善,对于他这个病患,看来则多少有些不以为然。有一次开口道:“外邪入体,伤口化脓,竟还敢把伤口缝起来的外行人,少在这里说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宁毅便也有些无奈,伤口感染时,纵然刮去了腐烂的血肉,也是不该将那伤口缝合起来的,据说他的伤势原本靠着强悍的体质并不难克服,反倒是他自己胡来,才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