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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云枫说到这里,看看宁毅的样子,只见对方在那边看着他笑,却也点了点头。其实宁毅的反应令他有些意外,有关于这次来见宁毅,说话方面他已经反复斟酌许多遍,本拟第一句话就会让对方大惊失色的,谁知道宁毅反应平淡,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小觑了聪明人。但在他想来,对方心中想必已经是天翻地覆了,只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面功夫做得好,这时候笑着点头,该是心中大乱的象征。
他却不知道宁毅心中正想到如果不用舆论宣传做理由,如何说服秦嗣源将足够的政治资源往竹记倾斜。但在他看来,只要自己不大力地推销,秦嗣源就算知道宣传有用,应该也不会对酒楼的娱乐业太过重视。反正竹记要做的事情简单,无非是赚一大笔钱,然后整天请人说书唱戏,只是内容自己把关。另外……这个卓云枫看起来是挺聪明的。
“早些时日里,王府里因此事逼她逼得紧了些,她私下里跟我谈起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出走的意向,只是还不甚坚决。但这一次……想来是真正做好了决定。原本我也只是猜测,但昨天才确定下来。我知道郡主她一向钦佩宁先生的才学,却不知她是如何说服先生的……原本我也不该就此事说得太多,但朋友一场,宁先生,此事有关郡主清誉,康王选婿在即,她却从家中逃出来,原本一路北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让人知道……知道郡主她与谁谁谁共处一室。宁先生,此事我说得重一些,到最后,我怕她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我不好就此事与旁人提起,但宁先生总得未雨绸缪才好。”
卓云枫口中的自然是相对委婉的说法了。在周佩的一干朋友中,他的心性智慧都是颇为出众的,但也是颇为骄傲之人。周佩第一次婉拒了他家中的提亲之后,卓云枫便再不提起此事。他对周佩的性格太过清楚,知道周佩自小受康贤的熏陶,崇拜的是那些有能力有才华的人,可少女心性,也总觉得这世上还有诸多更好的风景,他若是不能在最高的水平上证明自己的能力,是很难得到对方的芳心的。
而最高水平的舞台,自然就是京城了。
从之前的许多事情中猜测到周佩有逃家上京的心思,后来宁毅的回来,恐怕更加加深了她将计划付诸实践的想法。从早些时日的谈话里,卓云枫便大概猜到这事,他决心上京,这想法当然有些冒险,好在这两天能够确认下来,小郡主还真的做了这等出格的事情,他也就不算白跑。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最好的可能是他一路上帮忙和照顾小郡主上京,然后在汴梁以诗词文采压服众人,同时也能在皇室宗亲间崭露头角。可惜当确定周佩住在宁毅的房间里,他才感到不妥,这次过来前原本是想过两个可能的,要么两人真只是单纯的师徒关系,要么……宁毅比周佩大得也不过六七岁,他才华横溢,小郡主又一向钦佩他,若是说这对师徒暗中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也未尝可知。
因此他过来寻宁毅,话语之中其实还是隐含暗示的。周佩随船上京,路上若与你一个小小赘婿扯上关系,周佩被人说的可能是名节,但康王府若真的发起飙来,真扛不起的,终究还是你宁毅。
他一番说话,中间看着宁毅的表情,见宁毅偶尔点头,或是皱眉沉思,虽然不至于大惊失色,但显然心中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可怕。他也算皇室宗亲,这类暗示敲打、察色入微的本领都是自小培养,这时候便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不由得有些得意,宁毅若是够聪明,想要从这些事情里脱身,就得跟自己做些交易。
到得最终,小郡主的存在还是会被公布出来,而且最好的方法还是表示小郡主是与自己一道,宁毅一介白丁,扛不起与郡主同路的闲言,自己却是可以的,而此后整船权贵,也都会下意识地将自己与小郡主的关系拉在一起。这些闲言碎语,最后自然也会在小郡主的心中堆积起分量来。
他如此想着,又说了几句家中与郡主那边的关系,随后,却见宁毅也是点了点头,在那边站了起来,道:“说得有道理。”卓云枫倒也不期待他说得太清楚,但说完这句之后,接下来的发展,却是颇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宁毅将他领到了门外,拍了拍隔壁的房门,卓云枫听得他说道:“周佩,在吗?”
卓云枫不由得愣了愣,房间里已然传来细碎却轻柔的脚步:“在啊,先生,我也有事……”那是他几乎从未听过的周佩轻快的语气,一面说着,房间里少女一面打开了门,然后也微微愕然了一下。周佩此时穿着的是颇为平民化的衣裙,原是她向小婵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婵穿在身上漂亮又有气质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周佩平日在宁毅身边颇为自然,甚至有些没大没小的感觉,但此时见到卓云枫,还是在陡然间素静了气质,微微低头,拉上敞开的外套——实际上里面的也是外衣,只是周佩如今身体显得有些弱,便穿了两件,外面一件并未扣上。下意识地拉上衣服后,她低了低头:“什么……”
“有人找,你的朋友,自己招待一下。”
“……嗯。”
周佩看了卓云枫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卓云枫这时候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了。本该是男人之间的对话,他有预测过宁毅的心情、应变,有预想过各种的应对,但正因为心中审慎郑重,却怎也没想到宁毅会顺手就把他直接塞到周佩这里来,这下子他该说什么才好……他正与周佩见礼,宁毅皱眉想了想,问周佩道:“刚才说有什么事情?”
“没、没有。”周佩摇了摇头,随后见宁毅要离开,又道,“我待会找你说……”
“哦。”宁毅点点头回去了,一时间倒也懒得再管周佩与卓云枫这等少年男女的纠葛。只是心中想到,周佩穿着那些名贵衣服时固然有公主、郡主般的高贵气质,穿上小婵的衣服后倒像是个村姑了,却也颇为有趣。
心中想的这些东西,若要大修,一时半会是很难真正定下来的,他想得一阵,耳听得隔壁一对少年男女的说话,隐约听来倒也不甚亲热。卓云枫在宁毅面前固然意气风发,但对上周佩,却有些心烦意乱一蹶不振的感觉了,在宁毅看来,显然也是因为卓云枫喜欢周佩才会这样。他想着待会若周佩过来找他,倒是要说上几句,不要眼高手低,错过了好姻缘,这卓云枫在眼下的年纪上,看起来还是不错的了。
过得一阵,外出的小婵也已经回来,她是出去看苏文昱的晕船症好得如何了的。由于这天停靠盱眙,宁毅便让晕船晕得厉害的苏文昱下船就医,免了进一步的折磨。这次上京,苏家出动的包括家丁丫鬟在内也不过十余人,小婵将每一个人的状况都掌握得清楚,也算是接了苏檀儿的衣钵,有着“小小当家主母”的风范。宁毅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床边捧着茶杯将各人的情况说啊说的,发髻在脑后可爱地晃动,宁毅偏着头看了一阵,随后才笑着跟她说起周佩追求者的事情。
不久之后吃过晚饭,有关于那位小爵爷的事情仍旧没有进一步消息,码头这侧灯火通明,戏台上唱得热闹,几艘大船上的灯火连成一片。周佩与卓云枫聊过之后,已经出去前方大厅用膳,宁毅记得周佩似乎要找他有什么事,吃过饭后继续想事情,做修修补补,小婵便不打扰他,替他泡了茶后出去看戏去了。但等得一阵,周佩还没有来,想来突然露面,应酬甚多,宁毅起身出去清醒头脑,也不打算再等,转了一圈,去到另一艘船上找云竹与锦儿。
他知道云竹与锦儿这些天并不抛头露面,便一路径直去那房间,走到那房门口时,却微微愣了一愣,因为房间里传出隐约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云竹也不是锦儿的,听来有些低,说的事情却极为熟悉。
“……那段时间,身边什么认识的人也没有,姑爷一个人,伤才刚刚好,又要带着我这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小丫鬟。云竹姑娘,锦儿姑娘,你们想啊,杭州那种地方,周围全是反贼,成天到晚外面都是想要杀掉姑爷为谁谁谁报仇的人,那个霸刀营的态度也不清楚,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杀掉了。可就算是那个时候,姑爷也没有做出什么为难的表情来,很多时候还故意逗我开心……我就装作很开心的样子,有些时候躲在房子后面偷偷地哭,我可也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姑爷真是太好了……呃,现在是相公了……”
最后那句的声音小小的,有些满足又因为在别人面前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是小婵又是谁,宁毅几乎都能看到她一面说着一面碰手指的赧然神情。他将额头贴在舱壁上,有些无言,他这一路上都还将云竹的事情瞒着小婵,也曾经想过小婵以前“恶狠狠”地跟他说会跟小姐联手欺负别的女人,却想不到两边就已经勾结上了。其实现在想来,当初在苏府小婵抱着宁曦逃跑时,便是云竹出来救下了孩子,以小婵的性子,承了那人情对云竹心中感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就当他在船上发现这事情的时候,盱眙县最大的青楼西苑当中正是一片歌舞升平之色,歌舞俱欢,就在正厅一侧的一个小房间里,却有一双眼睛自悄然打开的窗户中往出来,扫视着这次过来的宾客,以及她安排在门口那边等待的丫鬟,微微蹙着眉头。她年幼之时便是一众孩子、青楼妈妈注视的焦点,自成名之后,拜访、倾慕者更是趋之若鹜,一时间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已被宁毅放了鸽子——不管怎么样,就算是幼年相识的交情,他也该过来啊!
她这样想着,随后又有些担心起来,最近几天盱眙似乎也不甚太平,他不会凑巧也出事了吧……
第三五零章 吵吵闹闹的夜与昼
宁毅最终没有在小婵与云竹她们见面时敲门进去——倒想看看她们能折腾点什么事情出来。
离开云竹与锦儿所在的那艘大船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下方灯火通明的唱戏杂耍,宁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久之后,吵架声传来,只见不远处主船的船舷边,那位陈副将与驸马府随行的管事一面争吵一面往下走。
“……如今小侯爷尚未找到,盱眙的那帮衙役又靠不住,何先生,这次北上的安全是由我陈金规负责,若误了时辰,自然有我交待,现在本就不赶,为何不能多停留一两日……”
“……若贼人的目的真是为了生辰纲,出了问题你扛得起吗!他们要把我们拖在这里,又左右不定的消耗人力,显然有所图谋。陈将军,你要被贼人牵着鼻子走么……只要东西去到淮安,一切都好办,你要在这里留上一个月也由得你……”
“什么贼人会这么大胆,何管事,这条航道上何时出现过贼人敢劫生辰纲的事情!你只是猜测而已……”
“我要万无一失!”
“如果你让一两艘船先走,正好咱们被分了兵,岂不正中贼人下怀!”
“陈将军你说了,贼人不敢强攻,我也问过他人了。若真有人打生辰纲的主意,所想计策决不至于是强攻。我总之是不放心东西就这样停在盱眙……我要一艘船、一船兵,另外我在这边也能调人随行,半天时间就到淮安!到时候你要找卢小侯爷,我回来全力配合你……还要怎么样……”
两人争争吵吵个不停。陈金规自然不